第171章 山巅剖白

“我猜,你居功甚伟。”

【这也算到我头上?我几时为难过你?从来也没逼你做什么。】说书声为自己分辨,无需卡壳,张嘴便来。

说书声闭眼说瞎话,陈西又不愿戳穿,她见赵晚一张脸在“恶战”中花得彻底,捏出张崭新的帕子沾湿,为他擦脸。

“怎么不继续说故事了?”

这应是一句比温良诘问更好回答的疑问,说书声却没有吱声。

它在这地方奇怪地沉默下去,最后道:【词忘了。】

陈西又微笑:“我来提醒你?”

巾帕拭去血污还是费力,陈西又将手虚扶在赵晚脸侧,试着放出一道清洁术,却是白费力气。

是她虚弱如厮,还是这秘境不许?

她神色不动,平静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张晚先前以为自己将死,匆匆说了好一些表情达意的真心话,但也因顾虑着自己命不久矣,遮遮掩掩,说得都是谢意,到底没敢将一颗真心吐露,如今被素衣仙子引来此处,生命之忧解除,又正坐在刚刚明了的心上人身旁,他是不是,有其他话要说?”

她点到为止。

【……】

说书声素来健谈,推故事与闲谈都是它拿手好戏,它少有如此反常的沉默。

【你对这些很熟?】

听声音方向,它是坐在了赵晚头顶。

“不算熟,”陈西又擦干净赵晚眉睫处的血迹,抬头看向说书声的方向,“只是依照常理推测。”

赵晚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下,他的精神受损比赵夫人更为严重,连哀哭也无。

陈西又看赵晚,推人及己,想到自己如若最后找不到秘境出口,也许同样会被消磨至此,心下戚戚,有些物伤其类。

她望着说书声方向,仿佛真能看见说书声形体,她向它伸出手去,像邀请一只蜻蜓停上指尖。

她问:“从赵公子头上下来,与我近些说话,好不好?”

【你还管他的面子?】

说书声虽取笑着她,却又无有不可,顺势降落至她的指尖。

陈西又收回手,她未曾感到自己的手中有何实物,说书声却随着她的动作移换了方位。

好像它当真有身体,也真的就在她的掌心。

所以它究竟有无实体,能否攻击。

陈西又想着说书声的身份,思考着相应对策,未付诸实践,托着这道声音看朝阳。

说书声不说书,太阳也暂停升起。

但天地间的灵力仍在涌动,云霞翻卷,风未止歇。

陈西又看着远处山巅树上一颗将落未落的露珠,没有出声。

她看着那颗露珠,看着,只是看着。

那一刻被拉得很长。

长得陈西又恍惚听见体内暗伤绽裂又弥合的声响。

像火。

一簇以血为柴的火在她体内毕啵燃烧。

在那火燃尽之前,她听见说书声。

【烈日熊熊燃烧着,自东侧升起,斜来一线救命的亮。】

【赵晚赵公子给那光一照,没有什么感受,他的心已被炙烤得滚热,再难分神去赞美太阳。】

【一颗心在膛内跳个不停,赵晚已将这几日同素衣仙子的点点滴滴都过了一遍,他可有唐突之处,是否让人讨厌,是否……讨人喜欢,讨人喜欢太难了,赵晚红着脸,不敢奢求那么好的事,然而,可是,或许——】

【其他的姑且撇去一边,他是否讨了素衣仙子喜欢?】

【想到此处,赵晚心如鹿撞,恐心跳泄露风声,他小心地挪两下,离素衣仙子远了一点。】

【一点,就一点,不可再多了。】

【不挪远些,他要因自己的痴心妄想羞愤至此。】

【可要再挪远些,初次动心的人啊,心都挂意中人身上,远那么一寸一厘,都是失落万分,撕心裂肺。】

陈西又听说书声绘声绘色地渲染着离别氛围,听它穷尽所能地描绘只存在于它话语中的一往情深。

她无心听戏,平静地看赵晚。

赵晚顶着一张青白的、仿若毫无知觉的脸。

他跟着说书声一道,向她剖白真心。

这真心大抵不会是他的。

既然这真心不归属赵晚,那该归属谁,难道是说书声的?

说书声,真心。

两个词单是摆在一起,便是不搭调的。

赵晚在说书声的调度下,说着话。

“我在穷奇山外,便听闻素衣仙子的美名,本以为是传闻,却不曾想过,真能结识仙子。”

“我知道你又要说,你是修士,你不是那些人口口称颂的素衣仙子。”

“但你在我眼中,在我心中,与素衣仙子无异。”

赵晚没有红脸。

但说书声说他红了脸。

于是他的脸上也就显出了红色。

生硬的红。

病态的红。

枯槁的脸上两团僵死的红,像是两抹来自过去的悼念。

说书声对素衣仙子神态的叙述是仿若一无所觉,只是望着赵公子,细心听他说话。

陈西又便也只是半转过身子,看着赵晚,听他一字一句地、艰难地,吐露心事。

这是他的心事吗?

这是他的心意吗?

她对此已有答案。

这不是他的本心。

这不是他的本意。

【需知世上不只战事讲究个“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情.事也讲究个一鼓作气,或者换个表法,这情场来去不也和战场兵戈来去相类?】

【赵晚秉着一腔旺烈情火,张嘴言说心事,他从前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眼下却也有了出口成章的本事,一句接着一句,羞赧的、向往的、喜爱的,赵公子真真像在向外吐出一团团火。】

【只是他要照亮谁?是照亮静定自若的眼前人,还是照亮不甘就此止步的自己?】

【情字烫人,直将赵晚过往二十载烧作灰。】

【若不是对上心上人的眼睛,他是真要把最后一句话说完的。】

【诸看官请听,我们往日多知,身陷情网的人多盲目,我们却疏漏了一点,深陷情网之人对心上人的了解把控。】

【对待心上人,察言观色,不,说得如此功利,用情至深者看心上人,有时比心上人更快明晓对方心意。】

【无需多天才的人情练达,只需一眼,心上人是喜是忧、是怒是怖,一眼便知,更有痴情者,是喜意中人之喜,忧意中人之忧,将自己的喜乐抛去一边。】

【好似过往的人生全不算数,此后便只为心上人牵住。】

【赵晚便是这样一位痴情人。】

陈西又耐着性子听说书声长篇累牍,试图从赵晚本尊的脸上寻觅性灵的影子。

骤然听见说书声对赵晚如下谶语的评断,一惊。

她敏锐地嗅探出讲述中仿若骤雨落下前潮润的气息,提心戒备,却不知道敌手埋伏在何处。

【赵晚未从素衣仙子脸上瞧出半分情动,素衣仙子看着赵公子,眼神何其清淡。】

【怎会如此清淡,对他竟是没一点心思。】

【怎会如此动人,让他魂牵梦萦再难自矜。】

【赵晚给这一眼泼了冷水,但相知相守本就不是赵晚所想。】

【是,是,看官莫急着拍桌,纵使这般直进,赵晚也未曾设想与素衣仙子携手一生。】

【那是仙子,是穷奇山这等灵山秀水才蕴养出的钟灵毓秀。】

【他如此作态,他这般作态,竟不为攫取,而为上供。】

陈西又蹙眉,意图后退。

多日不见得压力重又现身,这回动作颇轻,像是松松环住她的肩颈,无意压垮她,但也不许她动。

“素衣仙子未动心?”陈西又动了动唇,轻声问道。

她回想说书声先前讲述,惊觉说书声对赵晚常有羞怯、动心的讲述,对素衣仙子情动的描述却颇为吝啬,最多不过不自在,避去一旁。

说书声轻笑:【莫急,我正要说。】

【是了,赵晚想,素衣仙子因不常与人打交道,二人相处间总流露回避神态,素衣仙子回避时,赵晚也多因后知后觉的羞涩闪躲。】

【赵公子是自哺药起便丢了芳心,意乱情迷,彼时心意未名,只当自己是旧伤未愈。】

【明晰自己心意后,赵晚再回想过往,以恋心揣度回忆,竟是不知不觉便将素衣仙子的举动想作情动。】

【若不是呢?】

【赵晚给素衣仙子清正一眼看得如坠冰窟,心头酸楚。】

【一鼓作气再而衰,赵公子这便对上了“衰”字。】

【但他本也不是为着素衣仙子应下他去的。】

【至少——】

【赵公子那双好眼睛望向素衣仙子,他想,至少,他需得让素衣仙子知道。】

“素衣姑娘。”赵公子道。

“我不姓素衣,”陈西又和着说书声的讲述,听见自己的声带振动着不属于自己的话语,“我也不叫素衣。”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赵公子这下,正正对上了“竭”字。】

【赵晚的澎湃情意、伟大勇气,统统,统统败在了这一失误上。】

【他懊丧至极,抬手要拍自己脑袋,又恐太不庄重,手触上脑袋,假装梳拢头发。】

【怎么就,怎么就,赵公子羞恼难当,恨不能掘地逃了。】

【心气全散。】

【他这下是说不出什么来了。】

【嘿,要这么想,您可就想岔了。】

【纵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对不上,少年人呵,少也就少在事情办砸也仍要办,真也就真在一无所有也要许诺,前是死路,也要慷慨赴死般往绝路赶。】

赵晚:“多有冒犯,素衣仙子,我胡说一气,想来你早不耐烦了,我、我、我想说的其实是,我心悦你,我喜欢你。”

陈西又听着这如期而至的告白,静等说书声讲。

却久等未至。

陈西又扭头找说书声:“睡着了?”

却有一只手贴上她的脸,将她的脸转了个向,要她与他四目相对。

怎么回事?

和家里人聊天误了良辰(九点半),可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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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山巅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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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