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和路旁人问了邱老庄警局相关问题,问得颇细,语气放得娓娓动听,套出不少话。
一路上更是埋头想事。
乔澜起本是坐等师妹同他说她的猜测,然而左等右等等不到,再坐不住。
乔澜起:“你是有发现?除了警局无人当值还有可疑的地方?”
陈西又想得入神:“或许没有,但,总觉得其中有蹊跷。”
乔澜起:“何处的端倪?那些人说话时气息稳定、神态自然,不像说谎。”
陈西又:“所以说是或许,也许是我多想。”
乔澜起忽然顿住脚,扶着土墙仰起头。
陈西又不明所以,跟着他一起抬头向上看:“怎么了?”
乔澜起吐出一口颇幽怨的气息:“我们几时能住上这样好的屋子?”
陈西又一怔,这才留意到乔澜起腰间的住处玉牌发着光。
他们的住所入手不到七日,暂不到换屋的时限,玉牌却已经会在潜在住处前亮起光来了。
如先前在传送阵前遇到的女人所说,邱老庄这番规矩,确实像是怕他们打不起来。
陈西又看了看这栋连外墙都比她与师兄的落脚点好上一截的楼,不好说什么都一样的话。
但要当真为了个住处大打出手,又实在是,不值。
她琢磨一会儿,道:“我储物符内其实桌椅床凳都有,师兄在意的话,毛胚到精装,也是一炷香的事。”
乔澜起笑:“怎么没打呢就短了志气?”
陈西又掂量一回自己昨日抽出的下下签,闭了眼:“就是,容易心慌。”
乔澜起闻言,却没有笑她胆小,凝眉捉过她的手,一道灵力在陈西又体内巡一圈,松开手,这才意识到陈西又说的是玩笑话。
他要笑,笑容却太干了,“我以为,不是……”乔澜起摇头,自嘲,“真是,杯弓蛇影。”
陈西又自乔澜起捉住她手腕时就收了声,神态近似恍惚。
是乔澜起的声音破开了她面上的冰,她挣开那忽至的迷惘,转而笑:“倒也没脆到这个地步,师兄宽心。”
乔澜起托着她的手不出声:“……”
陈西又弯腰抬脸,找乔澜起背光的眼睛:“这样好不好——”
她的发辫顺着动作滑落肩头,轻轻荡,像一弯过于俏丽的尾巴。
她笑眯眯的,很轻盈地对着他保证,阳光模糊了她的轮廓:“我有什么头疼脑热,一时兴起与冲动,都会叫师兄的,这样一来,师兄可安心?”
乔澜起找回他的舌头,急于敲定一个无甚效力的保证:“真会叫我?”
“嗯嗯,”陈西又用力点头,“一定叫,还会大声叫,师兄可要快些来找,不然好丢脸。”
乔澜起托住师妹的脑袋,他不知道他露出了个什么神情,只是下意识地动了手:“小心些,会头疼。”
陈西又顺着他的手望向他,又在他借她的眼睛看清自己前低下头。
她的面颊灼热,呼吸烫人,擦过他的手,让人想起正在燃烧的炭。
“师兄你……”陈西又没有把话说完。
语言一旦失落在舌端,追究词不达意或难以启齿都成了冒犯。
乔澜起只问:“想通什么关节了?”
陈西又摇头:“那倒暂时没有。”
乔澜起看一眼手上提着的张李:“这样带着也不是法子,给他关到我们那间屋子里?”
“关,”陈西又拨一下张李头上贴的拿人封条,“这么带着人游街很容易引来盘问的。”
“盘问?”乔澜起不解,“这倒新奇,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有甚好盘问的?”
“哪一宗?拿的是谁?交到哪里去?拿的人对吗?给我看看?”陈西又踩上路旁高出道路一截的石头,沿着铺设的轨迹留下一条笔直的足迹,“没漏记的话,约莫只问这些。”
“查人来了?”乔澜起不爽,“还是见你面生,欺你不懂规矩?”
“应也不是,”陈西又在细窄的石上转过身,动作轻捷,像云,或者雾,总归是像某种自由飘浮的难以把握,“大抵是我打得太狼狈,又杀气腾腾,给人吓着了?”
“你吓着人?”乔澜起刚要笑,忽想到个不对的,“你方炼气,什么悬赏会落到你手上?”
“哎呀,”陈西又眯眼笑,倒着走,“要问这么细的?”
“少来,直接说。”乔澜起拽了师妹斗篷上的系带。
一根细细系带,松松打了蝴蝶结。
这披风还是乔澜起早上嫌陈西又穿得单薄临时加的。
本来是什么也拦不住的。
但陈西又站定了。
她像是想了颇多有的没的,但更像什么也没想:“多是些引气入体后认为凡俗的道理再管不了自己的狂悖人,也有听信了话本上欲成大事先斩意中人的糊涂蛋,此类悬赏小而杂,不专门去找很难看到。”
乔澜起:“怎么会想起接这悬赏?”
陈西又笑:“因为挂悬赏的小弟子愁眉苦脸?也因为,要赚点钱来讨生活?”
乔澜起:“你那时缺钱?”
路走到头,陈西又从路缘石上跳下来:“这种东西,不向来是多多益善?”
两人到了住处前扎满各类营生小摊的窄巷,在此聚集摆摊的多是修士。
昨日顾不上,今日可留步问上一问。
算命女修懒得揽客,将头上悬挂的法衣拨去一旁,在刺眼的阳光下眯起眼,靠着手打个哈欠,便当自己开了张。
陈西又走到她身前,投下一线阴影:“道友可方便为我解惑?”
算命女修:“啊,我?”
陈西又歉意一笑:“我与师兄初来乍到,诸事不知,路上被拦,打退两人后得了这个住处,对方甩了句‘算你狠’就走了,本以为不过一夜,暂住过便走了,一问传送阵又要封个十日,也算是要长住了?”
算命女修盯着陈西又的眉眼,走神得厉害:“啊,是。”
陈西又垂着眼,望住她笑:“本想另找个住处,可打听一圈都是这个斗法夺屋的路数,再问旁人也说屋子不能租给修士,道友可知邱老庄这住宿规矩是谁定的吗?”
算命女修给笑得目眩神迷,暗道见了鬼了,竟有人说句话笑一笑也能织出温柔乡:“我若是知道,早早将那人提出来打一顿了,怎么会成日窝在这里支个小摊等屋子空。”
“若是避去野外支个帐篷住?”
“也是一样的,住处牌会将新的住处纳入可讨伐的住处,夜半做着梦呢,对手循着玉牌就来了,没处说道理。”
“好生不讲理,那道友在此处支摊也是在等?”
“也不算全在等,只是这种小巷子待再久也不会被判为住处,又聚起一堆修士,众目睽睽下多少安全些,暂时落脚罢了。”
“谢过道友,”陈西又若有所思,眼神巡过算命女修的桌面,将手放到签筒上,“无以言谢,照顾下道友的生意?”
算命女修一下正襟危坐,从袖中抽出陈西又昨日抽的上上签,目光灼灼:“道友且坐。”
陈西又依言坐下。
乔澜起就在一旁抱着胳膊等,制售法衣的修士正在绣花,卖杂货的修士正挨个掏储物法宝,掏出来一个东西要看许久,泰半时候是原样放了回去,于是最后落摊子上的是鸡零狗碎里的鸡零狗碎。
算命女修的修为不济,精神头倒足,认认真真和陈西又说如何挡煞化劫,疑似连夜翻的书,说的话和书上是一字不差。
陈西又一句一句地应,点着头举一反三,给算命女修聊得眉飞色舞。
乔澜起将这窄巷的摊子都看过一遍,身后的话题不知何时从签文何解到了张李如何安顿,算命女修合起掌说这有何难,我这有个好去处。
陈西又:“嗯?方便吗?”
算命女修:“方便,怎么会不方便,他这棺材都是放着卖的,自己又不吆喝,几个月了一个也没卖出去,借他一个棺材关个通缉犯,又不是不付钱,他回来还要谢谢我给他揽生意。”
陈西又圈住乔澜起的手,将张李从师兄手上解下来,略一沉吟,给算命女修看了张李脑袋上的封条,也摘下张李头上的头罩对了相貌。
做过这些,她抬头,模样踌躇且期待:“真的方便?”
算命女修给这眼神一戳,胸脯不自觉就是一挺,手“咚”的一声擂上胸口,声音高昂:“哪里会不方便,方便得很,道友来看看,要哪口棺材?”
乔澜起见苗头不对,捞起陈西又头发在手心,隐晦提示,别将人哄太过。
陈西又回以乔澜起一个不明所以的问询眼神。
乔澜起叹气,别过脑袋,不再管。
陈西又挑过一口棺材,推了棺材盖。
沉沉睡去的张李滑入棺材,乔澜起拍着手站起来,见陈西又扶着棺材壁,顺手为张李拉平了面罩。
乔澜起本想叫住她。
不知是日头太盛了,还是陈西又看着是连扶着棺材坐都像歇,他没有叫出声。
他追着陈西又的手看去,阳光淹没她的指尖,她一张一张贴符,一张张顺平符纸褶皱。
若是时间足够,她应是很愿意将张李从上到下装扮一新,再在他脑门上盖一本《道德新说》当个劝人从良的说客。
可时间毕竟不多。
陈西又直起身,帮着落上棺材盖。
乔澜起在缝隙处封上防人跑脱的术法。
算命女修见无处插手,无处表心,便伸出手来,拂了拂棺材上的灰。
陈西又似是神游天外,眼睛跟着算命女修手转了几个来回,像是想起了自己姓甚名谁、现在何处,弯起眼睛笑:“多谢道友襄助。”
算命女修摆手:“顺手的事,既然传送阵出了问题,道友往后的安排是?”
陈西又:“趁新入手的住处暂算安全,且小住几日,过几日若有人打上门,再看对方能耐,走一日看一日罢。”
算命女修抱着胳膊摇头:“在这邱老庄,住处玉牌比山芋还烫手,道友到时要是不想要,我也能帮着找个路数出了它。”
乔澜起:“出了?”
算命女修点头,看一眼乔澜起,又将视线照着样挪回到陈西又身上:“我是修为不济,在这邱老庄混了大半年,没争过住处玉牌,但也不算白饶这时间,好歹见过不少事呢。”
陈西又托着脑袋,笑问她:“可这住处玉牌既鼓励生抢,交易时若一方起了夺取的心思,不是也拿人没办法?”
算命女修小心看一眼隔离术法,术法一探,认为结实且安全,这才往陈西又凑近:“是麻烦啊,也正是因此才要寻门路,找上个可靠之人从中担保,这才能防止鸡飞蛋打。”
算命女修很是殷切。
乔澜起传音予陈西又:【此人态度有异,别应她。】
陈西又神色如常,“谢道友告知,我和师兄再看看,到时真有什么,”陈西又垂眸,叹了口气,“我和师兄恐怕会扔了玉牌跑,那之后实在没法,会搬个小凳和道友当邻居也说不定。”
算命女修热络的脑子稍凉了些,扭过头笑,从摊子下面拿出本册子扇风,她扇着扇着,没头没脑也来上一句:“我是不是也该给自己算上一卦?”
陈西又:“道友这般古道热肠,应是好卦象。”
算命女修回过味来,觉得自己方才属实是殷勤到鬼迷心窍,头也不敢回:“我想也是。”
陈西又轻声提醒:“只是出门行走,要多小心。”
算命女修失笑:“道友这意思,是提醒我小心你?这倒是新奇,我拉旗卜算至今,从来只有旁人担心我诓他的份,道友倒是忧心起我受骗?你反倒不怕我卷着你们辛苦抓来的犯人跑了?”
陈西又一笑:“卷走前记得卜一卦,挑个好时间才是。我和师兄另有事,谢道友今日相助,先走一步。”
乔澜起在一旁闲听逸事,给陈西又一带,很轻易地跟着走了。
两人汇入人群,再不见踪影。
好好好明天开始放春节假了,看看能不能多囤点稿子呜呜呜呜。
实在不行我就缘更。(悲伤爬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1章 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