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镜中花

“我说,”乔澜起语气复杂,“师妹这遇上的怪人也太多。”

“怪人?说的是谁?”陈西又推开门,扶着门等师兄进。

乔澜起走进这破败的落脚点,将那扇开关时吱呀乱叫的门接过手,一手抵住陈西又的背:“去躺着,站也站不住了,偶尔也省省力气如何?”

陈西又左右打量这一望到底的陋室,笑:“躺桌上,还是凳子上?”

乔澜起很劳神:“现搬出一张床来也随你,先把药用了,你症状反复了。”

陈西又倒不甚放心上,松松往桌上一坐,嵌入墙内的一角桌面又掉下几粒尘土。

她码出好一排瓶瓶罐罐,指尖在药瓶药罐间逡巡,不急着用。

乔澜起探完预先留下的阵法,确定他二人离开后此地无人闯入,封了门,走到陈西又跟前。

乔澜起:“别挑了,都是你的,哪瓶也逃不掉。”

陈西又玩着药瓶,瓶身花鸟生动:“一日十二个时辰,泰半都用在克化药性上了。”

“也不妨碍你四下里操心,又偷偷修炼,又写心法心得,觉得身体大好了就琢磨星阵,觉得精神头尚可就撰写小册,”乔澜起拦在陈西又去路上,一手按着陈西又脑袋,防着她又想起什么好玩的逃了,“实在嫌苦的话,”他皱起眉,“我陪你喝。”

陈西又微笑起来,很轻地顶了下乔澜起按在她发顶地手:“石师兄凑这么些药材很不容易的。”

乔澜起:“你倒也喝得殷勤些?”

殷红药丸滚入手心,陈西又启开另一剂药汁送服,苦药在舌尖沁开,沿着食道倾入一团乱的体内。

陈西又:“那我确实也,没有少喝一顿。”

乔澜起本想跳走寻些事做,给陈西又反复病情绊住了,便往那条潦草的凳上小心地一坐:“你且调息调伏药性,我为你护法。”

陈西又无言地自黢黑睫毛下望他一眼。

乔澜起竖起手掌,示意陈西又噤声:“我不走,也不出去,别劝,等你稍好些,我们再出去寻些消遣,看能不能将这屋子换了。”

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

乔澜起本是凝神运转灵力,不知何时起竟失去了意识,霍然睁眼醒来,大感蹊跷,心内直呼不妙,正要起身看是否中了埋伏、陈西又人在何处。

却是动作一顿。

已是天黑,窗外月色不明,室内未被灯烛映亮的地方是沉郁墨蓝色,灯烛映亮的地方,是师妹。

陈西又膝上压着她为南山镇神君写的话本。

她得了想法便写,已经快写到尾声。

眼下她显然对写些什么没有想法,正将乐剑抽出剑鞘,对着光细细看过,乐剑在灵液润泽下烁烁闪光,她养剑养得颇认真。

乔澜起走近她:“我几时睡过去的?”

陈西又回过神来,摇头:“不知,我醒来时师兄便睡着了,师兄不是自己要睡的?”

乔澜起看着陈西又。

长久注视来得莫名,陈西又收了乐剑,困惑地回看他。

乔澜起问道:“你这《南山蜃蛇传》也快完本了,我能看看吗?”

陈西又面上有迷茫之色:“师兄想看的话,自是随时都可以。”

她翻开膝头的册子,示意乔澜起从卷一开始看。

乔澜起没有低头,他一手按住那册子,向着陈西又倾身。

陈西又没躲。

她当然不躲,师兄妹多年,一手看大的情分,不是血亲胜似血亲,她怎么会躲。

乔澜起几乎要笑出来,他撩过陈西又额畔碎发,师妹的额头烫人,连日的高烧给她的面颊及耳尖敷上一层潮热的红。

她的嘴唇也是温热柔软的薄红。

乔澜起知道这不是她原来的唇色。

她体内灵力游走艰难,气血亏空,还有各类奇症对打,病症一多,补不胜亏,自然上脸。

她原本的唇色苍白。

陈西又本来不放心上,某日借一盏琉璃灯盏意识到自己一派病容,乔澜起再回头,陈西又已是耷拉着眉毛、委委屈屈给自己上了口脂。

见他回头,她放平眉头,向他一笑。

其后为着不显弱,她也习惯了往自己唇上压一层颜色。

偶尔是黄昏云层的红,更多是她洞府前某种生得旺烈的花的浅红。

记忆里的浅红同陈西又眼下唇上的红,严丝合缝地对上。

每一处都对得上。

时机或许不合适,或许很合适。

乔澜起忽地问她:“你那时入阵救我,是如何想的?”

“这不用想啊,”陈西又别开脸,似是羞于坦诚,“若我遇险,师兄也会来救我的。”

陈西又躲过对视,乔澜起亦没有穷追不舍,他看着陈西又脖颈上那道浅浅的伤痕,张李留下的刀伤,声音没有情绪:“可我惭愧,惭愧得很。”

这一句太难过。

陈西又把头侧过来:“出门历练,哪里会有人一直毫发无伤的,再者,我能捡回这条命,师兄也费了不少心思,师兄这么一说,我也是要惭愧的。”

她的眼中跳动着灯盏中的烛影。

火光在她瞳膜上摇曳,瞳光被晃得碎亮,如同一场不期而遇的雨。

乔澜起微笑着,他将手放在陈西又颈侧,托住她的侧脸,杜绝她的推脱与逃避。

他再问她:“太难了,要看顾好这样一个走来走去的你,太难了,师兄带你回宗,施术护法,你大睡两年,醒来便大好,好不好?”

陈西又睁圆了眼睛,有委屈,更多是不解:“为什么?师兄为何要改主意?”

乔澜起不让她躲。

他笑着再问一次:“好不好?”

陈西又左右看,像是要找个救兵,她没找到。

她蹙眉,伸脚踢了乔澜起的小腿,憋着气,“师兄实在过不去,又非要不可的话,”她睇了乔澜起一眼,眼中是怒火分明,“……好。”

乔澜起有些恍惚,她眼中的怒火太真了,几乎胜过烛火。

但那恍惚转瞬间便失了痕迹。

乔澜起笑得厉害:“真的好?等你醒过来,什么春试,什么青试,什么秘境什么课业,可统统落了一截?你不会气得要命,然后成日怪我,再不给我个好脸?”

“知道你还……”陈西又气不过,拿头磕上乔澜起锁骨。

轻轻一声“砰”。

撞得人心空。

陈西又含气的声音从胸口飘上来:“你要替我办好那些事,漏掉的札记心得都要补给我,漏掉一个都不行。”

乔澜起的手按上陈西又后心:“漏一个都不行?一点不宽限?”

陈西又苦笑:“你明明都知道的,我总会消气的。”

乔澜起能清晰地感觉到,笑容与他的灵魂渐次剥离开,他的笑容开始与他全无关系:“今日剩下的药吃过了吗?”

“……吃过了。”陈西又视线游移,开始看他的眉毛。

这本来是一个适合调侃打闹,说过几句玩笑话的好时机。

乔澜起却不作声。

陈西又感觉不对,抬起头:“师兄?”

她话未尽,身子已经软了下去。

乔澜起接住陈西又的身体。

师妹的面庞埋进他的颈窝。

她无意识地、沉沉地,呼吸。

只是呼吸。

乔澜起探她的脉象,发觉与前几日相比,并无异处。

他深吸一口气。

而后近乎仓皇地弯下腰,熟悉的痛苦袭上来,由不得他再演。

他笑得颇痛苦。

他向陈西又发问,向自己发问——

你怎么又丢了?

我怎么又把你弄丢了?

乔澜起抱着陈西又出了门。

算命女修本懒懒枕着,看清这阵仗,整个一惊:“道友这是怎么了?”

乔澜起问可有人来此处寻过他们。

算命女修摇头:“这地方偏得很,只争玉牌时人多点,摆了摊也招不来人。”

乔澜起探张李,未觉异常。

他问邱老庄最大的医馆。

算命女修察觉到什么,眼神探一下陈西又,讷讷答了。

她报的医馆同乔澜起先前打听到的医馆是同一处,乔澜起扔下句谢,拔腿便跳上了屋檐。

他其实没什么头绪。

怀中陈西又躯壳是真,意识却已经证伪,他想不出什么神通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里将他放倒,调包师妹。

只是为防止是什么诡症怪病,他最好还是要走上这一趟医馆为好。

敲开医馆门时,乔澜起听见一女声问医士,小孩时常夜啼要如何防治?

小儿夜啼,许是恶梦侵扰。

乔澜起想起他曾问陈西又她是否做了噩梦。

其实不用问。

很明显。

总共睡了两个时辰,半个时辰皱着眉,半个时辰哭,最后一个时辰安生点,因为鬼灵来找了。

乔澜起修为已知金丹,本就鲜少入睡,现下极偶尔入梦,却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晦气透顶的怪梦。

那些梦层出不穷,像是他灵智里乱开的第八窍。

非要从一些诡谲处拱出些乱人心智、散人心气的诡意征兆。

见他不上当,反反复复,将一套戏码演来演去。

乔澜起说不信,说是假的,最后到底是信了一半点。

那信的一半点,让他对着个多半是假货的陈西又,也不敢问出口。

但也仰赖他这噩梦。

他对陈西又的秉性习惯了如指掌。

怀中这个他说什么都应好的陈西又必是有诈。

那个心有定夺便从来也不听他的,笑着搪塞着,一意孤行的,才是他师妹。

乔澜起将陈西又放上诊室的床。

呼吸艰难间又看见梦中的场景,一只血淋淋的手,半截血淋淋的人,师妹犹且对他笑。

她对他说话:

“师兄先行。”

“我稍后就到。”

除夕快乐!

本来想写轻松日常的,想了想早晚要推剧情的,现在推掉好了。

但是大家还是除夕快乐除夕快乐除夕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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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镜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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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