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陈西又如何脸不红、心不跳地装没事人,她确凿是伤得不轻。
她的强装是纸糊的,乔澜起却不戳破。
他如常地给师妹理过一遍伤,还送了道灵力催着陈西又运转了层大周天。
未给陈西又续清神定心的术法,揽着陈西又好整以暇等。
陈西又起时还神色自若,不多时便漏了底,声息都弱下去。
许是觉得乔澜起有话说,她动了动,要给自己贴张符。
乔澜起捏住她的手,声音是拿她全无办法:“还要撑?真要我念个倒也倒也才肯睡?”
他咂摸两下,觉得好笑:“要么我真念?”
陈西又的脑袋里装着许多事,一刻也不得闲一样:“秋道友——”
乔澜起直接蒙住陈西又眼睛:“一晚上而已,烂不了的,睡。”
陈西又还要辩驳什么。
抵不住一个昏睡诀,她睡得沉且扎实。
梦中有大量碎断的残片。
她记得的、她不记得的、发生过的、没有发生过的。
这些残片在她的梦中徘徊,它们都在找她。
它们都涌了上来。
陈西又在梦里毫无边际地往前,深一脚、浅一脚。
模糊不清的记忆找上门来。
它们都有太多话要说。
可惜怎样都是徒劳的,怎么表达都是牛头不对马嘴。
有破碎的影子抱住她的腿:“这就走了吗?你还没偿我的命?”
陈西又循声低头。
破碎的影子凝实自身,巴巴把住她的腿,热烫的血液满溢而出,被陈西又衣袍吸饱,沉沉地压坠下去。
影子只是发出串崩溃样的悲哭:“你就不管啦?你那么狠心,那么长一柄剑,哧一下就将我扎透了,我碍了你什么事呢?我是家里孩子要吃饭,这才披了甲拿武器上战场,我是没办法的,没办法……”
她絮絮着,双手交替向上拽死陈西又的衣物,要借此从地上爬起:“我是没办法、没办法,可是——”
她陡然歇斯底里,伸手掀自己的致命伤,嚎叫着哭诉:“你……你!你又是小荒的什么人!?缘何就非要杀了我呢?”
陈西又低下头,她看不清这个影子的脸,甚而听不清她在哭些什么。
她只是蹲下,问:“我有一要去的地方,你呢,你也有吗?”
影子一言不发,只一巴掌扎扎实实,打偏陈西又脑袋。
陈西又看着地上的黄沙,一个濡湿的血手印.印在脸上,血迹蜿蜒自面颊淌下,陈西又一阵恍惚,大彻大悟般:“你是被我杀了的大荒人吗?也是来讨债的?你要去哪儿?我带你去?”
大荒遗留的的影子于是哀叫着,抱住陈西又的脖子,抱怨着攀上陈西又后背。
“我没有地方去了,都怪你,我没有地方去了,都怪你,你凭什么杀我呢?我死了,我哪里都去不了,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她有太多怨恨,怎么怨怪都不得解脱,纾解不了半分愤懑。
陈西又甚至听不请她说的什么。
她背着这个影子,感觉影子的血液一点点浇湿自己,鲜红的血滴从影子的指尖滴落至她的鞋面。
“这是哪里,你知道吗?”
陈西又喃喃着问询。
“你好像,有在说话?”
血从她的头顶倾落,像一场腥热的雨。
“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是在说冤吗?”
所背影子的声音模糊不清,面容亦是无法分辨,陈西又等不到回音,只是先抱歉。
“对不起。”
声音从喉管爬出来,自血沫血泡间湿漉漉地上行,挂着舌尖,挤过唇齿,终于湿润地落了地。
陈西又眼前一片红,看见口中溢出的鲜红,竟然觉得畅快。
又有声音陆陆续续地找上她。
“这事若是不管,我们早早地便收摊家去了。”
乔澜起背着手,倒退着在她身前走。
陈西又没能回话,乔澜起已经正色敛容,站定,同她说:“师妹,你回南山镇养伤,这有师兄。”
陈西又动了动被压得疲惫的睫毛,想说不要。
乔澜起却已经走远了。
“什么两条人,那一晚的日上河,只一个人影。”路边的小妖怪收了好处,梳着尾巴上的毛同她说话。
他的身影很快淡去。
“这么医治风险颇大,道友……此话当真?”满杏居的小医修说着使不得,眼底是跃跃欲试。
“我助你入禁地寻人,你也不用多记什么,只最后,要记得回来,真是好孩子。”大吉祥持箸等她,眼睛弯得和蔼,唇齿亮得生寒。
“要过去?拿你的命换罢,寻死愉快。”看守望鹤寨禁地的祭司笑得轻佻,明知他不怀好意也是答应。
“真是个疯子。”猫妖的红发浸在血泊里,人低到不能再低,只剩眼神睥睨。
“托你一件事,把我尸体收带走。”狗尾巴草已无人形,分出茎叶圈住她脚踝,把自己的身后事托出。
陈西又思绪散乱,一个趔趄,从眼中掉出几颗不是红色的血珠。
再一错眼,乔澜起枕在地上,面色灰败,眼中无神:“陈西又,你如何在这里?”
我什么?师兄在说什么?
陈西又要问,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何时起失了声。
反复尝试,气都难出。
一只手顺着抚了抚她的后背,广年很是操心地看着她:“怎么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他也不等她答话,拍拍陈西又肩头一笑:“我得了,不见了。”
肩上的幻影叫闹起来:“就为了这些,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东西!你把我害得好苦啊。”
幻影揪扯着陈西又的头发。
血流得更欢畅了。
陈西又继续迈步向前。
她不能留在这。
这里只有遗憾和愧疚,这里没有未来。
一双染了青色的手探过来,捧起她的脸。
迷茫的眼珠涣散后聚焦,对上蛇类金黄的尖细瞳孔。
蛇妖笑得眼睛弯起,眼廓尖细,模样暗藏锋芒:“小女郎,小女郎,这便要走?几时回来?”
“为谁哭啊,别吧,不值当的。”蛇妖的面庞凑近,吐气冰凉,眼泪和鲜血顺着她的手指滴落。
陈西又抬脚,穿过这道影子。
声音重重叠叠,喋喋不休。
身影一个接一个,出现又消失。
听不清也辨不明。
一道弯钩突兀地落在了眼前。
陈西又试着辨认,最终伸手,握紧了这陷阱。
尖利的钩尖刺穿她,穿透手掌,轻而易举。
陈西又举起手,仰起头,庞大而肿胀的太阳正在虚掷它的光芒,有了手上的伤口做借口,她终于有勇气抬头。
和那些有怨的、痛苦的尸体一起,面朝太阳。
她恍惚地注视着自手背刺出的钩尖,仿佛在寻觅一线穿透自己身体的光线。
但这伤口不透光。
在某种厌弃收受她的身体前,弯钩的另一头,有人开始收线。
陈西又被悬空提起,身体凌空,无处施力。
她先是低头,看见模糊扭曲的成片尸体,尸体们仰面倒在原野上。
阳光热烈着阳光的热烈,它们领受不了半分。
她接着抬头,太阳逼到眼前,刺目的白。
一根鱼线拽着鱼钩和她,牵拉着她向上、向上,直至直直撞向那燃烧一切的太阳。
她最后却是破水而出。
鬼灵蒲晨搓着手收了半晌线,好容易见着人,猛一提钓竿,趴着船沿弯下大半个身子捞人。
将面色惨白的剑修从水里囫囵拎出来,大松一口气。
从脑袋后摘了青面獠牙的面具给自己扇风。
扇两下抛了面具,猫到陈西又身后的影子边上,声音轻快:“好姐姐好姐姐,给人放了呗?”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掰那影子流尽血后干脆的胳膊:“血都流干净了是不?是不是觉得轻便多了?”
影子枯干的嘴张了张,蒲晨笑嘻嘻伸手蒙住影子的口鼻,声音可从容:“都是在梦里讨食的,行个方便呗好姐姐。”
也不管影子是何反应。
鬼灵动作麻利,兀自卸下影子,理了理影子头发,就把她往水里送,却听见陈西又不很确定的问询:“蒲晨?”
“在,”影子扑通掉进水里,蒲晨弯起眼睛回转身,“仙子近来常入梦,可是有什么事?”
陈西又不答。
鬼灵全无耐心,当即弯下身子,探头找陈西又眼睛。
见陈西又双目无神,仿佛神游天外,湿哒哒往下滴血和水,鬼灵当机立断,捧住陈西又的脸。
“?”陈西又茫茫然望住他。
“仙子未免太日理万机了,当着面呢也走神。”蒲晨笑。
仍有汩汩的血自陈西又的额角滑落,蒲晨估了估,不把陈西又整个浸水里是洗不干净的,便也不去管。
他另有好奇的事:“如仙子这样的厉害人物,怎么也把自己过成这样?”
手心之中的面庞冰凉,呼吸起伏几不可察。
蒲晨捧着这脸,神色里掺入好奇,确认过陈西又确凿活着,叹气:“我以为仙子这般人物,是不会同我这样的草芥人物般,活成这样的。”
陈西又沉默许久。
她伸出手来,将被血液打湿的头发拨去身后,也稍抬脸,恰避过蒲晨的手:“你来看的话,我活成什么样比较好?”
蒲晨露出被避开手很是委屈的神色,顺势拿过陈西又的手,歪着脑袋想:“仙子这般人物,应更开怀些?或者更痛快些?总归,别这么憋屈。”
陈西又不解,眼中晕着汪碎了的光:“憋屈?”
“这还不憋屈?”蒲晨笑得很开,从身后摸出个剪子来,拿一手定住刺穿陈西又手心的鱼钩,一手舞着剪子转两圈,又虚空咔嚓咔嚓几下,很卖弄。
陈西又尚未反应,鬼灵自己倒把自己逗得蛮开心。
“仙子啊。”蒲晨语调拖得长,关子卖得半吊子,意图却明显,眼神一个劲示意,要陈西又看别处。
陈西又看向旁处。
蒲晨弯了眼睛,亲昵地固住陈西又的手,定住鱼钩位置,一手用力持剪,要将钩弯绞下来。
绞到一半,想起最好是说点话转移陈西又注意力,翻了翻脑子,把先前的憋屈补齐 :“梦中都尸体成堆啦,这还不够憋屈?”
“这就是憋屈么?”陈西又道。
许是鬼灵折腾得久了,陈西又未回头,伸过手,手指扣进剪刀握柄,施力,鱼钩同剪子的刃片发出尖利的剐蹭声,而后清脆地断开。
蒲晨眨巴眼睛,捏住断了的钩弯出神。
与此同时,陈西又的手同她来时一样无声地退回。
身子快于脑子,蒲晨反手抓住了陈西又要退的手。
“嗯?”陈西又回头,眸中一点疑惑盘活整张脸。
蒲晨笑出一排整齐的牙,两只手老实地半举,投降一样:“仙子勿惊。”
蒲晨用平空长出的第三只手拔出了鱼钩。
陈西又不曾吃痛皱眉,蒲晨已忙忙扑将上来,捉了陈西又的手缠上不知从哪拆来的布条。
陈西又任他动作,声音轻:“何苦管它?这是梦啊,直接拔了也无事。”
蒲晨低着头,一圈一圈动作生疏地缠:“好玩啊。”
“再者,”裹好陈西又手上伤口,蒲晨噙着笑撞一下陈西又肩膀,哥俩好似的,“直接拔了?仙子既有这样的魄力,怎么还过得这么苦?”
“……”陈西又竟是无话可答。
“我卖你线索后不久,你整个人连影子都不见了,”蒲晨也不纠缠,懒懒散散地坐着,伸手撩水玩,“再后来梦里就成了这副尊容。”
“我的梦,有何问题?”陈西又侧过头。
“这还问我?”蒲晨睁圆眼睛,“哪有修士的梦里全是讨债鬼的,哪哪躺的都是尸体,还那么多冷箭暗流,仙子啊,你的梦快成万人坑啦,还不救救它?”
陈西又对上蒲晨有意夸大的关切神态,找回点失落的心神,扶着船沿坐稳些,笑问:“那依你之见,如何救?”
“照你们修心的流程,‘咻’地一下悟了,再‘啪’‘啪’给自己两巴掌,后悔完了,”蒲晨盘好腿,支着下巴出主意,“应就成了吧?”
陈西又扶着船笑:“这应该是成不了的。”
蒲晨无可奈何地摊手,又捡回先前扔到一旁的面具给自己扇风:“也是啦,无法的,仙子非要当善人。”
陈西又却被他这横来的“善人”评价判得一怔:“善人?”
“不然哪,”扇风碍事,蒲晨又长出一只手来,要新来的手做这琐碎事,他空出两手来捧陈西又脸,“我僭越成这样了也不介意,仙子还能是个恶人么?”
“你看人,似是不论心也不论迹。”陈西又抬眼看去,眼睫微颤。
“冤枉啊,”蒲晨没忍住,试图揩去剑修面上干涸的血迹,自然是徒劳,“总不能看见满地尸体就嚷嚷着杀人啦杀人啦跑远吧,那我还如何做鬼灵唬人?”
“说来,你我交易不是要我任你吓,你这回不吓人?”陈西又望着鬼灵第三只手上下扇动的鬼面具,另起了话题。
“这个缓缓啦,”蒲晨锲而不舍,总算是搓下一角血痂,露出剑修原本的肌肤来,他做得不算专心,语气也随意轻盈,“我不吓已被吓破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