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休憩

“……”

陈西又沉默下来,像是汹涌的情绪退去后露出的空白礁石。

她难得这样消停。

既不闻伶牙俐齿的辩解,也不见顾盼神飞的豁达。

乔澜起等了又等,不见她有反应,手指探向陈西又脉象。

陈西又出了声:“抱歉,师兄。”

乔澜起能感到早春河面冻人的凉气在肺腑化开,他声音也是凉的:“抱歉什么?”

陈西又诚心实意地望着船顶她挂上的灯,体内晕出柔暖的气息,沾湿泛苦的唇舌:“我也许是,大抵是,病得有些厉害。”

乔澜起道:“你确实是,从来也未好透,是我看管不力。”

陈西又:“看管不力?不是师兄的问题。”

乔澜起问:“那难不成是你的问题?”

“应有我的问题吧。”陈西又枕在乔澜起怀里,其实想坐起来,但使不上半分力气。

于是也抬不起手擦自己眼角落下的眼泪。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又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乔澜起伸手截停了那滴泪,他困惑地看住陈西又眼睛:“你这样,是怎么受得住幻泡试炼让宗门放你出来的?”

“师兄带的。”乔澜起的指腹仍留有那滴眼泪的潮湿,陈西又却已经微笑着开起玩笑。

“真是胡说,我几时和你下过幻泡,就你那几个友人或许还和你下过。”乔澜起对上她的笑容,没留意也笑了一笑。

反应过来时,他很轻地,将那缕笑弧放平了。

“好罢,师兄实在明察,”陈西又打身体里捞出些振奋的残片,“我不是有意的。”

乔澜起端详师妹的笑影,一瞬间觉得自己也生了魔障:“有办法治吗?”

陈西又装不知道,曲解了乔澜起的话,将无辜扮到底:“不是有好好吃药?”

乔澜起不许她躲:“是这宗路见不平非要吼的毛病。”

见躲不过,陈西又也只得讨饶一样闭了眼:“在改了在改了,实在管不过来的,我也就不救了。”

“实在管不过来,如何才是实在管不过来,已经拿自己的命去换了,也换不过来,才说管不过来?”乔澜起被船颠得心事纷乱,难能裹足于不能一剑斩了的乱麻里,用着平缓的追究语气,“这样的话,不还是个滥好人?”

他扶过陈西又的脸,他其实应给她喂些建元的药,好歹让她有力气坐起来。

但他有意无意地拖了。

“师妹,那不叫好心,那叫痴愚。”

陈西又默然。

她望着乔澜起仿佛压抑什么的眼睛。

两人的视线在中碰头,交相融化,滴落到她身上,烫化一层强装。

“师兄怎么学着石师兄一样讲话?”她偏开了视线。

“要不是我认识石文言够久,”乔澜起幽幽地叹一口气,“我真要以为石文言是带你带太久,才唠唠叨叨,成日说些无人爱听的道理。”

陈西又缓过一口气,她的身体经此一役,实打实又造起反,呼吸都与她生分,疲极的身体对活着本身都要说失陪:“我其实还是——”

她迎上乔澜起如带笑意的眼睛:“愿意听的”

“你爱听?太奇怪了,怎么会有人爱听这个。”乔澜起的手不愿留在陈西又的腕上,上移,上移,停留在她的指缝。

陈西又闻声笑,她实在不该再笑了,自请上身的眼球吃伤了她,她一笑,每一处都牵着疼:“许是因为,我们其实不很能说上话。”

乔澜起闻言也展出一个短促的笑:“说不上话,那不是更适合给个白眼?”

陈西又的笑声轻缓易碎,却没说出什么,最后也就一句叹息样的感叹:“师兄啊。”

乔澜起给师妹问出个病入膏肓的菩萨心肠,颇愁:“我其实不知道你怎么就非要救他。”

陈西又不大愁,声音轻巧圆润地绕过舌端,力促这问句不讨师兄的打:“那,我救回来了吗?”

乔澜起给问得一噎,气过头,他倒笑了:“没。”

陈西又不吱声了。

乔澜起没有办法,他想自己到底修为不够,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导人:“还是不要为他难过的好,他存心设计,济世舟至今也无人来看,他把后事早早安排了,伸着袋子等我们钻呢。”

乔澜起在脑内将行程上几个人多的落脚点划了,又喂了陈西又一枚回元。

“也莫哭了,秋三寒这德行,”乔澜起啧一声,“委实不配啊。”

为给尸体留份清净,他带着陈西又出了船舱。

背对船舱坐下,着手清理师妹衣服上沾的血。

陈西又此时便万分乖觉起来,一声不吭地配合。

乔澜起满脑袋穷举想辙,觉得师妹这心善到仿佛的滥情的模样必是有办法改善的,只需徐徐图之。

他从宗内的列位师长同门开始数,数到自己历练在外认识的三五好友,找不出个好人选,一时没提防住,已是叹了口气。

陈西又果被他的叹息钩住:“师兄?”

她在亲近之人的失望里团团转,给出自己脆弱的保证:“我知错了,我会改的。”

乔澜起给陈西又裹紧披风帽子:“不忙那个,你先说说,你救他的时候,知道自己会死吗?”

陈西又:“……我知道的。”

乔澜起笑了一声,陈西又扭头要看他神色,被乔澜起摸着脑袋压了回去。

“我猜你也是知道的,”他声音散淡,像没有力气,“我好问问为什么么?”

“他救了我。”她答道。

“我也救过你,又又,”乔澜起平静地指出什么,不似责备,更像是疑惑,“我要你在船上等我,也不见你如何想起我,这不很公平”

“……”

乔澜起喜欢上陈西又的哑口无言,他道:“他设计你,你好心救他,他见势不对、或者是要到了自己要的东西,改了主意捞你回来,我们一般不管这叫救。”

“……”

乔澜起望着水面上零碎闪亮的星与月:“再者,你救他的时候怎知道他会救你,这不通,再想想呢。”

他等了许久。

才等到陈西又虚弱的回应——

“我见不得。”

师妹在他怀里,像只穷途末路捂住脑袋的动物,她不说自己的道,不说自己是在行善。

她只说她见不得。

“禁地出来后,许是在里面杀了太多人,”陈西又望着自己的手,修士的手总要稳的,眼下却是在颤,“我在里面见死不救太多回了,所以好像……一点也见不得有人死在眼前了。”

乔澜起一时说不上话。

“我知道这有问题,我在改了,”陈西又将眼神放逐到迷蒙的水面,“师兄再稍等一等,我会改好的。”

“我相信。”乔澜起应得漫不经心,转而正经问起陈西又同那秋三寒的交手。

陈西又一一说了。

乔澜起听得仔细,末尾总结:“哦,他本意是要拼死一搏将你硬掳回禁地的。”

陈西又觉得有了几分力气,撑着船板靠自己坐定,头晕眼花:“嗯。”

乔澜起一手支着陈西又后背,眉头蹙起,声音冷:“就算知道,你也是救了?”

船在随波轻晃,陈西又掌心压着船板,觉得世界在虚脱里软化膨胀,推挤着自己:“嗯。”

乔澜起撤回支着陈西又的手,声音听上去像铁板一块,水泼不进:“实在是给他脸了。”

陈西又缓了缓,回过一点头,眼神不是投过来的,是一点点小心地探过来,轻轻落到乔澜起脸上,轻而谨慎:“师兄?”

乔澜起看着陈西又眼睛,风吹得她面庞一圈绒毛齐往东走,她在那圈绒毛里紧张地眨眼。

细想起来,她除了不惜命,又当真做错了什么呢?

只她还是要惜命的。

乔澜起生性散漫,他其实不爱做也做不来这类说教。

他将打好的腹稿提起来,发觉它们泡了水又被否过,凌乱地皱成一团,他便把这腹稿又凌乱地放回去。

他平静道:“又又,我不见得比你好许多。”

“嗯?”

“禁地是你救我出来的,救出我后,你伤势过重昏迷不醒,”讲述间,似有冷水从肺部涨起,“我同石文言林晃晃设法替你稳住伤势,但你暗伤遍布,离不了人,我其实,很是愧疚。”

陈西又面露讶色,正要开口。

乔澜起止住她:“和禁地的错、你愿意的并不相干,我觉愧疚是因你受伤。”

许愿的河灯在日上河一圈圈打着旋,人们或大或小的愿望便跟着在水面旋转着明灭。

乔澜起无可奈何,他实不知如何根除陈西又心病,只得估摸着将她的命和旁的责任拴在一处,只求她多少将自己看得重些。

“师兄其实不用,换成我遇险,师兄亦会如此——”陈西又虚脱得扎实,恳切的陈词也是毫无力度。

乔澜起细想一遭,仿着陈西又的神态笑了:“那你也可当我是病了。”

“如你一般。”风给师妹吹得扑簌簌的,看上去简直有十分委屈,乔澜起伸手围拢她的兜帽。

“见不得有人死是你落下的病根,我落下的病根却是见不得你受伤。”

他这般说完,不待陈西又反应,自船舱内、秋三寒早亡的尸首旁取了船夫随船送的河灯,捧了问师妹:“有什么心愿否?写个条放了?”

陈西又伸手接过灯,一时没想起,反问回去:“师兄有么?”

乔澜起看满河的灯,一想明日船夫捞灯也是一笔入项,笑得颇不在意:“写病愈吧,说不准有用。”

陈西又应一声,借着船壁摸出支小狼毫,手腕失力,笔尖凝在半空,乔澜起在这时托住她的手,她得以运笔。

师兄的声音自身后来。

“你其实起时便猜到,秋三寒另有所图?”

乔澜起的呼吸隐于夜色,气息敛得干净,如若不是托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她会以为师兄已然离开。

“愈”字的最后一划被挟持住了。

师兄捏着她的手腕,决计不让她写完,一定要一个答案。

陈西又此时才有大事不妙的实感。

细碎的恐慌与忧虑浮出来,她想回头,又仿佛是……近乡情怯?

踌躇难进间,诚实倒不是一个多困难的选项。

“嗯,我猜到了。”她承认了。

乔澜起叹了很长的一口气:“这个我好问为什么吗?不是你怎么猜到的,是你怎么不知会我?”

“因为……无凭无据吧。”

乔澜起泄了力,笑得有咬牙切齿的意味,但更多是无力:“师妹啊师妹,拿你如何是好?你这不就是——”

纸条写好了。

陈西又俯身放灯,乔澜起下意识捞住她。

陈西又似是给水里的灯诱住了,好一会儿才坐回来,也接上乔澜起未竟的话:“这不就是,人善被人欺?”

乔澜起吐出口一平的气,他眼下是只剩笑了:“你倒是惯来很聪明,怎么不改啊。”

陈西又把脑袋磕上船沿,望着河灯在水中滴溜溜打转:“太难了。”

远处的戏台已唱罢离场。

只沉默在妆点夜色。

乔澜起不想话题断在这不甚愉快的地方,信口问道:“你方才,放灯的时候,在河里看什么?”

“一个心愿,”陈西又道,“想来是小孩写的,纸条上说‘糖葫芦不买偏买灯,坏阿父’。”

“我倒有糖葫芦,你吃么?”

“啊?”陈西又半转过身子,眼神清亮亮的,映着惊讶。

她候了候,没候到乔澜起余下的话,便笑道:“那、师兄是不坏的?师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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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