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破胆?”陈西又一怔,似是不信,“我?”
“那不然是我?”蒲晨给陈西又擦面上的血迹,孜孜不倦要整理出一张干净的脸,“怎么有修士梦里都是死人啊,还以为谈了交易的修士走火入魔大杀四方了,结果问了问是在幻境里杀的孤魂,吓死了还以为要完蛋了。”
鬼灵皱眉做出个害怕模样:“啊呀骇死我了,还好有惊无险,幸哉幸哉。”
话毕,他仍旧搓搓弄弄陈西又面上干涸的血。
陈西又垂眸沉默,不很久:“多谢。”
“谢我?”蒲晨迷茫地左右看看,瞳仁乌漆漆,“我做了什么大好事?”
“我现在不在做噩梦了,谢谢你。”陈西又笑。
“也行?”蒲晨到底是抹干了陈西又的血痕,撒开手,咂摸两下对话,神色新鲜,“好新奇。”
“你们善人都这样?丁大点事翻来覆去想,活活要把自己熬死?”他又好奇起来。
“不,是我修为不济。”陈西又摇头否认。
“你修为可以啦,世上多的是寻常人真犯错,无辜人的尸首藏地窖和深山了,梦里还尽是些晚上吃什么明天杀什么的琐事,我花好大工夫吓他,人好不容易要悔过——”
蒲晨摊手。
“却是说自己冤枉得很,是没办法,世道逼的,”蒲晨回忆起碰壁往事,忿忿不平,“我哪是要听他说这个?仙子看来,良心这东西,能匀吗?”
“很难,教化修心可明理树德,但人生百面,人心难通。”陈西又靠着船壁,神色倦极。
“这么不开心,为何非要理?”蒲晨很是不解,“仙子这不是在为难自己?”
“依你之见,我是在为难我自己?”陈西又望住鬼灵。
“不是这么算的?这么让自己不开心也不算为难?”鬼灵的脸惨白,他今次的幻形不是活人,因而说话做事都有种吊诡的悚然,“天大事也架不住我开心才对啊。”
“……”陈西又想了又想,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悔恨漫上来,言语难述,最后只露出一个荒凉的笑,“可若是那样,我便连我都不是了。”
*
“醒了?”乔澜起正撑着船往河边赶,天光大亮,庙会散场,路边纵有人影,也是打着呵欠上值边走边骂的。
“在睡。”陈西又将兜帽拉低些藏脸。
“真困的话继续睡也行,”乔澜起仿佛欣慰,“就是一会要换个地儿。”
小船靠岸,原以为会葬身河腹的船平安上岸,原以为会平安上岸的人倒是留在河中。
乔澜起早早把秋三寒的尸首放进储物符,空出一个怀抱来要抱起陈西又。
陈西又原也没困成这样,乔澜起伸手来抱反倒一惊,借着乔澜起的手站定了,眼睛弯弯:“这个可使不得。”
“不困了?”乔澜起罢手,灵力又在陈西又体内探一圈,“新伤旧伤叠一处,好的坏的成一团,你这热暂且是退不了的。”
“不妨事,无事的。”陈西又抬手试了额温,站得笔直,端的是镇定自若。
“还能走直线,也是不错。”乔澜起跟在陈西又身后,放不下心也夸不出口,信口捏的借口。
被乔澜起一说,陈西又当真低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脚跟接脚尖,走出一条笔直的线,像是自证:“是先去济世舟据点安顿秋道友?”
“是,这边事一了,我们便传去远些的地方休养,我接了一串小贼的悬赏,捉完回宗时间应是刚好,那个医好你灵脉的医修可有回信?还有,”乔澜起的日程难能安插这许多事,像是怕再生波折,他连贯说过打算,又补上一句,“你方才睡得不好?”
“好,此事办好就出发。阙道友暂未回信,不知她是何打算,”陈西又逐条答乔澜起话,步子迈得轻快,脚步声轻灵,“又及,是,我睡得不很好,我做了梦。”
“那鬼灵在捣鬼?”乔澜起捉住陈西又兜帽。
“倒不是他。”陈西又回身看乔澜起,眼中递出问询。
已站定在济世舟驻点前,脚旁堆着济世舟扫做一堆的雪,乔澜起一笑:“我来交涉,我和他们谈。”
原以为是门烫手差事。
济世舟弟子却表现得平静,不见惊讶,甚而规规矩矩地谢过他们将师叔带回。
“秋前辈报备过,此前试药出了岔子,多半是没医了,让将遗体送回门。”接待的济世舟弟子说话一板一眼,行事也是,说话间不忘手头正拈的药。
“他是一句话也没留?”乔澜起将秋三寒尸身取出放到一边,扯一扯秋三寒身上的白布,将这尸体盖严实了,好奇问道。
“也不算是没有?”弟子手中的活暂缓,眨巴着眼睛,眼珠子木楞楞的,像是脑子将将开始转,“秋前辈说了让尸体带回宗,应是要将遗体捐了。”
“捐了?”乔澜起一愣,“他不是让宗门处理,是要捐了自己?”
“是,”弟子慢慢把眼睛垂下来,“秋前辈应是不拘这些的。”
“你们宗会如何处理他?”乔澜起问。
“不拘什么?拿去剖了再缝,剖了再缝?拣些特殊好用的部分试药入药,若有医士有兴致,申请了秋前辈尸身做傀儡,也不是异事。”弟子犹疑着猜了猜,语气不很确定。
陈西又本是探身看药柜的,闻言转过身来:“秋道友将这些都放开了?”
济世舟弟子一懵,他年纪轻,不知这捐尸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既有个“捐”字,大抵是舍己为人的大好事:“怎么了么?秋前辈那时只说,他在世上已无亲友,只一段师徒缘挂着,身无长物,无物可偿,将自己死后尸身捐了,或也能贴补一二。”
陈西又找不到地方扶,高热焙得她骨头发痛,她靠上一根柱子,垂下眼,语气放得轻:“他是自愿捐尸的,若是师门用得彻底,秋道友深恩偿尽难,偿个一半却容易。”
乔澜起察觉陈西又状态,一手扶住师妹肩:“头晕?”
陈西又摇头,体内暗疾打架,烧得她眼酸人软,她又不惯喊难受,在一堆症状里拎出个最轻的:“好热。”
“热也先忍着,”乔澜起试陈西又脉象,“这当口,你可别着凉。”
“下个当口呢?”陈西又觉喉咙干涸,仿佛深处布满掀起的鳞,“这阵风口过去就可以了么?”
乔澜起把师妹揽到身后,躲一躲济世舟弟子跃跃欲问的好奇,他同那弟子告别。
济世舟弟子不好强行看病,只好收回眼,也道了个别。
步出济世舟驻点。
乔澜起圈着陈西又手腕:“可还站得住?要背么?”
陈西又头抵着师兄后背,透过一层皮和骨,听见两道心跳声,她头晕得厉害,不愿漏底,胡乱找话:“是以前的话,师兄问也不问,将我夹起就带走了。”
“你不是大了?又长了本事,我纵是要将你夹了带走,你也是要闹的。”乔澜起抱起胳膊,他看着她,语调是一惯的松散,话到末尾,到底掺了认真。
陈西又对情绪敏感,几乎是立时察觉到师兄话中的怅惘。
她略想一想,试着顺毛捋:“师兄不试试怎么知道?”
乔澜起闻言,附身凑近她,作势要抱起她:“你这么说,我就当真喽?”
陈西又眼睫稍动,像是要避,乔澜起正待收手,陈西又闭上眼笑开,将手扶上师兄小臂:“那就有劳师兄啦。”
乔澜起顺势将师妹抄到怀里:“先行去传送阵,当场寻个骰子来扔,挑个方向传远些,避下这倒霉风头。”
乔澜起从来也没研究过占卜之术,在石文言辞行去讨了几个好些的去处,此时便很有了天下任我行的豪气:“此地与你我气运不合,避过这风头再回来讨债。”
“师兄说得是。”陈西又自然应是。
乔澜起琢磨着行程,瞧见师妹发丝给风撩去腮边,伸手为陈西又戴上兜帽,“别受了风,”不知哪根神经错搭,想起了陈西又先前的玩笑话,“其实,就算这风口真过去了,你也还是别着凉为好。”
陈西又捉着兜帽:“?”
不知是乔澜起错看还是确有其事,她的眼中好似有泪光。
只一错眼的功夫,又只能见个笑容。
陈西又笑着,声音放得太轻,只剩气音,仿佛害怕吹破一个美梦:“哪有修士怕风的?”
“你现在啊,”乔澜起笑,“怕风又怎样?师父还见不得东西不对称呢,都是小毛病。”
“小毛病?”陈西又道。
“都小毛病,没几天就好了,到时你要去哪都自在地去,也没人追着你喂药。”乔澜起玩笑一样,转手将宗门令牌推给传送阵弟子查验。
陈西又押上自己的宗门令牌,问:“不是说掷骰子?”
乔澜起已收回令牌迈进传送阵:“这个传送阵正正要开,时也运也,就它了。”
*
师兄妹落地,乔澜起抬头扫一眼,见地界荒僻,退回到界石边细细一对:“邱老庄?不是说四通八达,发达得很?”
陈西又扶着师兄落地,乔澜起并不安心,搀住她。
陈西又:“许是财不外露,不显在外头,内里别有洞天?”
乔澜起挑眉:“就算财不外露,这房建得也太糙了,不像是一层层垒起来的,像是从土里起出来的,还是这模样也是哪处古墓刨出来的流行?”
陈西又:“西部土楼,也是名声在外,只是近百年见得少了。”
乔澜起:“那这邱老庄,是新建的还是从前有的?”
陈西又一时不出声。
乔澜起回头看。
陈西又赧然:“这倒,没背到。”
乔澜起笑起来:“我当你同石文言一样什么都通要当百晓生了,原是课业学得好。”
陈西又摇头,问道:“师兄不用记这些?”
乔澜起颇自得:“从来也没背过。”
“也是,”陈西又的手指抚过路牌上的凹凸刻痕,眼中有些伤怀,“师兄看上去便不是拘泥这些的。”
“就算真是这样,”乔澜起真担心师妹烧得当场昏死,亦步亦趋地跟,捉着她胳膊,“在伤情什么?总不能是愁我课业不精,教我的老太老太皆以高升,他们都不愁了。”
陈西又眼帘一抬,很讶异:“我伤情?”
乔澜起扶得费力,索性半蹲下,自下而上一览陈西又的脸:“这话问的,难不成愁眉苦脸的是我?”
“我……不开心?”陈西又不很信。
“嗯,”乔澜起应,“就差往脸上写字了,我不开心,我心内存了许多事。”
陈西又张了嘴欲辩说几句,却只是笑:“无事——”
乔澜起的目光既深且长,像是一个藏在笑中的叹息:“不开心便不开心,我也只是想问问,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师兄都有解吗?”陈西又避而不谈。
“也不是,”乔澜起直起身,敲敲陈西又方才抚过的路牌,“但你要是因为这路牌字丑伤情,我便出钱让人换了它。”
陈西又:“……”
乔澜起一时拿不定主意,声音犹疑:“真是不喜欢路牌啊?”
陈西又微笑,有温热的液体在体内涌动,她很害怕那是眼泪,只幸好不是:“路牌是很冤枉的,我只是想到些旧事。”
“你这谎话说的,”乔澜起默了默,没忍住揭穿,“信了未免太跌份。”
“师兄就不能装糊涂?”陈西又笑。
“太聪明,装不了,”乔澜起摇头,一道温养的灵力打入师妹体内,“同你不能心大些,笑开怀一个道理。”
“师兄。”
“嗯?”
“你是真不适合讲这大道理。”
“怎么这也挑?”乔澜起做出副给头发打了的错愕样,“你听就是了,旁的、别的、不相干的,别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