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斌回宫复命的时候,陆启渊还没离开。
陛下挽留,尚可推辞,皇后发话,他无法拒绝,乖乖坐在凉亭里,陪两位长辈唠嗑。
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如海浪般簇拥着亭台楼阁。
微风拂过,卷起几片粉白花瓣,轻盈地落在石桌上的青瓷茶盏旁,陆启渊指尖捻起一片在手中把玩,拘谨却难掩柔和的面容上带着浅浅笑意,那模样倒真有几分晚辈陪长辈闲话家常时的温顺驯良。
洪斌顿住脚步,整理衣冠,轻呼了一口气,才走上前去,恭敬行礼。
“回来了?如何啊?没把人吓着吧?”永明帝挥退宫女太监,只留了王宏景在身边伺候。
洪斌笑着摇摇头,“臣反倒被唐小公子吓着了。”
“哟~那条泥鳅还能把你吓着?他是青面獠牙啊?还是长了两颗脑袋啊?说来听听?”永明帝打趣道。
“小公子长相俊秀,气质温润,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甚是好看,笑起来唇边上还有两个小酒窝,看着相当讨喜。”洪斌道:“就是瘦弱了些,一阵风便能吹倒,精神也不大好。”
说着,开始汇报自己在陆府的所见所闻。
“呵,有意思,你徒弟不过说了几句话,他就能推敲出自己被人设套了?”永明帝端起茶盏浅啜,“小子沉得住气,遇事不慌,堪当大用。”
“是啊,要不是臣及时出声,只怕他已经猜到是陛下在试他了。”洪斌笑道:“情急之下,臣只好让定国公来背这个锅了,免得日后小公子与陛下之间生出嫌隙。”
永明帝闻言朗声大笑,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好你个洪斌,倒是会祸水东引。不过定国公是渊儿表舅,算不得外人,这锅让他背些时日也无妨。”
陆启渊垂眸,脸上笑意不减,指尖花瓣被揉得微微有些发皱,“洪伯费心了。”
洪斌是燕王府旧人,看着他长大,两人虽无师徒之名,却也有半师之谊,私下里关系不错,所以在一些非正式场合,陆启渊对他的称呼颇为随意与亲近。
洪斌乐呵呵道:“陆大人客气了,唐小公子瞧着温软,实则是个有气性的。还让老臣带话给‘定国公’呢。”
“带话?给我?”永明帝好奇,“他说了什么?”
“他说……”
洪斌将那几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日久见人心,以性命相酬”、“咱们走着瞧”之类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也没忘记加上某条小鱼的特别声明。
“小公子说,当然,这是纯纯的感激之情,并非爱情。他不是什么狐妖子,亦不是蓝颜祸水,还请‘定国公’勿要紧张。”
永明帝听了,笑得前仰后合,“臭小子,跟谁学得诨话?竟还把自己比作工具人,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陆启渊道:“鱼儿胡闹,让陛下见笑了。”
永明帝回眸,打量自家侄子,“你惯出来的?”
陆启渊神色不变,将手中花瓣轻轻弹开,指尖沾染的淡粉与青瓷相映,像是刻意点缀出的胭脂。
“鱼儿性子跳脱,臣不过是……由着他罢了。”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府里冷清,有他在,热闹。”
徐皇后抿唇轻笑,“热闹啊~热闹点好~”
当初他把人带回去的时候,永明帝和徐皇后都当他是一时兴起,想养个解闷的玩意儿,没太在意。
可真把人养院子里以后,得知陆启渊天天往家跑不说,还努力挤出时间与那条鱼同吃同睡,又担心的不行,生怕这自小养在身边的侄子被人蛊惑了。
帝后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永明帝轻咳两声,敛了笑意,“说起来,渊儿,你派人查的怎么样了?他亲爹亲娘到底是谁?找不着人,朕不好明着赏他、用他啊。”
虽说唐阙千身上疑点颇多,但实打实的功绩也不少,撇开“光明正大”的给天子内库送钱这事不提,唐泥鳅研究的那些小玩意儿,均是利国利民,与百姓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好东西。
“臭小子,不去考个官儿当真是可惜了。”
帝王之术,贵在收揽民心,百姓生活的好了,更富足、更便利了,这江山社稷才能稳固长久。
唐阙千心思机巧却不浮于表面,懂得从最寻常处下功夫,这份眼光和耐性,朝中许多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臣都不及。
比起那些虚头巴脑的祥瑞和莫名其妙的神迹,唐泥鳅可以说是相当务实了。
“四川、福建两地山高路远,派出去的人估摸着一个刚到,一个还在路上,等消息传回来,怕是还要月余。”徐皇后笑道:“渊儿心里肯定比你急,你就别催他了。”
永明帝大咧咧地挠了挠头,“也是,朕心急了,只是他身世不明,总让人记挂着,若真是寻常官员家的孩子倒也罢了,就怕弄出误会……”
话未言明,语气中的担忧显而易见,徐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陛下放心,那孩子绝不会是唐傲老儿家的,就凭这灵巧的心思,正直的性子,也该是个有主意明辨是非的,断不会与那等狼子野心扯上关系。为他寻亲也不过是给旁人一个交代,免得日后有人拿此做文章,对他指指点点,给他添堵。”
永明帝闻言神色稍霁,点了点头,“皇后说的是,朕也是这个意思。那孩子是个好的,朕心里有数。”
陆启渊垂眸,并不急于表态。
其实,就算不出京,也未必没有线索,只是自己不想这么快就掀开那扇窗户罢了。
虽说两人相识是个意外,但唐阙千也是他千挑万选才选中的,人海茫茫,想再找一个境遇类似,性情恰到好处的可不容易。
一旦让他回到真正的父母身边,心思活络了不说,身份一变,眼界一开,往日里那些不得已的依附与顺从便都成了过眼云烟,行事做派岂能同日而语?
人心易变,若念及旧情倒也罢了,万一……
陆启渊唇角微微下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轻风拂过,卷起几片落英,打着旋儿落在肩头,他浑然不觉,只看着青瓷盏中浮沉的茶叶发呆。
隐约听见永明帝在问,“说起来,他如何能让兵部侍郎抱着渊儿的腿喊爸爸?渊儿,你可曾要求他做出些什么东西来震撼世人?”
陆启渊回神,笑道:“不曾,但臣曾经问过他,能不能点石成金,撒豆成兵。”
徐皇后抬手敲他脑壳,“正经点。”
陆启渊不躲不闪,任那柄金丝团扇在自己头上轻点两下,才道:“他说他是人,不是神,将石头变成金子是没指望了,但可以试试把豆子做成压缩军粮,问我能不能找几个人来试吃。”
“军粮?”听到这个,永明帝的目光瞬时变得相当热烈,用“金光闪闪”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陆启渊从腰包里摸出几块巴掌大的长方形糕点,摆在桌上的青瓷碟里。
“蒸馒头、包包子费时费火,普通烧饼放上两三天就变得跟石头一样硬,遇上南方的梅雨季,更是容易发霉变质,难以入口。鱼儿让厨子把黄豆、小麦等研磨成粉,然后配以油、盐、糖、牛乳等揉成面团,用模具压缩成块,再以文火慢焙至干透。如此制成的干粮,既保留了豆麦的养分,又耐存放,臣正在试,这是十天前制成的,经历两场大雨,暂无霉变,口感亦和刚出炉时差不多。”
永明帝好奇的拿起一块瞧了瞧,掰开,分别递给洪斌和王宏景,然后将剩下的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确实硬了些,不及宫中点心细腻,豆气与麦香混着牛乳的醇厚漫上来,虽别有一番风味,但不算出彩,说不出哪里好或不好。
正想问问另外两人试吃的感受,就听身后的大太监王宏景发出一声赞叹,“妙啊~”
永明帝回头,笑问:“怎么?你喜欢?”
王宏景连忙欠身应答,“老奴方才还腹中空空,饿的前心贴后心,现下竟感到几分饱意了,这压缩军粮……当真不错。”
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上值时都不敢吃太多,也不敢喝水,生怕主子要用人的时候不在身边,犯了忌讳。
便是有时在袖子里藏了干粮,也是想念大于下咽,因为不顶饿,反倒容易把馋虫勾出来,得不偿失。
永明帝也明白这点,心中不由一动。
王宏景跟在身边二十多年,最是谨言慎行,能让他当众失态,可见这压缩军粮确有过人之处。
“喏,这块你也吃了,吃完了再和朕说说。”永明帝将盘子里最大的那块递过去,扭头问洪斌,“你呢?”
洪斌不好意思的摇摇头,“我回来前,刚在陆大人府上贪了两块奶油蛋糕,现下不饿。”
“奶油蛋糕?可是那个什么‘提拉米苏’?”永明帝道:“渊儿入宫时带给朕和皇后,说这糕点凉,让我们午后用过膳再品尝,朕偷吃了一些,甜而不腻,口感丝滑,很是不错。”
徐皇后和陆启渊的视线扫过来,永明帝梗着脖子严肃道:“确实凉了些,不宜多用。”
“是,就是这‘提拉米苏’,”洪斌嘿嘿一笑,“咏儿不让小公子吃,小公子还闹脾气来着。”
陆启渊摇了摇头,“他天天喝药,心火燥,林太医叮嘱过要忌甜腻、忌生冷,越不让他吃什么,他就越馋什么,不用管他。”
说完,又对王宏景说,“这块干粮吃完后,喝杯茶。”
王宏景依言,小跑着出去喝了杯水,再回来时满面笑容,“陛下,娘娘,两位大人,老奴现在觉得自己好似吃了一顿饱饭,肚子里有货,连带着精神头都足了。”
他拍拍腹部,不可思议道:“真的不饿了,明明只吃了那么点东西,比一碗杂粮饭还顶饱。”
永明帝眼中炽热更甚,盯着陆启渊道:“渊儿,你那边试吃的人如何反馈?说来听听。”
陆启渊也不隐瞒,开口道:“大多人反应良好,其中黄豆可以换做其他豆子,牛乳亦可换做羊乳,还有人喜欢咸口的,就用了葱油或其他香料,臣让试吃的人每日记录体感,连续七日食用者,气力未见衰减。”
“可有人肠胃不适?”徐皇后问。
“有。”陆启渊坦然道:“约莫一成之人初食时腹胀腹泻,臣查问过后,发现多是平日就少食牛乳之人,换成羊乳或干脆不掺乳类便无事了。”
徐皇后道:“渊儿心细。”
“娘娘谬赞,”陆启渊微微颔首,“臣不过是让人多试了几种配料,总结出来罢了。”
另外,他还让人分别以油纸、锡盒等材料包裹住这军粮,置于阴凉干燥处观察,只是时间短,尚不确定能保存多久,如果能存至三月以上,或者更久,那便真正具备了随军远征的实用价值。
永明帝沉吟道:“盐糖油三者俱足,倒是合了行军所需……王宏景,你觉得这军粮如何?”
王宏景立马躬身回道:“回陛下,老奴觉着这干粮初嚼有些费牙,但越嚼越香,尤其是里头那豆子的香气,混着牛乳的醇厚,倒比寻常饼子有滋味,老奴方才一个没留神,把整块都吃完了,眼下喝了水,还有些撑呢。”
“你这老货,倒是会吃!”永明帝笑道:“去,将前几日广宁卫献上的蜜蜡手串取来,让渊儿选。”
“是。”王宏景应声退下。
“蜜蜡暖身,渊儿你看哪串顺眼,等会儿拿回家给那条小鱼,朕不白吃他的东西,还有那‘箱屋’,朕也十分喜欢。”永明帝摸摸下巴,“你说他这鱼脑袋怎么长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跟朕去打仗呢,所思所想均是军务所需,连朕的行军口粮都备好了。”
“陛下说笑了,鱼儿并无半分行军打仗的心思,”陆启渊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慌不忙道:“是陶咏和他说起前年黄河发大水,百姓流离失所的事,他才想着要做些什么东西出来,抗震救灾。”
“哦?”永明帝挑眉。
“‘箱屋’方便组装、使用便利,还可当作浮板掷于水中,平日里存在各处县衙,一旦灾情突发,即刻便能调拨运送,远比临时征调民夫搭建棚屋要快上许多。”陆启渊笑道:“那屋顶上的洞,陛下可注意到了?”
“自然。”永明帝问:“是何用处?”
陆启渊却不急着解释了,学着唐阙千平日里的语气,道:“暂且保密,不然没有惊喜感了。”
“渊儿任性。”永明帝哈哈大笑。
“在你这个叔叔面前,任性一下怎么了?”徐皇后也笑道:“除了你,谁还能让他这般任性一下。”
永明帝闻言,神色暗了暗,轻叹一声,“罢了,不和你抢人了,你的鱼,自己留着吧。”
陆启渊这才松了口气,眉眼微弯,“叔父哪里话,大成朝的子民都是您的,何来抢不抢一说?”
永明帝摆摆手,不欲再与他计较,“那孩子也是够倒霉,父不疼,母不爱,被当做‘药人’圈养着长大已经够惨了,怎么腿也残了?他是下凡来渡劫的?”
还不等旁人接话,又道:“等郑禾回来,番粮和香料多分你些,把他养胖点,莫让那条臭鱼以为朕的侄儿苛待他了。”
“是,谢叔父。”
御花园里,熏风拂面,芍药开得极盛,蜂蝶在花丛中翩跹,帝后与自家亲侄在御花园里分点心、唠家常,和和睦睦,底声细语,丝毫看不出方才刹那间的暗潮涌动。
只是这话题,聊着聊着,竟又聊到了唐阙千身上。
“那条臭鱼,倒是聪明,既巧妙避开了皇家相关的隐秘话题,又划清了与‘定国公府’的界限,还趁机表露出对渊儿的绝对忠诚,这在复杂局势中迅速权衡利弊、精准传递立场的心智,远超普通人啊,”永明帝道:“像个在风雨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小老头一样,狡猾得很。”
徐皇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何止是聪明,哀家瞧着,他那颗心啊,透亮得很。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也没半分怯懦,小小年纪能有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洪斌也很赞同,语气中不由带上几分感慨,“这般通透懂事,也不知在唐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才能把自己打磨得如此八面玲珑,却又不失赤子之心。”
永明帝放下手中茶盏,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孩子心思重,却不阴郁,反而透着股子韧劲,像极了寒冬里傲然挺立的松柏,看着纤细,实则根基扎实,禁得住风霜,是块好料,可塑之才,若能好好引导,将来定能成大器。”
陆启渊听他们议论自己养的小鱼,并不插话,只笑着喝茶。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徐皇后忽然道:“若是个女孩子就好了,我说什么也要把他许配给渊儿。”
陆启渊险些喷了,哭笑不得道:“娘娘……叔母……”
刚想劝对方莫要拿他打趣,就听徐皇后开口数落道:“你啊,看似心思敏感又多疑,实则最是纯粹热忱,若不是当年家中发生变故……唉,有小鱼儿这般性子通透又开朗的人在身边,我还能放心些,可惜啊,偏偏那孩子是个男儿身,白白浪费了这好缘分。”
永明帝同样有些诧异,“怎么面儿都还没见过,就想讨去给渊儿当媳妇了?”
徐皇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渊儿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总该有个体己人照料着。这些年孑然一身,除了公务便是公务,看着都让人心疼。”
永明帝收敛了笑意,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此事朕也记挂着,只是姻缘天定,强求不得。先前给他物色的几个,他都看不上,诶,渊儿你说,喜欢小鱼儿那样的不?叔叔照着他的性子给你选?”
陆启渊扶额,只觉这御花园里的气氛比朝堂议事还要让人难捱几分,他这位皇帝叔叔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婶婶更是一心盼着他早日成家,两人一唱一和,令人无法招架。
深吸一口气,陆启渊无奈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恭谨,“叔父,叔母,侄儿目前并没有成家的打算,家仇未报,心中实在难安。当年父亲蒙冤之事虽已昭雪,但真正的幕后黑手仍逍遥法外,侄儿一日不将其揪出,便一日无法安心谈及儿女私情。此事还望叔父叔母体谅,待尘埃落定,侄儿自会考虑终身大事。”
体谅?体谅你大爷的!
永明帝当即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熊孩子又开始犯熊了,不打不行。
“那人一日抓不到,你还一日不成家了?让我怎么对得起你爹?老子当年把你从废墟里巴拉出来是为了让你打一辈子光棍的?如今都这般年纪了,身边连个知冷热的都没有,我心里怎么过得去?再说了,成家与报仇本就不冲突,身边有个贤内助帮你打点家事、分担忧愁,难道不比你独自一人硬扛着强?你这孩子,就是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是吧?信不信老子明天就押着你成亲!”
“……”陆启渊想跑路了,他宁可现在去诏狱面对仇人之子也不愿继续留在这里听两位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的长辈教训自己。
永明帝武力压制,句句不离“成亲”、“成家”、“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娘”,那架势恨不得当场给他绑去拜堂;徐皇后则是软刀子割肉,一边抹着不知道怎么流出来的眼泪追忆往昔,一边细数他这些年的不易,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该找个知心人好好疼惜自己。
还有算自己半个长辈的洪斌在旁推波助澜,陆启渊当真头大。
脚底抹油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可眼角余光瞥见永明帝那随时准备扑上来把他按住暴揍一顿的架势,又硬生生把这点想念憋了回去。
我们亲爱的陆大指挥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要是不松口,怕是连御花园都别想走出去。
“叔父、叔母,其实……”内力震颤经脉,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其实我……有隐疾……”
在场诸人瞳孔巨震,“渊儿?!”
话已出口,陆启渊反倒不纠结了,在永明帝和徐皇后难以置信的目光下,略有些尴尬与羞涩的轻声道:“我十多岁时便发现自己只喜男,不爱女……对鱼儿另眼相看,也是……也是因为有份别样心思在里边……”
洪斌倒吸一口凉气,想起了唐阙千脖子上的那个牙印。
“……但是他还小,许多事都不懂,我又怎能因一己之私误了他?所以……我这辈子大约是与成家立业无缘了,还请叔父叔母莫要再为我的婚事烦恼。”
御花园内陷入一片死寂。
永明帝脸上的怒意僵住,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此刻多了几分探究与凝重,他盯着陆启渊泛红的耳根和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憋在胸前。
徐皇后手中团扇悄然滑落,她却浑然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儿,心头五味杂陈——震惊、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之感。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惊起几只栖息在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徐皇后终于回过神,喉间溢出一声轻唤,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渊儿,你……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浑话?”
她不去管地上团扇,目光依旧紧锁着陆启渊,仿佛要从他平静的表象下找出半分玩笑的痕迹。
永明帝轻咳一声打破沉默,语气里探究更浓:“渊儿,朕且问你,方才所言,可当真?”陆启渊猛地抬头,迎上二人关切的目光,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句句属实。”
“好,好,好!王宏景!”永明帝暴喝:“取朕的马鞭来!”
御花园外,刚取回蜜蜡珠子的大太监险些平地摔,还没站稳就听徐皇后那边也传来一声,“将哀家的也取来!”
徐皇后的亲爹是开国上将,四个亲兄弟除了身为嫡长子的大哥,另外三个弟弟都是被她这个长姐抽着长大的,也就是现在当皇后了,不好动手了,真要挥舞起马鞭,怕不是永明帝都要绕着柱子跑。
这这这……这还能怎么办?王宏景只是个太监,奉命行事,总不能违背主子的意愿。
用最快的脚程取来两根马鞭,王宏景退出御花园外,洪斌也跟着避了出来。
没多久,园内就响起了“啪啪啪”的破空之声,又小半个时辰之后,永明帝和徐皇后笑容满面的喊他们去办事,“传钦天监的戈安平进宫,另外……”
一口气连着点了七八位名声赫赫的大和尚跟老道士,永明帝犹觉不够,看向陆皇后,“要不再召两个通灵的南疆巫师来,问问二哥的意思?”
徐皇后斜睨他一眼,凤目含威:“陛下是要把这御花园变成跳大神的法坛么?当务之急是先请大师们合八字,合不来就算了,若是两人合得来,想必二哥也不会计较,渊儿……哀家警告你,你最好说的是真话,不然,哀家定不饶你!”
陆启渊还未应答,就听永明帝嘟囔道:“渊儿命硬,说不准就得娶个男妻……大不了以后给他房里塞几个人开枝散叶,先把能主事的定下来,那条小鱼肯定镇得住!”
王宏景和洪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到同一个问题。
莫不是今天日头大,他们被晒得老眼昏花、头晕目眩了?
听听,听听,这都什么和什么?
陆大人烦不胜烦、避无可避,竟说自己喜欢男人?
帝后二人非但不反对,还顺着他的意,让他把家里养的那条小鱼儿给娶了?
太祖皇帝不会半夜跳出成孝陵,一路从金陵杀过来吧吧吧吧吧……
尚不知自己已经被定下终身的唐小泥鳅:阿嚏——阿嚏——
奇怪,他不是已经退烧了么?怎么还在打喷嚏?
唐阙千揉揉鼻子,决定去睡个回笼觉。
洪斌汇报完琐事,很快退下。
徐皇后要去见算命的大师,也离开了。
王宏景放下摆满蜜蜡珠子的托盘,在永明帝的暗示下退至远处。
风轻云淡,今日是个好天气。
永明帝站起身,走出凉亭,陆启渊跟在后边,缓慢踱步。
君臣二人皆沉默不语。
良久,才听前方之人问道:“他,如何了?”
“活着。”陆启渊答。
“嗯?”
“受了点伤,没给他寻大夫,也没遣人送吃食,想来撑不了太久。”
“没有用刑?”
“暂无。”
永明帝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负手望着远处一池碧水,池中锦鲤游弋,搅碎满池天光云影。
“渊儿心善。”
“听候陛下发落。”陆启渊恭敬道。
“再饿几天,想必也死不了。”永明帝冷笑,“藏在乱葬岗里,可真有出息,大哥的脸都让他这不孝子孙给丢尽了!”
陆启渊垂眸不语,只静静听着。
“抓捕之时,何人在场?”永明帝忽然转了话头。
“那日除了郑鸿飞,只有副千户叶华乾和几民亲兵在场,”陆启渊答得谨慎,“臣已逐一盘问过。”
“是么?”
“是,赵承业等人本就将他藏得深,意外让郑鸿飞撞见,也很快躲了起来,后来双方大打出手,见过他的人或死或重伤,幸存者不过寥寥。”陆启渊。
永明帝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除了那正副千户,其他人的抚恤银子多给一些。”
陆启渊心中一凉,“……是。”
轻轻一句话,判了多少人的生死。
永明帝回身,拍了拍他的肩,“难为渊儿了。”
陆启渊头埋得更深,“是臣分内之事。”
永明帝又道:“那几发火铳你怎么看?”
山上剿来的兵器中,五柄火器最是扎眼,看制式,皆为工部军器局所制。
铳身刻有编号,一查便知来历,陆启渊早已将此事反复推敲,此刻听皇帝问起,斟酌着回答:“回陛下,那五把火铳皆是永明二年所造,原配发大宁镇边军,永明三年因战事损耗报毁,本该熔铸重造,如今却流落在外,臣以为……工部军器局或有纰漏。”
“或有?”永明帝目光微沉。
“报毁之器,理当登记在册、监销入库,如今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乱葬岗,要么是熔铸之时有人偷梁换柱,要么是报毁之数本就存了虚报。无论哪一种,军器局都难辞其咎。”陆启渊声音平稳,就事论事,“只是报毁之器能流出来,恐非一人之力可为。军器局从监造、验收到熔铸,层层把关,若说某些个无名小卒便能做到如此,臣不敢信。”
永明帝负手踱了两步,靴底碾过池砖上细微尘埃,“还有呢?”
“臣已命人暗中核查永明二年至三年的报毁档案,密探当年经手之人,但另有一事,让臣相当在意,”陆启渊道:“那五柄火铳的铳机磨损甚轻,不似边军长期使用之物,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另造了一批,一号多用。”
永明帝脚步顿住。
风声骤紧,吹皱满池清波。
陆启渊垂首等待,听得永明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比先前轻了几分:“造一把火铳,需多少银两?”
“以军器局旧例,一柄火铳工料银约十二两,五柄便是六十两。”陆启渊沉声,“但这只是明账,若有人以次充好、虚报工料……”
“呵~”
永明帝气笑了,“原主事周德昌,永明二年病逝,接任者是其门生,名叫冯敬,素有‘铁公鸡’之称,朕原先还以为他是个清廉自守的……去年冬荐举武官的折子上,他曾署过名,朕看在他的面子上,提拔了不少人。”
陆启渊垂首不语。
池边的柳枝被风扯得簌簌作响,倒像是替他把未尽之言都说尽了。
永明帝盯着池面看了许久,忽然抬脚将一块松动的池砖踢入水中,“咚”的一声闷响,惊得池中鱼儿四处乱撞。
“冯敬!”永明帝嚼着这个名字,脸上笑容愈发森冷,“五年前,他献过两册《军器稽考录》,朕还赏过他一幅字。”
陆启渊依旧垂首,却听得那声音越来越冷。
“朕的字,如今怕是挂在冯家正堂里,正在给他脸上增光添彩——”
“陛下……”
“先不要动他,勿要打草惊蛇!”永明帝突然抬手,做了个止住的手势,“你多收集些证据,朕要一网打尽!”
陆启渊终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池水泛起的层层涟漪上,看着它一圈圈荡开,又归于死寂。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