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宫里耗了大半日的功夫,永明帝终于肯放人。
陆启渊走出宫时,日头已经偏西,他站在石阶上,仰头望了望天,只觉得颈后一阵酸麻。
“大人。”
候在门外的亲随迎上来,是暂替陶咏跟在身边的侍卫刘缨超。
“回北镇抚司。”
刘缨超应声,牵过马缰,陆启渊翻身上马,马蹄踏碎宫门前最后一缕斜阳,沿着青石长街疾驰而去。
[渊儿,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他好呢?]
[消息若传出去,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御花园里,永明帝负手立在太湖石旁,身后,殿春之花开得正盛。
[需要朕烦心的事实在太多了,现在又来这么一桩,啧~]
陆启渊站在下首,垂首敛眸,沉默不语。
不是他不想为永明帝分忧,而是他不能替对方做决定,永明帝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
[难办啊~朕想留着他们的脑袋,可他们偏偏喜欢送死~]
如果暴力能解决问题就好了,可惜,朝堂博弈,从来不是刀快者胜,而是要在多方势力中寻找一处支点,方能撬动全局。
永明帝那句“留着他们的脑袋”,说得轻描淡写,可陆启渊听得明白——陛下要的不是人头落地,是人心归附,是朝局稳固,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自己露出马脚。
[朕忽然觉得……]永明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养的那条小鱼说得十分在理——养尊处优惯了的人怎么可能窝在乱葬岗里吃喝拉撒?]
陆启渊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没粮没钱没军队,他千里迢迢跑来京城干吗?送死?]
[所以渊儿你带回来的,必定是有心之人假扮的。]
而“真正”的建汶帝之子——帝远哲,此时依然在遥远的广宁卫。
“他”或许会被打压,被猜忌,被关在府中软禁。
但将来,“他”会生活的很好。
“他”会娶妻生子,会衣食无忧,会在广宁那片远离京城纷扰的土地上安稳度日。
“他”会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教他们读书写字,骑马射箭,或许还会在某个闲适的午后,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泡一壶清茶,回想起自己曾经的过往。
“他”会在弥留之际上书请命,让自己的子孙去守皇陵,“他”这一脉将会成为大成朝最忠诚的守陵人,世代守卫先祖安宁,再不过问朝堂上的是是非非。
将来,史书上或许会记一笔,或许不会,但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大成朝的永明帝会是一位仁慈的君主,他没有对自己兄长的血脉赶尽杀绝。这份宽容将化作一缕清风,吹散笼罩在皇室宗亲心头的阴霾,让朝堂之上少几分猜忌与杀戮,多几分安稳与和睦。
后世提起这段往事,也定会称赞永明帝的胸襟与气度,说他以仁心治天下,不仅稳固了江山社稷,更以德行赢得了万民的拥戴,大成朝的根基如磐石般坚固,百姓在长治久安中安居乐业,共享盛世太平。
北镇抚司的灯火已经亮起,陆启渊将马缰丢给刘缨超,径直踏入值房。
案上堆着今日各处送来的密报,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封,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搁到一旁。
“去查,三日前工部侍郎周允衡府上,都进出过哪些人。”
刘缨超领命而去,脚步声消失在廊下,陆启渊独自坐在案前,将手头需要紧急处理的公务处理完,才派人叫来了魏清轩。
魏清轩与其他医官这两天忙着救治从山上抬下来的伤患,没回家,此时正顶着两个黑眼圈在药炉前盯着药童煎药。
听见传唤,他并未多想,叮嘱几句注意事项后便赶了过来。
“大人。”
魏清轩进门时险些绊倒,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不知大人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陆启渊抬眼打量他片刻,才站起身,走到近前,低声耳语。
“郑银子身边那几人……”
魏清轩闻言瞳孔巨震,“大人?!”
陆启渊却只淡淡道:“去吧。”
魏清轩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没问,他拱手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门扉合上的瞬间,陆启渊重新坐回案前。
窗外,夜色更沉,万千星辰隐于云层之后,独留一轮明月悬于中天。
陆启渊铺开空白公文,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半晌,却迟迟未能落下。
广宁卫一干大小官员,不论是否知情,皆已被卷入这场滔天大祸。
哪怕永明帝现在不动他们,不以看管不利为由收拾他们,将来的某一天,也会因今日之事将他们彻底清洗。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搜集更多的情报,掌握更多的证据,等那位想动手时,递上合适的刀子。
手下都是聪明人,该用什么手段,该探到什么程度,哪些话该说、哪些话要烂在肚子里——不必他多言,他们都能处理好。
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终于坠落,在纸上洇开。
陆启渊将这张纸揉了扔到一旁,另取一卷重新铺开。
这次,他没有迟疑,笔走龙蛇,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很快填满纸面。
“大人,”刘缨超办事归来,见他手上的事忙完了,才开口小声询问:“您今晚是留宿司内,还是回府?”
“回府。”陆启渊想也不想答道:“去备马。”
刘缨超应声退下,不多时牵了马候在门外。
陆启渊将写好的公文收入袖中,起身时略觉肩颈僵硬,抬手按了按后颈,才大步流星地走出值房。
夜风带着初夏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一整日积压的烦闷,他并未急着催马疾行,而是任由坐骑沿着熟悉的街道缓步向前。
街边店铺早已打烊,唯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荡,将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陆启渊想起了自己在御花园里演的那出荒唐戏……他确实是故意的,可帝后二人的反应也着实出乎了预料。
没有抗拒,没有挣扎,十分轻易的就接受了自己想要“娶个男妻”的事实。
甚至当下合八字,选日子,准备下聘礼……
虽说他确实需要一个没有家族、没有根基、没有退路,只能依附在自己身边才能活下去的人当挡箭牌,但帝后这般雷厉风行,倒让他生出几分不确定来。
莫非自己的心思已经被看穿了,所以两位长辈才顺水推舟,准备给他个教训?
陆启渊后颈一凉,下意识勒住缰绳,坐骑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大人?”刘缨超的手搭在腰刀上。
“无事。”陆启渊松开马缰,轻夹马腹,“你回去吧,剩下的路,本使自己走。”
上位者想要独处的时候,下位者没有质疑的权力,刘缨超作揖后离开。
陆启渊继续不着边际的想东想西,偶有巡夜的小兵路过,大多也选择了主动避让,没人敢上前打扰这位名声赫赫的锦衣卫头子。
所以,当陆启渊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家很近了。
转过两条街,便到了陆府所在的巷子,门房管事听见马蹄声,将侧门打开,提着灯笼迎出来,“大人回来了!”
老刘皱巴巴的脸上满是笑容,“方才小公子还遣人来问,问大人何时回府呢。”
陆启渊径直往内走,“那小子没睡?”
“没睡,没睡,小公子忙着给大家准备宵夜呢。”
宵夜?他?那条鱼又在整什么花活?
陆启渊放轻脚步转向后院,还没靠近就闻到阵阵饭香。
从宫里出来后他一直忙着处理公务,滴水未沾,本没觉得有多饿,此时突然被这香气一撩,腹中馋虫竟全被勾了出来,鸣叫不止。
循着香味绕过门廊,陆启渊在灶房外停住脚步。
厨房的小院子里灯火通明,亲兵甲乙丙丁和陶咏围坐在桌前,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粗瓷大碗,吃得头也不抬。
陶咏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松鼠,见陆启渊走进来,正要起身,被制止了。
唐阙千并未察觉有异,在旁忙不迭的提问,“如何?口感怎么样?还有哪里需要改进?热水冲泡等一小会儿便能食用,是不是比啃干粮强多了?要不要再加颗鸡蛋?”
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在烛火映照下像是盛满了星子。
众人尚未回答,陆启渊已伸手将人捞至怀中,惊的唐泥鳅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大人!!!”
小脸涨得通红,唐娃娃鱼扑腾着双手双脚抗议,“你能不能别老吓我!”
“不能。”陆启渊单手握着他的腰,探身,“在吃什么?阳春面?”
“小公子说,这叫‘方便面’。”马大厨乐呵呵扬起手中面饼,当着陆启渊的面放进瓷碗里,然后洒上旁边配好的酱料和不知名的粉末,又丢了些类似葱花的干菜叶进去,再浇上热水,用另一只碗盖住。
“大人稍等片刻,焖一会儿便好。”
众人让出位置来,陆启渊也不嫌弃,抱着唐阙千坐下,唐阙千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气鼓鼓地去摸他的腰牌。
“陶哥说你有胡椒粉,交出来。”
这年头,胡椒可是金贵物件,高等香料,想买都得有门路才行,永明帝甚至一度用它来抵官员工资。
陆启渊将胡椒粉藏在随身的腰牌里,倒不是为了食用方便,而是将它当作顺手的“刑具”。
捻一小撮放水杯里给人灌下去,那人至少两个时辰发不出声响,却火烧火燎般的难受,在一些不方便见血的场合里,特别好用。
不过这种事就没必要讲给唐泥鳅听了,陶咏很有分寸,只说驱寒、味美,不可多得,让他有机会尝尝。
唐泥鳅心想:老子才不稀罕呢!
但想归想,他也确实好久没尝到胡椒的滋味了,多少还是有些想念的,虽说现在在养生阶段,不宜吃辣……这个……那个……
我在嘴里含一会儿吐了总行了吧?!〒▽〒
陆启渊由着他在自己身上乱摸,腰牌系得紧,小泥鳅看不见,摸索了好半天才把那牌子解下来。
“还挺沉。”唐阙千掂了掂,开始寻找暗扣。
“怎么想起来研究做饭了?”陆启渊问。
“无聊呗,”唐阙千随口道:“我本来只想做水果罐头,留着冬天吃。陶哥说要是能把新鲜蔬菜也存起来就好了,我便想试试做脱水蔬菜和风干肉丁。既然有肉也有菜了,不如再加工一下面条,整个方便下锅的主食出来。”
水果罐头?脱水蔬菜?
一事尚未明了,又跑出来两个新鲜词。
陆启渊不耻下问,唐阙千也没端着,有问必答。
“以前的糖不够纯,大多只能用来熬制蜜饯、腌制果脯,现在有了白砂糖,和鲜果子一同放入密封罐里保存,等过几个月你自己取出来一看便知。至于这脱水蔬菜嘛……”
唐阙千想了想,“草药放在太阳底下暴晒、晾干,便能存放很长时间,但味道和药性与新鲜的不同,就是因为水分流失时带走了一部分原有的……嗯,原来的滋味吧。我想着,若是把蔬菜切成细丝,放入前几天做蛋糕时搭建的‘烤炉’里快速烘干,说不准能保留更多风味。就让人在炉子外边接了一个风箱,使烤炉内部的热风循环流动,模仿大漠环境,就是那个干巴巴的大沙漠……这样脱水更快,色泽……呐,你应该看到啦,还是绿的,马师傅他们说,泡好以后和新鲜蔬菜没什么区别。”
其实就是让工匠们手搓了一个大号的空气炸锅,不用电,改用火而已。
“他们问我是不是会炒茶,弄出来的干菜叶子和茶叶差不多……我哪会炒茶叶啊,这菜也不用炒啊……”
陆启渊已经懒得问“你怎么知道大漠什么环境”这种无聊的问题了,反正某条小鱼只会说:我不知道啊,我失忆了,您去问我那便宜爹吧,他们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我想起来什么说什么,至于为什么会想起这些,我不清楚啊~
眼看对方快要摸到暗扣,陆启渊将腰牌收了回来,免得胡椒粉洒两人身上,“炒茶炒茶,自然是炒出来的,和你这用热风吹干的蔬菜不是一回事。那面饼呢?又有什么说道?”
“面里加了鸡蛋一起和,做成细面条后先用水蒸熟,放凉以后再油炸,然后就可以留着备用了。至于酱料和粉料……”
大户人家就是好,各式调味品和香料应有尽有,什么桂皮、八角、小葱、生姜、芝麻……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人家拿不出来的——除了辣椒和蚝油。
说起后世几乎家家必备的两样调味品,辣椒暂时不用想了,蚝油嘛……马大厨也不知找了什么门路,中午给他提回来一箩筐的生蚝供他挥霍,傍晚的时候这蚝油就出炉了。
未曾品尝过的鲜美,让马大厨激动到差点抱着他的腿喊祖师爷,还是陶咏眼疾手快将他拉开了。
唐阙千上辈子虽然没正儿八经的做过方便面,但也会几道家常菜,网上流行的那些万用配方更是记得清清楚楚,现下正好派上用场。
“大致上就是这样咯~”
几句话的功夫,面泡好了,陆启渊终于肯放人,口干舌燥的小鱼儿嚷嚷着要水喝,他则端起热气腾腾的汤面大快朵颐。
汤头清亮,胡椒的辛香混着葱油的醇厚在舌尖弹开,竟比御厨精心烹制的膳食还要美味。
挑一筷子面送入口中,面条筋道爽滑,虽经热水浸泡,却丝毫不显软烂,反而带着一种独特的韧劲。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特意挑了底部泡得稍软的部分。
面身已彻底舒展,却仍能维持完整的形态,不像寻常面条那般坨成一块。
“这面能存多久?”
唐阙千摇头,“不知道。”
古代没有防腐剂,也没有真空设备,他确实不清楚这些食物在常温状态下能放几天。
前世那些动辄十二个月的保质期,靠的是苯甲酸钠、山梨酸钾等化学添加剂,或是阻隔性极佳的复合包装材料,这些玩意儿可不是他想一想就能凭空变出来的。
“估摸着放五六天不成问题,”马大厨在一旁嘿嘿笑道:“想必那些进京赶考的举子们会喜欢,他们要在贡院里呆三天呢……”
唐阙千眼睛一亮:哟~差点把这些未来的金主爸爸们给忘记了!
“大人!”
陆启渊看他两眼放光就知道他想做什么,“等郑银子忙完了,让他来府里给你打下手。”
“谢谢大人!你最好了!”唐泥鳅爬陆大指挥背上撒娇,“其实我最开始想着的还是救灾那方面的事来着,虽然制作的时候麻烦了些,成本也高了点,但胜在食用方便,易打包,好运输,抛开面饼不谈,这酱料、粉料和干菜叶子都可以常温储存,下锅的时候随便洒点,煮米煮面都好吃……唔,不知道大批量采购的话,能分摊多少费用……或者先卖给那些书生捞几笔?我的炉子也得改良一下,太废火了……哎呀,还是得用炭,炭耐烧……嘶,炭毒是个麻烦,得尽早解决……”
陆启渊任由他挂着,叨叨絮絮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有些能听懂,有些听不明白,不过没关系。
关键是他知道,小鱼儿所思所想都是温暖的,充满善意的,这便足够了。
整碗热汤面下肚,驱散了心底的阴寒,陆启渊搁下筷子,反手将唐泥鳅托起,背好。
唐阙千又是一阵惊呼,闹着让他将自己放下。
“不放,”陆大灰狼道:“背媳妇回屋,天经地义。”
唐阙千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大人,您受什么刺激了?”
陆启渊脚步微顿,侧首低语:“今日在御花园里,我跟陛下、娘娘说,自己只喜男,不爱女……”
唐阙千:“……”=口=
陆启渊:“他们认为你性子好,能主事,不如……”
不如什么?唐阙千伸长脖子静待下文。
陆启渊:“不如我将你娶进门,让你做我的妻。”
唐阙千:“……”=△=
陆启渊:“吾深以为然。”
唐阙千:深以为然你个大头鬼啊!
“大人,您喝假酒了?陶哥!给大人准备醒酒汤——”
话音未落,又听陆启渊道:“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你觉得如何?”
唐阙千:“不如何,大人您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陆启渊:“……不好笑就不好笑吧,反正……”
反正什么?您说话别说一半儿啊!
唐阙千僵在他背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人,您别逗我了,我胆子小……”
“那就往大了练,”陆启渊笑道:“走,本使陪你回去练胆。”
“欸?啊?等等!你又想做什么?刚吃饱饭别整幺蛾子啊!放我下去——陶哥,救命——”
陶咏默默捂住自己的耳朵,背过身,当没听见。
马大厨和亲兵甲乙丙丁也十分默契的散开,收拾的收拾,洗碗的洗碗,摆桌子的摆桌子。
总之,没人去救某条即将落入狼口的可怜泥鳅。
那成亲娶妻什么的,真的只是玩笑话吧?哈~哈哈~哈哈哈~~~
陆启渊不理会唐娃娃鱼的抗议,把他背回东厢房,踹上房门,将万千星辰与沉沉夜色一并关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