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让一切回归和平，对龙族绝无二心。”欧若拉摊开双手，“但很显然，我是异类。”
如果她的身份暴露，随之滋生的是汹涌的怀疑，族地的人们不会再以一片赤诚之心对她，她也无法再做为族人出谋划策的三长老。
除她以外没有第二个半异化种，她是彻彻底底的异类，但同样是生灵演化的奇迹。
怜悯、慈悲，这是裴阑面对信徒时该有的情绪，却不该是面对一个坚韧的同盟者该有的反应。
他淡淡地看着欧若拉的眼睛，以旁观者的目光。
因为她不需要被可怜。
“裴阑。”欧若拉问，“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夜色中的神使说：“以战止战。”
“什么意思？”
这个词，很难不让人多想。
“伪造一场巨大的战争，付出虚假的代价，最终彻底解决这场争端。”
他向欧若拉解释这场巨大的献祭，到最后欧若拉的眉头从紧皱到挑起，最后无奈般舒展。
她问：“我能帮到你什么？”
“传说已死的人会化作地灵，说不定我将来也会成为某处的灵。不如，就将我献祭给世界树，成为它的树灵。”
她是一个孤独的、无处可去的奇迹，不如就这样融合进另一个奇迹。
无望的、却不甘熄灭的殉道者，终于找到了她命定的结局。
让世界树有人的意志，也行得通。先前夜使昼使二人没有第一时间考虑这个方法，是想着没有人会愿意做一棵只能待在一处、并且长久不败的巨树。
裴阑说，如果你愿意，当然可以。
这是两重保险，如果日后死生境出了问题，留在这里的灵也能守好世界树。
至此，世界树的根与枝叶，都有了归属。
“好在拖着拖着入了夏，照前几个月的天气，我是万万不敢求你穿这身的。”
白绸组成的优雅白袍如晨雾般轻柔地覆在黑发青年的身上，款式简约而不简单，静待进一步的装点。
一只手托起他垂落身后的长发，用指尖轻轻梳理。
裴阑拿起放在一旁的两匹绸缎，道：“原本考虑蓝绸，但泰坦天族那边用蓝色调比较多，改成紫绸，似乎也不错。”
事实上喜好蓝色的物种非常多，并不只有泰坦天族，根源所属是对创世神的信仰。
“我替你系上。”柯戎绕到他身前，接过布料，连带着摸了摸他的手。
裴阑两手空空，任由柯戎摆布，左手拇指指腹抚过被柯戎故意蹭到的位置。
“老夫老妻了，还这么喜欢揩油？”他调笑道。
“占你便宜的事，我顺手就做了。”柯戎面不改色地在他颊侧亲了一口，“多谢老婆大人一直以来的担待。”
柯戎一手摩挲裴阑裸露的后腰，一手拿起一条身体链：“到时候，你是不是要露出翅与尾？饰品怎么戴得好好考量。”
裴阑：“这么麻烦？你做的腰链放哪儿了，怎么不拿出来。”
柯戎：“怕你戴去公共场合有心理阴影。亲爱的，那东西的使用场景可不算光彩。不过确实你对它应该熟悉些？毕竟身上所有地方都被……”
裴阑听不下去，抬手捂柯戎的嘴：“闭嘴，安静伺候。”
这里的夏天太短，冬天却像永恒般漫长无尽。悲观的人在夏至过去后，就会担忧昼的渐短与夜的渐长。
婚期定在夏至前的半个月。
族里越来越热闹，每天都像过节般喜气洋洋。欧若拉提议，既然如此，不如就将婚礼那天定为龙族的庆典日，让后人都能同享这份喜悦。
泰坦天族装模作样地送来贺礼，被赤龙舍沙带去郊外谨慎地拆了。没什么危险，也不是好东西，是一条荆棘。
“真行，老娘下回就拿这条荆棘抽飞你们这群鸟人。”舍沙狠狠道。
而族人送来的新婚礼物则被裴阑仔细收好。其中有一瓶特别的魔药，贴了张便签，上边写着：提神药剂，喝完之后热热的，来自灵灵。
柯戎见了，想起来：“是那只小蓝龙。”
裴阑：“什么？”
“也没什么。”柯戎打了个哈哈，“就是我闲着没事指点了她两句。”
裴阑狐疑地递出魔药：“你试一试。”
柯戎心虚道：“对我没效果。”
裴阑了然：“那我试一试。”
柯戎不说话了，垂下眼憋笑，却暴露了微微抽动的嘴角。
龙族婚礼最核心的环节，是新人相拥着飞向天空，向天地昭示彼此的结合。
欧若拉想出这个环节时颇为沾沾自喜，心道怎么会有这么神圣又具有美感的仪式，完美，十足的完美。
“您二位想晚点下来也可以，这里说的‘结合’包含多种方式。”欧若拉拿着婚礼策划书给裴阑柯戎二人审核。
柯戎瞬间明白她的含义，没回应，偷看裴阑的表情。
裴阑：“……不用。”
说到底他不是真正狂野奔放的龙族，没法真的在地上天上都有很多熟人的情况下……更何况，常人做私密事被神看到，什么都不会发生，他要是在天上做那种事，是真的会被神留意到，调侃几次才会罢休。
晶石花园中央，巨大的黑龙雕像被暗紫绣边丝绒布遮掩。只等族长一声令下，令其在众人面前亮相。
身形修长的黑龙披着绸缎制成的长袍，由宝石链子点缀发丝与肌肤，在他身侧，与他穿着同样风格礼袍的男人牵着他的手，伴他同行。万里晴空将日光毫不吝啬地赠予黑龙，而他的犄角与鳞片也回赠出七彩的虹光，在动作之余忽隐忽现。
美轮美奂的一幕。
雕塑旁，拉着绒布的雕塑师低声感叹：“再精良的技艺，也不过还原族长鳞片万分之一的美感。”
长风于至高山而来，拂过极北之海淬冰的涌浪，风声已落，潮声不息。台下是子民与漫长一生中的至亲至交，身侧是同他一起历经千重磨难的爱人。
裴阑于高台中央站定，抬手。
“启幕。”
话音刚落，彩带喷射而出，浅蓝色花瓣散落，林中奏响圣歌，乐音流淌过巨大雕塑，绒布随之落下，揭开整个龙族精心准备的礼物。
它的头颅微微偏向南方大地，视线淡然而冷漠，紫宝石剔透又不过分张扬，笼罩氤氲着雾般的朦胧光泽。
微展似收的双翼背在巨龙的身躯后，既像踌躇满志即将带领众人出征，又像只是暂时停留，下一秒就要离去。
在他们的族长来到族地、还不是族长时，没有人对他的身份起疑，异种心中一片赤诚，只知道他帮了大忙，是大好人。
黑龙族长守住他们的避难所，令外敌不敢来犯。
巨龙雕像如守护神般矗立于极北大地。当今乃至此后，黑龙都会是神秘与强大的代名词。
“请二位执绑手礼，永结同心不分离。”司仪欧若拉捧着一条银紫色丝带。
两只手相对着完全交叠，才发觉对方手心都有细微的潮意。
眼神交换，心知肚明彼此都有些紧张。
又或许是激动，是欢欣，复杂丰富到难以分辨，但对他们来说，无一例外都是很新鲜的情感。
一人已历尽世间所有的真情假意，经历过最盛大的加冕与倾覆，早已波澜不惊；一人从蒙昧肃杀中诞生，遇见对方前从未理解真心，也从未在意过世上一切。
命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令他们相遇。
在欧若拉为他们绑上丝带时，裴阑用气声说悄悄话：“你手好烫。”
柯戎同样放低声音：“你也好热。”
欧若拉眼观鼻鼻观心，装作听不见他俩的悄悄话，一心推进流程。
绳结轻柔地缠绕着交叠的双手，丝带连结交互构成永恒。绑手礼意味着结为伴侣的两人愿意与对方永不分离，相互扶持，付出全心的依赖，如同比翼鸟般生死相依。
“好了。”司仪官打完蝴蝶结，“请二位共赴天穹，受天地证。”
手掌扣紧，二人相拥。黑龙扇动双翼，飞向天空。
相拥逐渐变成黑龙拎着金发男人，男人却纹丝不动。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咱们族长夫人会飞吗，他都没有翅膀？”
欧若拉暗道不对：“柯戎对这个提议答应得那么快，不像不行啊？”
眼看着半空中的裴阑翅膀扑棱出残影，还是死活拽不动地上的人，每个人都在思考这该怎么收场时，两人终于缓缓浮了空。
众人不禁感叹，这人真沉！
空中，柯戎揉了揉裴阑使劲过头的手，低声说悄悄话：“实在抱歉，亲爱的，我平时飞行靠的是短距离的瞬移，这会儿昼使在场，似乎不太灵。”
毕竟是自己领悟出来的盗版空间权柄，碰上正版就显得逊色，自然就被压制。
裴阑看着柯戎脚下的情形，迟疑道：“……我也疏忽了。”
既然瞬移被压制了，那么柯戎是如何飞起来的？
缓缓升空的过程中，柯戎心有余悸：“还好我不是人。”
答案是，触手在他下方拧成一股，硬生生将他送上了天。
好在外神的迷惑能力对大部分人都有效，一般人看不见这幅诡异画面，少数能看见的都是熟人，裴阑私以为他们不会多想。
地面上。
晏宁：“哇塞。”
他哥哥嫁了个异形。
莉莉丝：“哇哦。”
其余冥界受邀宾客：“哇……”
她们冥王娶了个擎天柱。
直到地面上的人成了小点，周遭除却彼此就是风声云雾，裴阑忽然开口：“我刚刚在想，如果时间能停留在此时此刻。”
停留在这场久违的盛大庆典，停留在族人欢欣洋溢的容颜，停留在黑龙雕像尚未风化剥落。
“因为没有战争？”柯戎问。
“也因为有你。”裴阑说，“主要是因为有你。”
与此同时，北地苔原数千里，繁花开尽。
结婚纪念日是恒星历3501年6月9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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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9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