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戏,除了出演的选定与情节的筹备,还需要报幕人做开场致辞。
族长婚礼后的第三天,龙族族地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泰坦天族族长欧根,奉命来拜访龙族。”
最早出现异化症状的那批人对他不会陌生。羽人的首领,血脉传承的倡导者,在最初教廷大力驱赶异种时,他出了不少力。
不过这位位高权重的泰坦天族族长似乎过得并不好,发丝青白斑驳,相比十年前,憔悴了不止一星半点。并且话中说的是“奉命”,看来被谁压了一头。
族中最擅长打理这些社交事宜的三长老有事不在,领欧根进族地的是大长老。
岩石宫殿前方的花园中,泰坦天族一方使者一人,龙族一方族长等五人,在如此不平等的对峙下,双方正式会晤。
中年羽人势单力薄,气势却不弱,不急不缓率先开口。
“我方的最高意志向您传话,约定一场终战。”
各人心思各异,心中所想的唯一共同的念头是,这一天终于到了。
“为了减少伤亡,仅以双方首领为代表出战。这场战争过后,无论结果如何,你我两族都将毫无瓜葛,互不侵扰。”
舍沙在一旁踢着石子,对他的话不以为意。
裴阑应下:“我应允。”
石子踢飞。
除了柯戎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的羽人,龙们都瞪大了眼睛望向他们的领袖。
赤龙面色不善,朗声道:“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使阴招。”
龙的领袖抬起手,手心向下,下压。那是一个安抚的手势,也意味着他的话不容置疑。
观众尚且不知自身是观众,或许观众也会有上台的机会。
至此,终局正式开幕。
十天后,夏至。
“在东部有许多故事,讲一对爱侣新婚燕尔,一人受命出征,留下一人苦苦留守,如此迫不得已分离。”柯戎为裴阑装备好甲胄,感叹道。
即使他知道届时在战场上,为了气势起见,裴阑会用黑龙的形态,但多穿一件铠甲,似乎就能让柯戎稍微安心一些。
即使他知道,裴阑不会死。
越临近出战,柯戎越焦虑,偏偏结局既定,他什么都不能改。
“我陪你殉情好不好?”
“也行。”裴阑扣住他的手,“别那么紧张,每次历练总得死一回,是常态。”
死得悄无声息的时候,有,像这样死得人尽皆知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柯戎心中万分清楚,他拿规则没办法:“嗯,我明白,永无乡不会让它的守护者真正死去。”
族内气氛紧张,整装待发的族长捧着爱人的脸,无需踮脚,只待对方弯腰低头,落下在异时空的最后一吻。
这片苔原迎来了一年中最长的昼。
覆羽巨人在世界树南严阵以待,静候“龙”的入场。
远处,漆黑巨龙领头,风涛滚滚,带领族人奔赴战场。
与泰坦天族的正规部队相比,龙族的战力规模几乎是可怜到可笑的程度。偏偏这支转化程度参差不齐的异种队伍非但剿灭不尽,甚至在这片大地上有了一席之地。
羽人最前方的六翼天使悬在空中,最先得知他们的到来。
“来了。”晏宁说。
黑云蔽日,惊雷滚滚。仿佛天崩地裂般破开尘世,滋长这场终战的紧迫。
化身黑龙的裴阑与化身六翼天使的晏宁在原野上,打得昏天黑地。
黑龙的骨翼掀起雷暴,庞大的身躯矫健而轻盈,鳞片被电光打磨抛光愈加幽深。大天使不甘示弱,羽翼背后的光环如太阳光辉般明耀,冲天海水倒灌,在他身后落下,竟成了飘雪。
技能招式眼花缭乱,身法手段层出不穷,一点都看不出这是场表演赛。
实际上。
“哥,哥!不要刮我的羽毛!”
“不刮羽毛,就得伤到你才行。”
“那就伤吧,小伤招人疼。”
“……行。”
双方的子民在地上列阵,互不干扰,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幕表演赛会持续下去时,变故突生。
长枪于侧方破空而来,目的显而易见是龙族阵型前方的三名长老。
“小心!”
舍沙作为三人中武力值最高的人,当即将其余二人推开。没想到这柄枪被下了跟随咒,不碰到血肉绝不停下。
枪头一偏,直直向倒在地上的欧若拉而去——
——砰!
金属刺穿血肉的撕裂声没有响起,反而是一声硬物相撞的嗡鸣,令人牙酸。
是欧若拉……她展开了翅膀。
龙族的骨翼坚硬至极,骨节如钢铁般刚硬,泰坦天族的羽翼却十分柔软。现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翅膀出现在同一人的身上。
她抓起仍在嗡鸣的长枪,蓝紫异色的双眸冰冷至极。
“原来三姐不是残疾龙……她是未转化完全的异种,她只是把那些特征藏起来了。”
“……那她还是龙吗?”
族中有人对欧若拉现在的形态窃窃私语,但她不在意了。她展翅高飞,令所有人看清她的模样,而她手中紧攥着敌方的长枪迅猛地掷出,如天罚般刺向那个尚未走远的偷袭者。
意料之中,偷袭者被自己的武器钉在了地上。
“自作聪明。”她露出常有的知心大姐的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泰坦天族,你们食言了。”
半空中,女人的青碧长发被风卷着剧烈飞飏,地上,泰坦天族族长皱纹密布的眼眶中满含悲伤。
“欧若拉……”
这阵骚动令气氛降至冰点,更多的生灵拿起武器,仇视的情绪遮掩不住,铺天盖地而来。
“卑鄙小人,无耻至极!”
恰逢时机,龙息将日芒击散,将纯白天使击飞在更远的北方,可他自己的情况同样不佳,彻底脱了力,直直坠向世界树底。
“天使!”
泰坦天族震惊天使的败绩。
“族长!”
龙族担忧族长的安危。
不知谁说:“两败俱伤。”
偷袭者是导火索,未分胜负的主战场则是助燃剂,无需号召,无需鼓舞,积怨已久的两方冲向战场中央,誓要拼杀至最后一刻。
创世神殿。
“一个人走不出第二条路,所有的经历都是预示。”
至高的神明阖着眸。
无论下方的世界如何动荡,此处都保持着寂静祥和,除非神明愿意将视线投向渺小的凡尘生灵,允许世间的喜怒哀乐来到神的领域。
在主殿值守的昼十三顺势问:“您见到了什么?”
神睁开眼,说,无伤大雅的小事。
祂再度阖眼。
这次,神侍发现神座上的人彻底没了动静,大抵是将大半神魂投放到了地上。
创世神不能离开至高处。当祂需要离开神殿时,会将一部分意志分离出来,作为祂在世间的代行。而这又不是祂的本体,祂的本体藏在更高更远的地方,于静谧中永恒运转。
北部,战场。
最大规模的战争终究没有打响。
莫名的墨绿色能量罩横在战场中央,阻隔了两方的兵戈争斗。
那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干涉这段过去的柯戎。
“如果可以,帮我阻拦族民的战争,这场战争的损失,他们本可以不用经历。”裴阑曾对他说。
柯戎应下,却疑惑为什么裴阑允许改变这场战争。
现在他知道了。
能量罩展开的一刻钟后,原本的谩骂与嘶喊渐渐消了声息,柯戎不觉得他们是自愿。他如有所感,向正上方的天空看去,果然见到异样。
一道浅金色华光破开层层叠叠的乌云,周身幻觉般奏响庄严的圣歌。
在圣曲与天光中,步下云上的神明。
柯戎见状躲开,撤下了隔断,瞬移去裴阑的“尸体”边上。
“怪不得你让我拦下他们,说不会对后世有影响。原来就算我不拦,你们父神也会赶到,让他们冷静下来。”
庞大的黑龙骸骨死气沉沉,是障眼法,真正的裴阑现在是一道虚影,被柯戎紧紧牵着手。
他看着天际之上,华光中的威严神明:“但祂来得不够及时。”
祂故意等开战后再降临,让人难辨祂究竟是对世人漠不关心,还是认为战争是必经之路。好在祂听取裴阑和晏宁的求助,以正义第三方的姿态到来。
泰坦天族对创世神的信仰旷世无匹,只要神有一丝一毫的显灵都能成为他们的激励,同样的,再轻微的贬斥都令他们痛彻心扉。
神没有立即降下谕言。
祂先是看向更北方的大地上,孤零零的天使尸骨,又看向世界树旁的黑龙尸骸。
无人敢直视神的眼睛,也就无人知道神看后者的时间,相较之下短了一些,收回目光时又似乎翻了个白眼。
作为此处的原初神明,祂傲睨一切,但对于子民,祂终究是慈爱的。
祂收敛惯常的、慈和宽容的笑意,说。
“尔等惹怒了我,我理应降下惩罚。”
泰坦天族傲慢偏执、排斥异己,他们的罪孽更加严重,神收回了他们巨人的身躯。
而后。
纯白色光球绕着祂转来转去,悄悄催促:“山……山!”
神叹了口气。
一座山脉自世界树的位置为起点,向西北方延伸,触及海岸线也没有停止。与此同时,纯白天使的身躯瓦解。
弭战。
消弭战争。
弭战之山在泰坦天族和龙族的国度之间落下,像一座新的区域锁。
龙族好战狂妄,在打压之下愈挫愈勇,因此只惩罚他们不能再与泰坦天族争斗。
曾经的覆羽巨人不但脚步受到限制,缩小的身形也让他们不能再在这片土地上驰骋。
神永远会更喜爱更像祂的种族。
人是神偏爱的造物。为了获得这份偏爱,其他种族都热衷于把自己变得更像人。
后来,他们的双眸变得更浅,极近神的银蓝。可他们的发丝无法变成神那般的星河,于是,他们在发丝间点缀上深蓝色的发带。
他们称自己为“天族”。依旧傲慢,却不会再排斥异族,他们的领地“尤弥加”成了北地种族最丰富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