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只眼睛,是不是能视物?”
夜里,柯戎再度光明正大地溜进裴阑的屋子,轻车熟路地搂着此地主人。
裴阑作为将这段时间经历过一遍的全知者,仅凭一句话就能将白天的事猜出十之**,明晓柯戎为何如此发问。
他点了点头。
眼睛。
一切的祸端、机遇都来自眼睛。
没有视力障碍,那么一切的异样都是主动为之。
裴阑开口:“她是……”
“嘘。”手指抵住下一声话音。
异瞳的怪物靠近,让裴阑的视野里除他以外一无所有。
“不用说出来。”柯戎低声说,“将一切交给命运。”
命运让世界树从生机旺盛的日岛来到大陆的北部,还没将新家风土彻底适应,又要面临着被优化还是被拆除的困境。
通过昼使晏宁数月的实验,世界树存在的问题终于揭露。
不是太弱,而是太强了。
培育期时有无量海的瓶中水做养料,如今北方大陆只能说贫瘠,等着它来守护,哪里还能分出力量来浇灌它。
“你怎么这么馋啊?”晏宁抱着本命水瓶,往里看剩余的水量,心疼不已,“我真得想办法治治你了。”
世界树罔若未闻地摇了摇枝叶。
晏宁在通讯中把这事告诉哥哥,同时控诉道:“早知道当初就不图好看造这么大,这也太能吃了。”
裴阑哑然失笑,恰好瞥见桌上摆着让冥界先知圣使来参加婚礼的邀请函,指甲轻叩两下,问:“压制可行吗?”
“可以是可以,但没有那么大的互逆但不互斥的能量场……”晏宁灵光一现,“你是说……”
“死生境。”
“死生境?!”
“可以啊!完全可以的!不过会不会太辛苦了?”晏宁有些顾虑,这样一来他哥又要多操心一件事。
死生境被使用数个纪元,体量今非昔比,早已不是那个刚出月岛的小模型,挪到这儿来不太容易。
裴阑:“别担心,我有帮手。”
上回说这话,重点在前半句,为了不让晏宁操心。这回是真有帮手,但用不太上,裴阑独自操纵死生境本就轻而易举。
说来惭愧,先前晏宁因诺曼这片地太大太空,投放了泰坦天族这样的巨型种,裴阑也因同样的原因,在这片地广人稀的区域设下了死生境的锚点。
普通神使知道死生境是界外域,出入口单一,除魂灵死进生出外,只能通过梦境通道。大多签了长久工作协议的神使,进了死生境后就没再出去过。
只有冥王本人知道死生境在世界上的位置。
既然如此,不如就在婚礼前把死生境和世界树链接上,这样一来莉莉丝她们可以通过世界树直接到北地,省得花费时间赶路。
裴阑近来一直在操办这件事。
夜使与昼使在世界树处碰头。龙与泰坦天族的模样太显眼,两人用回做神使时候的装扮。
“既然要接上,首先是选连接处。”
能量场变换形成死生境的微缩投影,浮在裴阑掌心。岩洞围拢的地下世界幽深昏暗,只有圣山乐园、冥王宫、月三相等地标发出微光。
与此同时,晏宁也捏了一个世界树的投影。
“死生境在地下,只能连接世界树的根。”他令树的投影飞去裴阑手上,浮于死生境上方,“要接死生境的哪里?”
“圣山。”
忘河存储记忆,火河施加刑罚,河的源头尽头都相当重要脆弱,不能随意改动,排除下来,不愿轮回者滞留的圣山乐园最合适。
“大战的事筹备得差不多了,哥你那边什么时候合适?”晏宁问。
裴阑眼底含笑:“下个月。我半个月后要结婚,你想来吗?”
“结婚?”晏宁睁大眼睛辨认裴阑的微表情,“我听说了,但我以为你是为了挑衅泰坦天族故意演戏,所以是真要结?!”
裴阑:“嗯。”
“我当然要来!和谁结啊,咱们的计划你跟那人说没?刚新婚就打仗战死让人丧偶,不合适吧……”
裴阑“唔”了一声:“没说,不过他不是本地人,到时候我会带他走。”
晏宁纠结着这不是本地人也不行吧,哪有人一上来就跟神使谈恋爱的。
晏宁:“爸爸知道吗?”
裴阑:“……”
忘说了。
裴阑将世界树和死生境的结合体暂且先移交给晏宁,给创世神拨去了通讯。
晏宁从手中捧着的能量体后探出头,静静等待裴阑手中那团能量球的回应。
回应……
没有回应。
裴阑:“……”
以往也会有不接通讯的情况,但恰逢这个时间节点……
他很想问父神是不是生气了,这事儿虽说蓄谋已久,但也属于先斩后奏,通知得是晚了些。但创世神宽宏大量,并且明确说过不会多管裴阑的私事。
一向不受管束的夜使大人私以为,这应该不是不闻不问的意思。
“可能在忙?”晏宁试探着说。
“没事。”裴阑将手中的能量场挥散,“祂没阻拦就是没意见。”
将死生境带到世界树附近不难,但需要时间。这段时日,裴阑每天都要抽时间去世界树一趟。
至于搬运的方式,通俗地说,就是站在世界树下,对死生境说“过来”。
过来,过来。
死生境会听见,它的主人在呼唤它。
这架庞大的母舰拥有太多功能与零部件,沉重不已,挪动的速度极慢。一天中也许只能走出十公里,而后就失去动力停在原处。
夜里,呼风唤雨的黑龙卧在床榻上,半张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阖着眸任身后那只大手摆弄。
“怎么不叫我去帮忙?”柯戎为他按摩肩颈,舒解疲惫。
在神仍存在、神使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时代,柯戎能做的只有为夜使分忧。
“我去做的话,效率高些。”裴阑的声音低而沉闷,“婚礼的事你一个人在操心,还不够?”
柯戎无奈笑道:“那是我主观乐意,做喜欢的事,怎么会当成工作。”
大地嗡鸣。
这是死生境搬迁的最后一天。
死意与生机交杂的能量自地下溢出,疯狂地钻入世界树的根系,黑发黑瞳的青年立于旁侧,似在监视,似在守护。
在更远处的云杉林遮掩的区域中,存在着一个旁观一切的视角。
那是欧若拉。
她察觉到,这段时日族长行迹不明,暗中打算跟过来看一眼,结果就见到这副景象。
“出来。”
黑发青年语气淡淡,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欧若拉怀疑是使诈,没动。对方怎么可能发现她?她连脚步声都没露。
下一秒对方报了更准确的位置。
既然被发现,就没有藏的必要了,一阵风起,送欧若拉乘风至黑发青年面前。
天气阴沉,女人的青发却好似泛着微光,被风吹起铺展,如同漫天极光。
她抿着唇,瞳孔微颤,几乎无法将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开。
“你不是龙族?”欧若拉死死盯着裴阑的眼睛。
这双眼睛幽深而凌厉,如渊薮般深不见底,恍如夜色降临,神秘莫测,却和龙族毫无关系。
裴阑摇摇头,又点点头。
“如果硬要将我归类,我无法作为世上任何一个种族存在。”
他的视线不逃不避,回视向欧若拉的眼睛,既看她的幽紫龙眸,又看她那只从未睁开的眼睛。
“种族归属,重要吗?”
欧若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龙,但你真心对待我们这群异种,这样看来,种族的确不重要。”她垂下头,躲开视线,“可是,可是……”
可是她们曾因种族之分横生龃龉,她以为事态不会太严重,可最后竟发酵成如今的模样。
可是世上众生一旦划分阵营,便难再戮力同心,竭力伪饰也无法掩藏沟壑暗生。
众生困囿迷局,只能仰仗局外人甘愿投身,来引路,来破局。
最像局外人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诡异的能量流在他周身混乱流淌,偶尔扬起他的长发与衣袍,却无法撼动那静谧沉稳的目光。
咔。
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欧若拉察觉到有东西变了。她抬眼,直直望向世界树:“……怎么回事?”
裴阑拦下两缕世界树和死生境的能量,手指一拨,送到欧若拉面前。
相异的能量纠缠、相离,却不互相排斥,缠绕着如同基因环带,生生不息。
裴阑随意地将其挥散,道:“树的运作会被修改,族群的争端也会被弥合。”
欧若拉试着问:“你主宰这一切?”
裴阑:“我参与其中。”
他仅仅是为早早布下的棋子,辟一条生路。
她们的“族长”不是世间万物的任何一物。是啊,意料之中,这么完美的人,世上怎么可能轻易寻到?
“你告知了一个秘密,为了交换,我也会说出一个我的秘密。”欧若拉叹息着闭上眼。
眼睛。一切争端的源头,一切命运的钟摆。
下一秒,她睁开双眼。
想看对方惊异的神情,却发现他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宽容温和地看向她。
那只以眼疾示人、藏着掖着的眼睛,是天蓝色的,是属于泰坦天族的眼睛。
当龙与羽人相互鄙夷的如今,还有人会记得,他们本出身同源吗?
她是不完全转化的异种。既不是真正的“龙”,又无法回到泰坦天族,是真正的异类。
她的父亲在她出现异变症状时,心情焦灼万分,发现症状到一半就停止,才勉强把一口气松下来。父亲细细叮嘱:“往后,你告病不出,一定要藏好你的异化特征,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不会严查你。”
可是,父亲,她不是甘愿沉寂的笼中鸟。
极北的深冬风雪不息,欧若拉出逃的日子是一个久违的晴夜。
夜色黑沉,好在漫天极光铺天盖地,在无星无月的夜里成了引路明灯,也为这抹青色打了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