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84 章

世界树。

北部生灵公认的起源之树,长久以来被尊为信仰。

在这片大半季节都是冬季的冰雪荒原,对一棵为他们提供光明、力量、乃至庇护的神树产生信仰,比对遥远神岛上的神明产生信仰,要容易得多。

在最初的传说中,身有六翼的纯白天使带来神树的幼苗,幼小的神树扎根于北部大地的中央。自那以后,山脉迭起,各个种族八方来朝。所有信仰世界树的种族,世界树都将他们的虚影融进枝叶,系挂着每个生灵的生命。

总有生灵在生命将尽的前夕,朝圣般来到世界树底,安然入此生最后一场梦,等候冥界使者的接引。

种群兴盛,枝叶繁茂;种群没落,枝叶枯亡。诞生新的种群,再由新生枝叶覆盖原有的枯败枝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世界总是以欣欣向荣的姿态,一直前行。

而现在,裴阑站在这棵树下。

上一次他来北地,身披甲胄路过世界树,在寂寥夜色中远远望见枝干上错落的荧荧微光与树顶大片极光,清楚这是诺曼的能量支柱,心中触动三分。

如今同样的情形,同样的枝繁叶茂,只是站在此处看它的人心态有变。

“这么多年,多谢你一直守在这里。”

树的回应只有沙沙声。

“它,应该不只是一棵树?”柯戎说。

首先,世界树肯定不是一棵普通的树,这一点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昨天见了两个龙族,发觉北地的能量调配依然有问题,裴阑和他早把怀疑之心放在这棵树上。

不过这树守了上千年,多多少少耗空了能量,拿到好东西先给自己也情有可原。

莉莉丝:“好多死灵。”

耶梦加得:“……说点好听的。”

“灵体?”莉莉丝眯了眯眼,“总归都是不该存在在世上的死物。”

世界树不只是树。

挂载其上的灵魂或依偎在枝叶间,或蜷缩于花苞中,看不清具体形态,只能看到半透明的虚影。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整个北部的英灵碑。”

亡者回归到这棵树,亡者托举着这棵树。这是不知从何时形成的习惯了。

柯戎想说似乎不止这些,但裴阑没有主动提起,他不会往下问。

有大量亡灵滞留,说明这棵树同死生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生灵虚影指向生灵录与“传承”。死意与生机共存,夜使与昼使协力,亡灵是死生境的界碑也是生灵录的书签。静默的循环经由树根至树冠的脉络,生生不息。

即使对应的神使离开,这套规则依旧能够运行。

“帮我探一探世界树的根。”

这句话没带主语,命令得很自然,莉莉丝不觉得这话是对她说的。至于被指使的那位……心不在焉似的一言不发,只有触手言听计从地扎进地里干活。

是想到什么了?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的确,经由这棵树,柯戎联想到一些别的事。

金发男人的两只眼睛在婆娑树影下几乎彻底被晕染成碧绿色,事实是他有一只毋庸置疑的蓝色眼睛。并且因为这双异色眼睛而得到裴阑的青睐,彼此发展出亲密无间的关系。

他不清楚这只蓝眼睛的来历,母神一脉不会出现“蓝色”。他只模糊地知道——这只眼睛,是他来到永无乡后,才变为海蓝色。这令他不免想到这颗蓝色星球最初的主人,那位只有传说没有踪迹,就连裴阑也在寻找的……

旧神。

世界的原初,始于幽蓝的雾。

旧神的安排,一向随意又严密。

他不觉得这是空穴来风。

柯戎回过神时,手上传来温凉的触感,是裴阑牵着他的手。

他在不久前恢复了所有记忆和力量,这理应是他藐视一切的底气,但他拥有的情报太少,涉及的事件却太多,他甚至难以保证身怀的出格力量在某时某刻不会成为定时炸弹。

天性令他不在意任何人任何事,包括自己,同谁都是泛泛之交,什么事都一笑而过。

除了裴阑。

那是他甘愿投身的渊薮,是向他奔来的月亮,他们曾被命运推动着一同赴死。只要看见他,柯戎就不愿再思索过去,只想抓住来之不易的当下。

他不希望裴阑担心,又不想对裴阑有所隐瞒,于是他轻轻眨了眨眼,说:“要不要找个时间……一起去探索一下关于起源的事?”

裴阑任由自己的手被彻底裹住,挑眉:“说清楚点。”

讲明白是哪个起源,他再考虑要不要一起。

对方没回答,反而捧起他的手背啄了一口。

裴阑垂下眼,轻叹一口气。算了,无论是哪个,他都会一起的。

“夜使,夜使的伴侣,你们还在干活吗?”

远处,耶梦加得的饭铲头忍不住开口。

“我快闻到死生境的边了,你们那边还没动静吗?”但它闻到也没用,要拿到这块死生境碎片,必须要靠面前这两尊摸鱼的大佛。

莉莉丝眼观鼻鼻观心,吹了两声口哨。又不是头一回见,她已经能做到熟视无睹。

手放下了,但还牵着,裴阑看树根,柯戎看裴阑。

莉莉丝看天,耶梦加得看地。

“别急,别急啊。”柯戎说,“我定位到它了。”

越往下,在死生境的气味越浓。然而在某个节点,柯戎神色一变,吸了口气。

“嘶……啊?”语气十足的疑惑。

“有危险就撤回来。”裴阑不免有些警惕。

“倒也不是……”柯戎像是见到这辈子最不愿见到的事物,动作不情不愿,“我先都拿上来。”

裴阑正要用全知的能力往地下看,闻言顿了一顿:“……都?”

触手掘地三尺又翻涌而出,除了照顾世界树没伤到根系外,别的都没留意,土被搅得一团乱。在这样的情形下,触手末端抓着的事物终于出了土。

耶梦加得:“这个是……?”

触手一根根散开,柯戎心有余悸道:“我对这东西有点心理阴影。”

银白色,气息混杂,仿佛有生命力般流淌着。

时空乱流?

不,不是乱流,这里只有一条时空流。但它非常大,足以作为屏障包裹住死生境的碎片。

只有裴阑知道他在时空裂缝里经历了什么,安慰道:“辛苦了。”

莉莉丝在一旁哗然:“嚯,这什么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

“时空流,可以让人穿越到过去或未来,不及时返回会迷失。顾名思义,很危险。”柯戎解释道,“常规的解决方式是,完成一个可以对当前时空流产生积极影响的事件。”

“危险”仅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里站着的三人,一个是连世界都要让他三分的至高神,一个是走过近千条时空流的非人怪物,还有一个有顶尖的预知能力,在时空流里出事的可能性不大。

“还有不常规的?”莉莉丝问。

“有的,有的。不过那种方式太小众了,没什么参考价值。”柯戎眯着眼,没正面回答。

其实就是仗着寿命长和裴阑赠他的时间权柄,硬生生熬到时空流的时间到达现世。

目前应该只有柯戎尝试过这种方式。倒不是因为他无聊,而是那段过去实在有意思,主要内容是连翘夫人的感情史。在其中,柯戎亲眼得见裴阑当初被迫参与叔嫂恋情的场景,顺带悄悄跟着裴阑到处走,不知不觉就到了现世。

“导致它出现的时空裂缝,有找到吗?”裴阑问。

柯戎:“应该在世界树内部,我不方便深入,就只带了这些上来。”

按理说,想进入一条时空流,必然要先进入对应的时空裂缝。这条流不光可以与裂缝分离,并且只有一条。就像把一段完完整整的过去,刻意摆在众人眼前,像极了谁设下的迷局。

突兀至极。

最前方的黑发青年静静看着这团白色光球,一动不动。在他眼里,这不是看不明晰的光球,而是放映着过去影像的镜面。这就是时空流的实质——承载过去的留影机。

这条流的彼方,是数千年前的北部蛮荒时期。

他上前一步。

旁人都怀疑他要孤身前行,柯戎连死皮赖脸缠上去的准备都做好了,裴阑却回头,轻挑眉尾,向他们伸手:“你们,跟我一起去。”

柯戎展眉:“荣幸之至。”

莉莉丝:“那我就跟着长长见识。”

有时间权柄傍身,夜使大人与他的伴侣几乎是能在时空流中横着走的存在,莉莉丝有旧神侍从九头蛇守护,也无需担忧性命。

对于莉莉丝,裴阑持有的决断很模糊。在死生境的重建上,他或许需要她帮忙。但这事太郑重,他不能贸然提起,否则以莉莉丝的性格,必然在所不辞。

她这一生本就过得不舒心,何必再担前世负累?

掌控全局者选择听天由命。在经由时空流了解过去一角后,这位前任冥界管理者对此的态度,自然揭晓。

在白光淹没他们前,裴阑同柯戎道:“我不清楚你会落在哪里,到了之后,第一时间去找我。”

永无乡的旧历中没有柯戎这个人,当初他穿梭于时空乱流中时,直截了当且突兀地出现在“过去”。

那么,当过去已有的人回到过去,会发生什么?

答案是,以过去自己的视角感受这段时光,或操纵过去的自己,做一些不会改变既定命运的事。

毕竟时间,是不可撼动的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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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夜:月恒常
连载中飞鸟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