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夜使传讯。”
“阑。”神呼唤夜使的名字，“什么事？”
传音光团中传出夜使的声音：“父神，坐标（50，15）的特异点评估有误，圣启日前回不来，您和小宁开阵不用等我。”
“知道了。”神微微笑着，开始挑他的错处，“这个坐标是妄海吧，既然有名字，就不必再用数据称呼，对不对，阑？”
“好。”传音光团顿了一顿，而后念了一大串，“下个月我要去审查星北陆、世界树西南泰坦天族的异状。”
神失笑，随后夜使切断了传讯，暗金色光团消散，如碎星般流淌，掠过洁白的大理石廊柱与停驻歇息的白鸟，星星点点，飘向神殿外。
恒星历3500年，不久前，昼使在大陆北部种下世界树。创世神殿在世界上空的未知之处监管世界，晨昏星环平稳运转，神与其子嗣各居其位。
而在大陆东南，一汪大湖平静无波，滩涂上，黑衣青年静静伫立。
经由世界树树根的时空流，裴阑被送到了这个时候。孤身一人穿梭于世间，以观测者的身份，没有敌人也没有友人，只有他自己。
挂断通讯，他看向远处。不远不近的距离，只需要再过一座山，就能到达至高山。
这里是妄海，也就是后世的“无妄海”，裴阑为解决此处的地灵而来。
上天有好生之德，一般的地灵不会派神使专门剿灭，但在灵镜中，裴阑见到妄海的灵借了他的脸，准确来说，是当年云笈山上悬烛的脸。
他还没做出什么反应，父神就似笑非笑道：“这个世界不需要像你但不是你的东西。去，小阑，把祂吞并。”
“我知道了。”
无风的湖面迷雾迭起，影影绰绰，湖中央似有一个人影。
至于特异点的评估失误，是指这个地灵已经有了自己的信众，祂被信众称为“无光观音”。无光获取信仰的速度非常快，不止在妄海地区声名煊赫，还有向外蔓延的趋势。祂有极大的影响力，不能凭空消失，这意味着裴阑吞下祂后，需要偶尔以祂的形象显灵，来满足信众的需求。
又不能不吞，地灵的野心显而易见，假以时日易生祸端。要知道裴阑这张脸，对追随者的吸引力堪称惊人，信众极易被祂的三言两语蛊惑，从而做出不理智的事。
裴阑本人的信徒不这样，毕竟夜使大人不慕名利处事淡泊，信众们或许私底下干过什么不理智的事，当着他的面狂热追求这种事，绝对不会做。
“装神弄鬼，适可而止。”裴阑淡淡道。
人影说：“神者鬼者，谁能分辨？”
迷雾中的白影动了，一起动的还有湖水，刹那间巨浪滔天，风波暗涌，黑衣青年上前，踏浪向湖中央去，任由风将长发与流苏吹得飞扬。
水珠化作的钢针铺天盖地般袭来，裴阑召出长剑击散一波又一波，周身无懈可击，最后一批却从针化回水，淋在他面前。
粘湿了睫毛和额发，水珠淌过唇珠、继续往下淌，裴阑闭了闭眼，眨去睫毛上的水珠：“……”
攻击力一般，攻击方式倒是很阴险。
由此一来，二人距离拉进，也让对方看清彼此。
都坠了一对流苏耳坠，都携着梅花香，相像的脸令无光在一瞬间就明晓对方的身份。只是无光额间多了一点明艳的红痣，而裴阑没有。
但不会有人觉得裴阑才是仿品。
那像是镜花水月与真正高悬的月亮，倒影波光粼粼变幻莫测，或许会有部分人偏爱，但无人会因此忽略天穹之上的皎月。
“你……不，您来收我？”无光的语气似乎有些意外。
祂用着“悬烛”的脸，自然清楚面前的人是谁。臂弯托着白梅枝做的提灯，祂向裴阑走近，提灯的穗子一步一摇。
“那年您路过妄海落下惊鸿一瞥，我念念不忘，至此生了灵。”无光宛如一个真观音般垂着眸，喃喃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后来您为了燕国国祚，早早仙逝。”
“大燕皇帝忘恩负义，我只愿尽绵薄之力，为您报仇雪恨。”
三言两语，塑造出追随者的模样。
我如此仰慕您，您怎么舍得抹杀我？
“你的确很像我。”裴阑对祂起了些兴趣，“但比我更会装可怜，这点我学到了，多谢。”
燕国千年前就亡国了，现在才报仇，是不是太晚？
无光动作一顿，冷下脸。
在地灵距他一丈远的时候，裴阑再度抬起剑，刺向地灵额间那一点红痣。
“痣，”裴阑的语气依旧冷淡，只多了点悯然，“也是学来的？”
“让我猜猜，学的是燕国的亡国太子？”
燕公子阑，光风霁月，容貌俊美，眉间一点朱砂痣受众人传道，也因此在亡国之际受外敌垂涎。
那是裴阑历练时用过的身份之一。
无光叹道：“我无话可说。”
长剑刺入头颅。地灵被吸纳吞并，原地只留下一杆白梅提灯，在湖水彻底吞没它之前，裴阑将它捞起，轻叹一口气。
面对着手中白梅，裴阑想起，似乎在“无光观音”的身份中，他第一次独自尝试面对信徒。
“让信徒看个影子，再偶尔入梦指点迷津，这就够了。”这是他当初的想法。
以隐秘的显灵来巩固世人对无光观音的信仰，后来即使神明不再主动显灵，信徒也会深信不疑。
此时，湖水又有异动，湖中央的青年眼神一凛，为避免被新来的怪东西波及，他飞向岸边。
上回来的时候，除了无光还碰上过别的什么吗？裴阑纳闷。
结果飞到一半，水下忽然探出一个浑圆的墨绿脑袋，顶了他一下。
“你……”鱼类的皮肤软而柔韧，让裴阑被顶后弹了几下才成功着陆，落在熟悉的触感上，他轻唤道，“柯戎？”
“是我。”小岛一样的怪物说，“时空流把我传送到湖底，和你的初始位置距离很近。可能是因为我之前把心脏的一部分放在你这里，判定我的灵魂在你身上。”
由时空裂缝产生的穿越，会造成两具身体的叠加态，被穿越的身体同时显现穿越者和被穿越者的两种特征。现世的裴阑耳坠上的珠子是柯戎的本源碎片，同他一起被带到过去。
是好事。
裴阑摸了摸左耳的耳坠：“这样就不用担心在时空乱流里走散了。”
怪物载着青年游到湖边，化作人形，抱着他上了岸。
裴阑被托着臀搂着腰，手无处安放，只能撑在柯戎的肩膀上，低下头只能看见对方的眉骨鼻梁。这个姿势太有既视感，以至于他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是没避开进湖，又都湿了。”柯戎笑道。
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裴阑将自己的长发分出来，放到身后，好在束了发，闹了一通下来没有太乱。再捞起柯戎完全湿透的头发替他烘干：“是你湿了，我本来好好的。”
其实柯戎自己会烘，他抱着裴阑的两只手就干干爽爽，免得给裴阑衣袍沾上两个手印子。只剩脸上湿漉漉，装可怜罢了。
柯戎吁道：“夫妻本是同林鸟。”
他没提刚才的地灵。
裴阑主动开口：“听了全程，会不会觉得我无情？”
地灵的产生很困难，他说杀就杀了。夜使的身份摆在那儿，显得大义凛然，说到底算是私人恩怨。
“你想杀谁，我当然只会帮你，怎么会有意见？”上了岸，该把人放下，两人却还连体婴似的分不开。
“那东西的味道很熟悉，是后来的恶佛？”柯戎问。
“不错。”
在新历后，妄海会生出第二个灵，循着第一个灵残留的记忆，冤孽缠身、心有不甘，于是化出恶相——尘世梵多罗各。
那是很久之后的事。
裴阑看着那片飘远的白梅花瓣。
可以斩草除根，但不行，也没必要。恶佛身上有一条因果线关系整个东部的发展，消去后不知那些蓝母星人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其次他与柯戎因恶佛事件才真正熟识，尽管这事被某人澄清是故意安排。
而现在，湖光山色都是另一副面貌，风也萧萧，云也叆叇。
“你要做菩萨，是不是缺架莲台，坐我身上怎么样？”
“……你想做就做吧。”
结果数日后，脱胎换骨的“无光观音”到了在信众面前露相的时候。黑袍变白袍，莲冠束长发，高坐莲台垂目渡众生。
只不过……
“菩萨的莲座……怎么在动啊？”
“黑漆漆的，好像确实有东西在扭……”
“……不管了，一起拜了！”
……
“检测到非现世之人降临，系统001分系统申请载入。”
“载入成功。”
熟悉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柯戎挑眉，察觉到了什么，看向裴阑。
菩萨下了班还穿着繁复的白纱长袍，正立着发呆。裴阑回过神，对上柯戎的目光。
“嗯？怎么了。”
柯戎指指自己的脑子。
裴阑了然：“我刚唤醒了001，记录上这次任务。”
妄海特异点解决，任务已记录，下一步就该回神殿述职。裴阑不历练时，系统001处于休眠状态，被唤醒后，才会投放分系统到附近的非现世者。
001的分身还在柯戎脑中讲话：“现在是恒星历3500年，误入时空裂缝的旅人……”
哎，真不好意思，这回不是误入，是故意进来的。
001：“你的任务是……是？好好陪着夜使？！”
001宕机了一秒。
001：“为什么啊？！”
好好陪着夜使的不该是它吗？！
柯戎欣然接下：“好的，好的。保证完成任务。”从现在起，他将死死缠着裴阑，虽说之前也差不离。
裴阑听他俩折腾完，打了个哈欠。他今晚要入梦去趟死生境，明天再回神殿述职，后续再去下一个历练地。
想陪的话，他当然没意见。
没写到龙族起源，还有事要交代，下章可能会写到也可能写不到（？）
标题这么起是因为属于回忆篇，和正文做一下区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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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8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