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胎出生以后,家里的时间,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许清澜习惯按日历安排工作。
现在,他开始按两个孩子的作息生活。
哥哥喝奶。
妹妹也该醒了。
妹妹刚睡着。
哥哥又哭了。
有时候,两个人像约好了似的,一个哭完,一个接着哭。
偌大的房子里,从早到晚,都飘着奶香和婴儿细细的哭声。
却没有人觉得吵。
反而觉得,这个家终于有了烟火气。
——
许清澜第一次给孩子换尿布,是在凌晨两点。
哥哥哭得小脸通红。
林芮珊刚准备起身,便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
"你别动,我来。"
"你会吗?"
"……学。"
说得倒是很有底气。
可真正打开尿布的时候,他还是愣住了。
左看看,右看看。
说明书早就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林芮珊躺在床上,忍着笑。
"前后反了。"
许清澜低头一看,果然。
又默默拆下来,重新穿了一遍。
刚整理好,哥哥忽然很不给面子地踢了踢小腿。
下一秒。
一股温热的小水柱,不偏不倚,全落在了许清澜的睡衣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林芮珊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许清澜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儿子,也跟着笑了。
"行。"
"算爸爸交学费。"
——
妹妹却安静得多。
她吃饱以后,总喜欢睁着圆圆的眼睛,到处看。
尤其喜欢盯着许清澜。
只要他一抱,便很少哭闹。
林芮珊常常笑着打趣:
"女儿一看见你,连妈妈都不要了。"
许清澜低头望着怀里的小姑娘,嘴角轻轻扬起。
"那是因为爸爸抱得舒服。"
话音刚落。
妹妹毫不客气地吐了他一肩奶。
林芮珊笑得直不起腰。
"舒服吧?"
许清澜低头看着湿了一片的衬衫,无奈地笑了笑。
"……舒服。"
——
疫情仍没有完全过去。
原本热热闹闹的百日宴,只能取消。
一家人商量以后,决定就在家里,安安静静过这个特别的日子。
那天一早,许奶奶和许父还有徐阿姨,便提着大包小包来了。
老人一进门,连鞋都顾不上换。
"我的曾孙呢?"
哥哥正睡得香。
妹妹倒先咧嘴笑了一下。
许奶奶一下乐开了花。
"哎哟,这小丫头认人。"
她轻轻抱起妹妹,动作熟练得像抱着一团云。
许父站在一旁,嘴上说着:
"让我也抱抱。"
可真正接到怀里时,却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妹妹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老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真好。"
他轻轻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说孩子,还是在说这个家。
——
中午十二点。
视频电话准时响起。
屏幕里,是加州明媚的阳光。
许母早早便守在镜头前。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浅蓝色长裙,还把钢琴旁边摆上了两个小小的毛绒玩具。
"奶奶来了。"
她笑着挥挥手。
林芮珊把两个孩子抱到镜头前。
许母看着看着,眼圈便红了。
"长大了。"
"比出生的时候胖了好多。"
她隔着屏幕,轻轻唱起那首已经练习了很多遍的摇篮曲。
声音依旧温柔。
哥哥听着听着,竟真的慢慢睡着了。
妹妹却瞪着乌黑的眼睛,像是在认真听。
唱完以后,许母笑着擦了擦眼角。
"等疫情过去。"
"奶奶就回来。"
"亲自抱抱你们。"
镜头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句简单的话,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承载着多少期盼。
——
下午,林芮珊悄悄走到阳台。
冬日的阳光暖暖地落在身上。
她回头望去。
客厅里。
许奶奶正轻轻摇着婴儿床。
许父举着相机,笨拙地找着角度。
许清澜蹲在地上,小心翼翼逗着女儿笑。
哥哥忽然醒了,哼哼了两声。
许清澜立刻转过身,把儿子抱起来,动作已经比三个月前熟练了许多。
一手抱着儿子,一手还轻轻推着妹妹的小床。
忙得团团转。
却没有一句抱怨。
林芮珊静静望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曾经想过很多关于未来的样子。
却没有一种,比眼前更让人安心。
原来,幸福并不轰轰烈烈。
不过是冬日午后,一屋子笑声。
孩子在闹。
长辈在笑。
而那个她深爱的男人,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们共同迎来的两个小生命。
窗外,风轻轻吹过树梢。
屋子里,却暖得像春天。
后来很多年,林芮珊都会想起这一天。
想起两个孩子满一百天时,阳光照进客厅的样子。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
双胞胎满四个月的时候,林芮珊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出过门了。
她的世界,被切成了细细碎碎的时间。
哥哥三小时喝一次奶。
妹妹容易吐奶,要多拍一会儿嗝。
奶瓶要消毒。
小衣服一天能换好几套。
夜里还要起来两三次。
日子并不难熬,只是像被温水慢慢包围着,久了,连自己原来的样子都快忘了。
周六早晨,林芮珊刚把最后一个奶瓶放进消毒锅,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许清澜把她系在腰间的围裙轻轻解了下来。
“怎么了?”
“今天给你放半天假。”
林芮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放什么假?妈妈哪有假期。”
许清澜把围裙挂回墙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别人没有。”
“你有。”
“孩子呢?”
“我带。”
“两个呢。”
许清澜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兄妹俩,笑了笑。
“两个也是孩子。”
林芮珊还是不放心,走到门口又回头。
“奶粉在柜子第二层。”
“知道。”
“妹妹十点半容易困。”
“知道。”
“哥哥拍嗝要久一点。”
“知道。”
她忽然停住了。
这些事情,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
原来他都知道。
许清澜走过来,把车钥匙轻轻放进她手里。
“今天,你只做林芮珊。”
“不用做妈妈。”
她站在门口,怔了两秒,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那我真走了?”
“嗯。”
“放心去。”
林芮珊去了商场。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买的。
她只是去剪了个头发,又在商场角落的咖啡店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杯无咖啡因拿铁。
热气慢慢升起来。
她忽然有些恍惚。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坐过了?
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
她下意识摸出手机,想看看家里怎么样,又停住了。
许清澜说过,让她休息半天。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包里,第一次觉得,原来“什么都不用管”也是一种奢侈。
而家里,情况显然没有许清澜说得那么轻松。
十点零五分,哥哥先哭了。
十点零七分,妹妹被哥哥吵醒,也跟着哭。
十点十五分,哥哥喝完奶。
十点十七分,妹妹开始吐奶。
十点二十三分,刚拍完妹妹的嗝,哥哥尿了。
十点三十一分,妹妹困得直揉眼睛,却怎么都不肯睡。
客厅里,奶瓶、湿毛巾、小毯子堆得到处都是。
许一只手抱着哥哥,一只脚轻轻摇着婴儿床,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薄汗。
他终于明白,林芮珊平时说的“今天还好”,到底意味着什么。
下午三点,门轻轻响了一声。
林芮珊推门进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
许清澜正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哥哥,肩上搭着拍嗝巾,脚边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奶。
妹妹终于睡着了,小脸埋在婴儿床的软毯里。
他头发有些乱,衬衫也皱了。
看见她回来,第一句话却是:
“回来啦?”
“嗯。”
林芮珊蹲下来,替他把滑到肩膀上的拍嗝巾整理好。
“累吗?”
许清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又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女儿,忽然笑了。
“还好。”
“就是终于知道,你每天有多辛苦了。”
林芮珊望着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原来最让人觉得被爱,不是有人说“你辛苦了”,而是有人真的走进你的日子,亲自体验过那份辛苦。
晚上,两个孩子终于睡熟。
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许清澜把最后一个奶瓶放进消毒锅,忽然开口:
“以后,每个月我都给你放一天假。”
林芮珊靠在沙发上,笑着问:
“为什么?”
许清澜沉默了两秒,才轻声说:
“因为我不想有一天,你只记得自己是谁的妈妈,却忘了自己是谁。”
窗外,夜色安静。
屋里,消毒锅轻轻发出细微的水汽声。
林芮珊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大概都不会忘记今晚。
那一年,他们都还年轻。
孩子还小。
未来很长。
而爱,正安静地生长在这些看似普通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