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

走过你来时的路

想象着 没我的日子

你是怎样的孤独

——陈奕迅《好久不见》

来年1月初,《故都的秋》入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年后2月12号,剧组从春明出发去柏林参加电影节。

将近两周的电影节,除去参加活动和休息的时间,剩下的鱼忘都在四处体验属于这座城市的生活。

他去逛不同风格的书店,去博物馆和美术馆看展览,饿了去吃当地有名的面包,连续吃了几餐不习惯后又换成中餐。他也会停下来看那些街头画家画素描、画水彩,画油画;有时就只是坐在长椅上对着某处发呆。

他拼命想象着吴恙在这里的生活,却发现自己对她那段时间的认知匮乏到想象不到。但他知道自己并不习惯语言不通,只能用英语交流,偶尔迷路的生活。

那她会好一些吗?

鱼忘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不会。

于是他又不停地想,如果那时他能来柏林一趟陪着她,是不是会好一点?

他每天也会怀着能够遇到吴恙的希望,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足够了。

可惜从来没有,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柏林。

离开的前一天,鱼忘买了一张上午的环城公交票,跟着几个游客坐着公交在中午前逛完了大半个城市。

外面天寒地冻的,车窗玻璃总是在起雾,于是他用纸巾擦了一次又一次。

下午四点多,天就已经黑透了,来的这些天也没怎么见过太阳。

鱼忘忽然领悟,原来吴恙那年自己在这儿度过了黑夜漫长的秋与冬。这体会人生漫长季节的滋味,他是在电影中,而她却是在现实里。

肯定很冷吧。

滑落的温热洇染出一片湿痕,最后趋于周遭混为伤人的冷。

“你冷吗?”

“你冷吗?”

自李海荣从术后的麻醉中清醒之后,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吴恙已经这样问了好几遍——因为医生说术后容易低烧,让她随时留意着情况。

“我不冷。”李海荣躺在床上扭头看她,“我又不是不能说话,不舒服我会说的,你别这么紧张。”

“医生说了你要少说话。”吴恙不放心,探了探她的额头。

“我这会儿少说的话还不是会在课堂上全部找回来。”李海荣倒是看得开,“该来的总会来的,不能因为担心这些就不生活了吧?”

“可……”吴恙欲言又止,不想把那些他们都知道的情况再说一遍。

“我有分寸的,你放心。”李海荣笑着宽慰,没再选择说玩笑话,她知道这姑娘不经逗。

说话间,看护的阿姨已经到了。

当初得知要做手术之后,李海荣就请人帮忙联系了个专门看护的阿姨,吴恙说不用,她却以“又不是让你来陪床的”回绝了。

“你不是说你到华渚是要见朋友吗?”李海荣开始赶人,“现在手术做完我醒了,阿姨也来了,你去吧,刚好可以一起吃午饭。”

知道自己有些紧张过度了,继续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吴恙交代了几句便离开病房。走出住院部大楼,鼻尖萦绕的终于不再是消毒水味儿,从早上李海荣进手术室就开始紧绷的情绪逐渐散开。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莫溺欢。

电话被接通,她笑着叫道:“欢欢啊。”

另一头的莫溺欢听到声音愣了几秒,半晌才不确定地问:“阿……吴恙?”

“是我。”

“阿恙!”莫溺欢的声音一下子拔高。虽说这几年她们保持着联系,前不久发消息拜年时也询问过对方的近况,但到底不如亲耳听见对方声音来的冲击力大。

“是我,欢欢。”吴恙也因为听见她的声音而欣喜,“你还在华渚吗?”

“我在啊。”莫溺欢连忙回答。

“我正好也在。”吴恙边走边说,“快中午了,你有空出来一起吃午饭吗?”

“当然有。”莫溺欢抬手看了眼手表,“我值班马上结束了,我们哪里见?”

“你在春和医院那边吗?”

“对。”

“那我打车过来找你吧,大概20分钟。”吴恙走出医院大门,“绿野广场就在那边,我们刚好去逛逛。”

“行,那我在春和医院门口这里等你。”

“嗯。”吴恙挂断电话,准备打车。

给沈耽发了不一起吃午饭的消息,莫溺欢返回办公室把剩下的病历报告写完。

二月下旬的华渚,春意已经含苞待放。车驶进新区后,路两旁的杏树和玉兰早就满树蓓蕾,只等某个好时机。

莫溺欢在一棵白玉兰下等来了吴恙,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大衣,纤细得如同风里颤巍巍的花瓣。莫溺欢走近,不由得双眼泛红:“阿恙,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吴恙怔住,随即才笑着轻轻地说:“上班和读书的时候不一样,每天站着的时间比坐着多,还——挺累的。”

她平时很少和别人说这些,大家都很累,没人有耐心总听别人的诉说。可看见莫溺欢泛红眼睛的霎那,这些话就轻易地被说出口了。

“辛苦了。”莫溺欢上前抱住她,“好久不见。”

吴恙接住这个拥抱,像接过一个温度恰好的暖水袋,眼泪也落下来:“好久不见。”

“从二三年的寒假到现在,已经有4年了吧。”莫溺欢带着点哭腔。

“嗯,4年了。”吴恙点头。

好久不见,却在见到的瞬间,从总是改变的永恒里寻到一点不变。她们脑海中篆刻着有关彼此的回忆,拥有共同的过去,也会拥有互相存在的未来。

拥抱的时间里,她们如此确信。

绿野广场与春和医院只隔一个路口,徒步走去的路上,她们聊着这些年经历的种种和新的感悟。到了之后,她们选了一家傣式风味的小餐吧,坐在仿热带雨林的置景里才想到聊现下。

“你来春明是有什么事儿吗?”莫溺欢问起。

“我们小学的校长到华渚做腰椎间盘突出的手术,要从屏乡先到鹿休,再坐高铁到华渚。到鹿休时是我去接的她,就干脆和她一起来了,让她顺便也在这边做一下声带的检查。”吴恙捋着事情的经过,“你先前说过完年就要回医院,我想着趁这个机会也可以和你见面。”

“嗯。”莫溺欢点头,“她声带上的问题是声带结节吗?”

“是,但她之前拖着一直不去检查。”吴恙垂着头,“也因为她是小学的主心骨,觉得自己要撑住,不能生病。”

莫溺欢拍拍她的手:“手术做了吗?”

“今早做的,很顺利。”吴恙抬头,“声带的检查昨天做了,不算好但也没有太坏。”

“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来找我,无论什么时候。”莫溺欢语气坚定,“你也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吴恙保证。

饭后俩人都意犹未尽,于是打算再一起看场电影。

影院的售票厅里摆满了春节档电影的海报,但角落里春节前上映电影的海报还未撤下,只是杂乱无章地堆积着。可偏偏那堆海报里有张熟悉的面孔,下面印着个熟悉的名字,格外显眼。

莫溺欢看见了,吴恙也看见了。她站定,把那张海报的易拉宝解救出来。

不知道说什么,莫溺欢只好时刻注意着吴恙脸上的表情。她想到缄默,觉得这个场景未免过于沉重,却没料到吴恙嘴角勾起轻巧的弧度,语气过于稀松平常地询问:“你们去看这部电影了吗?”

“没有。”莫溺欢盯着她,想看出点什么,“当时我们在洛杉矶,那里没有上映这部电影。”

“之后你可以和沈耽一起看看,挺好看的。”吴恙笑容未减半分。

“好。”莫溺欢点头。

“我们今天看什么?”

“看个动画片?”

“好啊。”

电影散场走回春和医院的路上,莫溺欢还在想刚才的事情,吴恙突然问起:“今年你研究生毕业后还要继续读博吗?”

“是的。”莫溺欢回过神,“要再去洛杉矶那边一年,都已经申请好了,之后应该就会一直在华渚吧。”

“你也很辛苦啊。”吴恙感慨。

“那你呢?”莫溺欢问,“6年的服务期到了之后你打算回鹿休这边来吗?”

“不知道。”吴恙摇头,“我从来看不清未来,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可我知道,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虽然那里交通不便显得一切都慢悠悠的,但我喜欢这种像小时候一样的感觉。”

“听上去不错。”莫溺欢由衷为她的自得高兴,“等我回来,去找你一起体验这种从前慢的感觉。”

“那……一言为定?”吴恙张开手。

“一言为定。”莫溺欢合上去。

依旧是医院门口那棵白玉兰下,吴恙打车离开,之前的几个小时如同头顶枝头上的白玉兰开过又合上。莫溺欢看着车消失在路尽头,转身进医院,决定暂时不把今天和吴恙的见面告诉沈耽。

他俩在这件事情里立场有些轻微地不同。

沈耽是鱼忘的朋友,而她,是吴恙的朋友。

她发消息给沈耽说自己回到医院时,看见消息通知打开群聊才知道,鱼忘今天从柏林回来,晚上到华渚,约了在家里一起吃饭。想起吴恙的脸,她重重叹了口气。

他俩如今的状态,不知道是见面好,还是干脆不见好。

晚上七点多,莫溺欢和沈耽开车去鱼忘家。去年他家里祖父母那辈凑钱给他在华渚买了套两室一厅,说是这样他回来也会方便些。于是鱼忘在华渚有了自己的房子,再也不用住酒店。

他提前订好了餐,沈耽他们到的时候菜都摆好了。

鱼忘开了瓶从柏林带回来的冰酒,沈耽要开车,所以只有他和莫溺欢两个人喝。饭桌上偶尔聊几句近况,却没再说其他。

酒喝到一半,鱼忘起身把给他们带的东西递过去,怕待会儿喝迷糊忘了。袋子里装的是他在书店里挑的明信片和书,在街头买的小画,几瓶酒,还有一对机械表。他没说,这些准备送出去的礼物还有一份,只是他不知道要送的人在哪儿。

两个人都喝得不少,只是把握着到最后还留有一点清醒,不至于失态说些胡话。没喝酒的人收拾了饭桌,把碗收到水池清洗着,一个觉着自己没喝醉的醉鬼凑了上去。

他接过沈耽洗过的碗在水下冲着,双目猩红:“沈耽,你帮我问一问莫溺欢,吴恙现在在哪儿,好吗?”

水声冲淡了他声音里的哽咽,飞溅的水滴也和落下的眼泪混杂。他以为自己没哭,只是简单地说:“我不会去找她的,只是想知道她在哪儿。”

“你帮我问问她,好吗?”

沈耽转头看到他脸上流淌的泪痕,收回目光,低声回答:“好。”

回去的路上,莫溺欢开着车窗吹了一路的风。到家时,她觉得自己彻底清醒了。

在门厅换完鞋,她拉住沈耽:“阿望,我想和说一件事,你能先别告诉鱼忘吗?”

“你和吴恙联系了?”沈耽在她身旁坐下。

莫溺欢摇头:“我们一直都联系着,我和她见面了,就在今天。”

“嗯,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沈耽回应。

“对。”莫溺欢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说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气色看着也很好,但我总感觉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我们去电影的时候看见了鱼忘那部电影的海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只是很平常地问我有没有去看这部电影。”

“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莫溺欢直起身看他,“我不知道她是彻底放下了还是怎么了,但我又不忍心再问她。”

“我知道。”沈耽抬手把她眼角的泪水抹去。

“而且鱼忘也很奇怪,之前每次见面他都会问吴恙,这次从柏林回来反倒没问了,他也放下了?”莫溺欢心底的情绪被酒精放大,她实在太无措了——明明感觉这两人都没放下,可他们表现得又像曾经彻底过去了一样。

“怎么办啊?”

“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吧。”沈耽揽住她,轻拍她的背,“吴恙和你见面了就表明她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至于是放下还是其他,再等等看吧。”

“嗯。”

他们都知道那段过往太痛,不敢随意提起,怕好了的伤疤再被揭起,流出热的血。

没见着(虚晃一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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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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