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郁达夫《故都的秋》
11月中旬的“年度音乐”华语音乐颁奖典礼上,许诺以今年新发行的单曲《从来没有》获得了年度最佳歌曲奖。而鱼忘的专辑【白色麦秆菊】尽管广受好评,却没获得任何奖项。
早在“年度音乐”举办方发邀请函时,鱼忘就用没时间为由拒绝了。知道许诺也在邀请之列,他疲于应付那种场合,也没精力和耐心去和许诺逢场作戏。而且,他不需要那些奖项来证明自己。
获奖结果出来之后,看着铺天盖地的热搜词条,他只觉得可笑。这首挂在许诺名下面目全非的《从来没有》,被去掉了最重要间奏,副歌旋律被改得像缝错了线的裤腿一样蹩脚,但还是获得了最佳歌曲的奖项。
那他大概能够猜到专辑没获奖的原因。他是不在意,可那种膈应的难受感忽视不了。
鱼忘什么也没说,许诺却在微博上替他感到惋惜。那短短几句话中若隐若现的嘲讽成了鱼忘粉丝怒火全面崩塌的最后一片雪花,几个小时后【年度音乐】的官网就因为涌入投诉的人太多而崩溃了。各种音乐评论纷纷出炉,《从来没有》被称作是水平忽上忽下的“音乐跳楼机”,倒也像情绪不稳定但非要立脾气好人设的许诺。
12月7日,这场热闹还没结束,《故都的秋》就进入了点映阶段。作为电影主演团队中的一员,鱼忘暂停演唱会参加筹备好的路演,为电影正式上映预热。
首场路演定在春明,这是电影里故事的起点。电影放映结束后到了观众提问环节,大家都在兴头上,各式各样的问题层出不穷。
问完编剧创作背景,问完导演选角历程,开始问主演对于角色的理解。其中有些问题不免言辞犀利:
提到流浪,我们通常会想到邋遢和灰头土脸的样子,可鱼忘在电影中呈现的流浪诗人形象却完全相反。所以我想问鱼忘,这是剧本要呈现的样子,还是你不愿丢掉所谓“偶像包袱”呈现出来的样子?
这是目前为止针对性最强的一个提问,问题一出全场有过几秒的落针可闻。
众所周知鱼忘毕业于音乐学院,并非科班演员,出道至今参演的作品寥寥可数。正因如此,对于他参演这部电影的非议从电影宣布主角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断过,多数人都觉得他不够资格,甚至会拉跨整部电影。
鱼忘举起话筒,面不改色地回答:“流浪这两个字对秋来说,更多是一种生活态度,而不是生活状态。他常年漂泊居无定所,但手脚健全也能靠劳动来换取生活资料。诗人也是要吃饭的,他是一个很现实的理想主义者,知道得先生存才能谈理想。况且他还有喜欢的女孩,作为一个有求偶心理的男性能不注意点儿吗?”
最后一句带着点调侃意味的回答落下,全场气氛又轻松起来。
“对,我当时创作的初衷也是想创作一个‘另类’的诗人形象,而不是一个简单的流浪者。”编剧补充道,“不然怎么会有女孩儿喜欢他呢,就算图他有才华应该也忽视不了他不洗澡吧?”
大家哄笑起来,提问者也点头答谢,提问环节继续。
有人客观讨论角色塑造,当然也有人趁机八卦。
“请问鱼忘,你是怎么看待前段时间许诺凭借单曲获奖,而你新专却没一首歌获奖这件事?”
这个提问引得观众席一片哗然,路演主持人笑着□□局面,提醒道:“这位观众,请提问和电影有关的问题哦。”
他又拿起话筒:“那请问鱼忘,这几年许诺在电影方面取得成绩后你也进军电影,是不是有意模仿他的路径,或者是要和他保持相对竞争关系呢?”
观众席陆续冒出几句:“还有完没完了?”
主持人正打算说点什么,鱼忘向他示意后举起话筒:“大家知道接下来我们有个写诗环节吗?”
“知道。”观众们回答。
“那刚刚提问的这位观众给我们做了个示范,他写的诗可不太切题。”鱼忘笑着摇摇头,“大家待会儿写诗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主题,不然就不能获得我们剧组给大家准备的小惊喜了。”
“是。”主持人接上他的话,“我们《故都的秋》剧组为大家准备了很多小礼品,大家好好写诗就有机会得到哦!”
“谢谢这位观众给大家做的示范,最后一个问题了,还有人要提问吗?”
工作人员拿过他手里新准备的话筒,递给后排一位蹦起来举手的女生。
“我想问的是——”她喘了几口气,“为什么电影名字是《故都的秋》,上映时间却选在冬天呢?”
一行人互相推让着,最后饰演精神科医生的女主举起话筒:“文艺一点的说法呢,是秋与冬都有同样萧瑟和凛冽的意境,这和我们整部电影想要呈现的效果是一样的。而冬天这种氛围感会更强烈,我们希望观众们在走出影院时能切身体验这种‘冷’的感觉,所以电影冬天上映。”
“那实际点的说法呢?”
这个问题交由导演坦白:“就是我们电影的档期排到了现在,所以只能冬天上映。”
放映厅里笑声一片,她趁机拿起话筒:“鱼忘可以说说你文艺一点的理解吗?”
本来还在旁边乐的鱼忘猝不及防被提问,导演幸灾乐祸地拍拍他的肩。
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就像电影最后的那首诗一样,每个人会有自己的解读。”
“我的理解是,下雪就说明冬天来了,秋天结束了。对秋来说,这个比冬天还要漫长而又寂寥的秋天终于结束,他跨入冬季,也跨入了人生的下一个旅程。电影在冬天上映,也祝福观众们度过人生之秋,进入新的冬天。”
“因为冬天到了,春天也就不远了。”
大家都笑着鼓掌,导演尤其开心:“你们都比我能说啊,看来我们的演员对角色和剧情的理解都很深刻,所以这电影怎么会差呢?”
“请大家多多支持和宣传我们《故都的秋》!”主持人补充,“提问环节结束,我们进入下一个写诗环节!”
首场路演非常成功,在网上也有一定的话题度,其他场次的路演在各大城市陆续开花。
12月22日,冬至。《故都的秋》正式上映,反响热烈。
秋躺在纷扬的雪里逐渐被掩埋,镜头上升,画面里浮现一首诗:
【爱是云端汹涌的雨
落在脚边你却视而不见
我像春生秋死的蝉
死在和你谈论过的秋天】
电影结束了,厅里亮起灯,吴恙和韩开会坐在座位上,直到片尾结束。
“欸你说最后那个画面和那首诗是不是隐喻秋最后死了?”韩开会站起来戴着围巾。
吴恙扣完大衣的最后一个扣子,听到她说的话,抬起头:“我觉得像是在说过去的秋死了,而现在的秋重新启程,去下一个地方。”
韩开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对,虽然之前约好一起走的人散了,可人生是自己的,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他天生就不该被束缚,却在春明停留了太久,是该离开了。”
“是啊。”吴恙跟在她身后往外走,“去新的地方过冬,然后开始新的春天,新的一年。”
“但我在想……”韩开会摁着电梯,“他是不是过于追求自由了?”
“又或者我只是嫉妒吧。”
吴恙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她,后者却笑笑:“没事,我只是在瞎感慨。”
俩人走出电梯到了一楼,这里是个小商场,下午人并不多,越发衬得有几家小店放近期网络流行歌曲的音量肆无忌惮。她们走走停停,漫无目的地逛着。
“这次他怎么没给电影写歌啊?”吴恙乍地问起。
“他”指的自然是鱼忘,谈及他,韩开会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导演说之所以找他来演就是要打破大家的刻板印象,既然要打破,当然得彻底一点,所以他这次只是秋的扮演者,没有其他身份。”
“说起这个,导演不让他写歌就是希望大家把目光聚集在电影上,春明首场路演那天偏偏还有人问些不相干的问题。”她愤愤不平地诉说着,“白白浪费一次互动的机会,就算八卦也要分场合吧。”
这件事吴恙早就从她那儿听说了,她自己也看过路演的视频,故而现在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肩以示安抚。那么明显的当众为难鱼忘都能面不改色,只怕他经历过比这更甚的,已经习惯了。
就像她习惯从韩开会那里听说为难针对他的种种,不知所感到漠然,如同这些都是他理所应当要经受的。除了承受着,别无他法。
可这样的习惯不好,她知道。
逛完一圈,也终于受不了轰鸣音浪对耳膜的持续打击,她们打算离开。
刚出门厅,冷空气立即席卷周身,逼退从室内带出的那点暖意。再被迎面的北风那么一打,瞬间感觉寒意渗到了骨头缝里。
这就是电影里秋想要表达的感受吗?
冷,如附骨之疽一样的冷。
让人痛,让人怕,让人感觉一旦陷进去就再也没有力气可以爬出来。
“好冷啊。”吴恙的声音颤抖着。
“我们打车去车站吧,晚饭回学校吃。”韩开会紧紧地缩着脖子,恨不得整张脸埋到围巾里去。
吴恙的身体中泛起一股窒息,整个人似乎浸在水里,连耳边的声音也模糊不清。这种反应熟悉到令她诧异——记忆中她理应经受过跟今天相同的寒冷,所以身体的反应才如此自然。可她尝试回想,却一无所获。
“吴恙?”见她没反应,韩开会凑近看她,“你怎么了?”
口袋里僵硬的手指重新泛活,吴恙呼出一口气重新获得喘息,泪眼朦胧。
“怎么了?”韩开会连忙搀住她。
“没事。”吴恙摇摇头,“可能是外面太冷了,让我鼻子有点不舒服。”
“那我们拦辆出租车去车站吧,别在外面待了。”
“好。”
终于坐上回西勒山小学的班车,天气冷,又不是赶集日,车上没几个人就出发了。吴恙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其实我们都一样。”
韩开会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转向她。
“秋先前陷入存在主义空洞的迷茫,所以开始流浪,希望在路上找到意义。后来他在春明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遇到喜欢的女孩,以为大家可以一起追寻意义,却没想到现实因素下大家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想找的是什么,他只是看上去自由。”
“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们只是看上去不自由。”
“所以大家都一样,都在找自己想要的东西。”韩开会红着眼笑起来,接上她的话,“其实大家都不自由。”
“或者,大家都是自由的。”
“对。”吴恙笑着点点头。先前她说她嫉妒时,吴恙就察觉到她的意思,想了一路,还是决定说点什么。
有些问题是不能被轻轻揭过去的。
“呼——”韩开会呼出一口气,空气里结出一团白雾但很快消失,如同某些难言的心情。她继而笑着感慨:“这部电影果然适合冬天上映,像冷空气入肺让人又冷又能得到喘息。”
吴恙眼睛亮起来,韩开会正自得地要说什么,她却先一步开口:“好比喻,我要记下来回去讲给小朋友听!”
“我还以为你要夸我说的好有道理呢。”韩开会张嘴无奈地笑起来。
“也是很好的道理。”吴恙双手竖起大拇指。
“当然。”韩开会得意地点着头,“我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