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穿山越岭,一路向南。
窗外林立的城市高楼渐渐褪去,换成连绵不绝的青黛山岚,层层梯田顺着山势铺展,绿水绕村,云雾缠山。
四个多小时车程,江玉笙从喧嚣拥挤的大上海,彻底回到了湘中腹地——娄底新化,蚩尤故里。
踏出高铁站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山间干净湿润的风,没有上海闷热压抑的烟火浊气,只有泥土、稻禾、山林混合的清甜气息。
这里是他的根,是漂泊在外再疲惫,也能彻底卸下所有伪装的归宿。
背着简单的背包,坐上回乡的乡村班车,一路颠簸穿梭在山野村道。熟悉的屋舍、稻田、山间小路一一掠过,短短数月上海漂泊的心酸、碰壁、迷茫、卑微,好像都被这片温柔的故土慢慢抚平。
到家的时候,正是午后。
夏日的阳光透过老樟树的枝叶,碎碎点点洒在农家小院的水泥地上。青砖瓦房,庭院整洁,院里种着小菜、栀子花,墙角摆着晒干的农具,普普通通的农村院落,干净、踏实、充满烟火气。
江家算不上大富大贵,只是村里稳稳当当的中等人家。没有大富大贵的波澜,却一家人整整齐齐、和睦安稳,日子不慌不忙,岁岁平安,是村里人人羡慕的幸福家常。
院坝里,最先迎上来的是奶奶。
老人家头发花白,手脚却依旧利索,一辈子守着一门手艺——做豆腐、卖豆腐。
老两口一辈子勤勤恳恳,爷爷负责凌晨磨浆、烧灶、压豆腐,天不亮就起身忙活。奶奶负责打理、切块、装筐、赶早市摆摊卖豆腐。几十年如一日,一板豆腐,撑起了家里大半烟火。邻里街坊都说,江家奶奶的豆腐,是整条村子最地道、最嫩、最实在的手工老豆腐。
奶奶一看见门口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手里的活都顾不上放,快步走上来,满脸疼惜:“玉笙回来啦?瘦了好多!上海那边是不是太累了?”
爷爷坐在竹凳上抽烟,慢悠悠抬眼,看着久归的孙子,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轻轻点头,声音沉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紧随其后从屋里走出来的,是江玉笙的父母。
父亲是村里的村长,为人正直、踏实公道,在村里威望很高。平日里不忙村务的时候,就在村里接一点零工,帮邻里搭把手、干点农活、杂活,从不闲着,踏踏实实撑起整个家。待人谦和,处事公正,村里大小事,大家都愿意听他的。
母亲常年在家务农,打理家里的几亩田地,种菜、插秧、收稻,一年四季围着田地和家庭转,勤快又温柔。平日里也会帮衬丈夫处理村里琐碎小事,帮着公婆打理家里杂务,任劳任怨,把一大家子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夫妻俩性子温和敦厚,一辈子不争不抢,踏实过日子,把家里氛围养得格外温暖和睦。
“在外受苦了。”母亲走上前接过他的背包,语气软乎乎的,“早就叫你别急,刚毕业哪有一步登天的,累了就回家,家里永远有你饭吃。”
父亲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重话,只淡淡道:“先好好歇一段时间,不急找工作,人放平心最重要。”
家里没有一句责怪,没有一句抱怨,只有满满的包容和心疼。
大城市的冰冷残酷、求职碰壁的自卑、打散工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紧接着,屋里窜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是江玉笙的妹妹。
年纪尚小,活泼灵动,看见许久未见的哥哥,眼睛亮晶晶的,蹦蹦跳跳跑过来,围着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问上海大不大、好不好玩、累不累。
看着家人一张张熟悉温暖的脸,江玉笙站在自家的小院里,心头那块在上海悬了几个月的石头,彻底落地。
这就是他的家。普通、朴素,却藏着世间最安稳的温柔。
回乡的消息,邻里很快就知道了。
乡下村子人情味最浓。
左右邻居隔着院墙打招呼、探头张望,大叔婶子们纷纷笑着喊他名字,一句句“回来啦”“终于舍得回家啦”“外面累坏了吧”,乡音淳朴又亲切。
傍晚时分,许久未见的发小、同村的朋友也特意找上门来。
一群从小一起在山里长大的少年,聚在院子里,搬着板凳坐着聊天。听他说说大城市的见闻,他听朋友们讲讲这几个月村里的新鲜事。
没有职场的功利,没有大城市的人情冷漠,只有纯粹的旧友情谊,轻松又自在。
夕阳西下,梅山群山被落日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奶奶已经早早停下手里的活,在厨房忙着做饭,柴火灶噼啪作响,饭菜香气漫满整个院子。
江玉笙坐在自家院前的台阶上,看着忙碌的家人、说笑的邻里、打闹的妹妹,看着眼前青山炊烟、袅袅人间烟火。
他忽然明白。
上海霓虹千万,终究是他乡。
山野故里寻常烟火,才是此生最心安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