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挚声向江弦身前跨一步,两人面对而立,他闻到了一股果香混着酒精的味道。
他喝酒了?商挚声微不可察地挑眉。
他右手攥得更用力,江弦感觉袖子的布料慢慢绷紧,商挚声指背无意识的擦过摩挲,让他小臂发痒。
左手正要探向他的耳垂,被江弦一个偏头躲过,商挚声笑了一声,“好巧。”
许燃被这一幕震惊地说不出话,他还没理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就看见商挚声又转头跟他俩打招呼。
“好久不见。”
方才饭桌上残存的酒意本就散得差不多了,现下听见这句,许燃彻底清醒。他抹了把脸,惊讶的神色转瞬即逝,礼貌应声:“确实……好久不见了。商老师你回来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
商挚声笑得温和得体:“都没说。”
许燃尴尬地笑两声打圆场:“回国好呀……我们之后找机会一起吃饭,今天实在是有点晚了。”
江弦脸颊浮着一层酡红,有些生无可恋。他照旧想要先挣脱商挚声,腕间蓦地被修长指节牢牢环住。商挚声轻轻抬起他的手,开口道:“既然你们结束了,那我就把江弦借走了。”
顾水光从商挚声凑近江弦那一刻就眉头紧锁,闻言神色一凛,正要开口,却见江弦轻轻朝她摇了摇头。
江弦使劲抽回自己的手,理了理衣袖,抬头盯着商挚声,那双眼睛含着水,看得商挚声心痒痒,像猫在挠。
“虽然我们即将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但是!”他一字一顿,“第一,合同我仔细看过了,里面没有允许甲方对乙方可以随便动手动脚的条款。”
江弦本来酒量就不算好,果酒的第一口甜味盖过酒味让他有些大意。其实那酒度数并不低,在门口吹风醒神半天,见了商挚声又忽然上头了,现在后劲翻涌,烘得江弦有点发烫。
“第二,你要借走江弦,要来过问江弦本人的意愿。”他一股脑把心声全倒出来,语气带上些平时没有的强硬,声音依旧克制,但内容落在商挚声的耳朵里,比平时可爱的不止一星半点。
表情比平时可爱,语气比平时可爱,商挚声甚至觉得这段话都要比这几天江弦与他说话的字数总和还要多。
商挚声希望自己可以穿越回五秒前,打开录音机。
话音刚落,江弦本来还瞪着商挚声,扫到那两颗小痣骤然回神。他后悔地抿嘴,不断的掐着自己的小拇指。
商挚声倒觉得新鲜,缓缓地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江弦,问道:“那现在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同不同意啊?”
“见谁?”
“你不会后悔的。”
江弦顿了一下,他知道,从高二开始就知道,商挚声从不骗他。只要商挚声说他不会后悔,那他就一定不会后悔。
他都见商挚声了,还有谁见不了的。
他丢下一句“等一下”,转身走向门口的许燃与顾水光:“你们走吧,记得到学校要给我发消息。”怕两人担心,又弯眼安抚地笑了笑。
顾水光还要说什么,被许燃一把拽住,他看得明白,江弦现在不需要两人解围。他低头劝着顾水光:“好了,弦子都说没事了,咱们在这儿也没用。”转头又叮嘱江弦,“回去也要给我们发消息,听见没!”
商挚声递给江弦一瓶水,他闹也闹够了,趁着三人说话的间隙又细细思考过:“等下次吧,你现在醉了,我送你回去。”
江弦看着许燃和顾水光走远,呷了一口水,他脸上的薄红已经散去许多,瞳孔里的雾色蒸腾得没留多少,神色已八分恢复平常:“我没醉,走吧。”
骆允青正准备给商挚声打电话,就看见他朝着自己走来。身边怎么还带了个人,他眯眼辨认,看清那人是谁时,他真觉得商挚声不应该写歌了,应该算命去。
怎么在这又能让他碰上江弦。
陈峤也看见了那两人,本以为只是商挚声的朋友所以没多注意。可只扫了一眼,却觉得那少年的眼睛太过熟悉,他记忆里也有一双这样有灵气的眸子,他的主人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他还记得四年前的夏天雨水多,空气又闷又黏,他当时刚听完商挚声投来的demo,有些心潮澎湃,手心微微出汗,拿在手里的歌词与手指接触的部分被抓握得软塌下来。
从曲到词虽略微青涩,创作者显然没有什么商稿经验,但旋律里流淌的情感饱满又纯粹,全无矫揉造作,不是刻意雕琢出来的产物。
那份情感沿着血管直击人心,他忽然想起了五年前那间漏雨的出租屋,想起了自己用着很短的铅笔头在草稿纸上写歌词的日子。
接着他就见到了商挚声身旁的少年,那孩子刚开始稍微有点怯怯的,但是眼睛亮得不得了,他小心开口地叫陈峤老师,说他已经喜欢自己很久了。
当时自己是怎么做的呢?哦想起来了。自己拍了拍他的肩,告诉他你写的特别好,一定要坚持下去。那双眼睛就像一池澄澈的水泛起了涟漪。
这是他第一次见江弦。
陈峤结束了回忆,试探地叫了一声“江弦?”
江弦似心有感应一般抬起头,怔怔出声:“陈老师!”说着便开心地小跑过来。
“好久不见啊,小弦。”陈峤感慨万分。这四年,他时常会想起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自商挚声出国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少年。
江弦也很激动,和陈峤拥抱的时,手微微发颤。
陈峤眼底掠过一丝惋惜。以江弦的才华,四年时间,本不该悄无声息。这几年,他一直在等一首歌,等着词作那一栏印上江弦的名字。
他轻轻拍着江弦的脊背,问道:“最近怎么样?还在写吗?
江弦没回答。
“他要写,射月的新EP他来写。”商挚声忽然凑上来,半开玩笑:“陈峤老师,你每次一见江弦,就忘记旁边还站着个商挚声。”
“那没办法,我们江弦就是讨人喜欢。”陈峤忽然很高兴:“真好,你们俩合作绝对没问题。”
“江弦!”几人身旁的车窗落下一半,时序拉下口罩探头,使劲朝他招手。
时序是附中高江弦一届的学生,高中时和陈峤合作了几首歌后在网上小有水花,毕业后由陈峤牵线搭桥成为了衷鸣旗下的歌手。
“时序哥!”江弦都有点记不清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惊喜过了头,有些不知所措。
时序着急地从车上下来,给骆允青看得心脏直突突。
他语速飞快地说:“我可想你了小弦!毕业后我忽然发现联系不上你。我问商挚声,他说你不用以前那个微信了,我问他你现在的微信,他还不告诉我!”
说到这时序忽然间很生气,当时商挚声已经出国了,自己还是熬着夜算着时差给他发消息,结果商挚声根本不理他。
江弦闻言只能笑笑,他心里想,因为商挚声也联系不上他。
“当时为了备考,就不太用社交软件了。”江弦含糊地解释道,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谎。
没必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别人,没必要把所有苦痛展示给别人。
他忽然很感慨,“三年不见,学长现在已经是大明星了。”
时序摆摆手说:“哪里啊,就是个无人在意的糊咖罢了。”
他语气带了些调侃,不过现实就是这样。他的歌大部分都是陈峤操刀,质量很高但是经常性地躺在小众宝藏歌单里。公司给到的资源不算理想,上过几档综艺,也只是沦为背景板。他的经纪人邹语总念叨,说他每次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红了。
可偏偏每次都差那一点。
骆允青注意到附近驻足的行人渐渐变多,小心地出声提醒还准备继续说话的时序。时序边说边带上口罩,“我都这么糊了,还有人认得出来。”
骆允青又低声和陈峤说了几句话,陈峤一边点头一边开车门。“那我们就先走了,下次见。”他坐上副驾驶,“听众们还在等你呢,小弦,我很期待你的作品。”,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给他打气。
他又看向江弦身侧的商挚声,打趣道:“你可要好好写,要是江弦不满意,我就把他挖走啊。”
江弦心情复杂,重重地点头:“我会的,陈老师。”
“那我先送陈老师他们走,你的话,”骆允青从上到下扫过商挚声,他话里有话,“你自己随便吧。”
“诶,小弦,你的微信!”时序忽然想起,向江弦晃着手机屏幕。
江弦着急忙慌地打开自己的二维码,就听见旁边的商挚声开口说:“你走吧,我回头发你。”
陈峤冲两人招手:“也别忘了推给我。”
江弦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他现在有些气血上头,你有吗你就要发人家!
商挚声似是知道江弦心中所想,举起自己的二维码冲江弦晃了晃,“那只好麻烦江弦老师加一下我的微信了。”
这人笑得欠打,江弦顿时有些忍不住,没错他就是醉了,喝醉了应该可以骂人吧!
手机“滴”地振动一声,商挚声微信的资料卡弹了出来,江弦盯着他的头像出神,呆滞了好一会儿。
商挚声的头像是两朵月下美人,碗口大小的堆在手里,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柔光。江弦还记得那花瓣的触感,薄薄的绵绵的一层层绽开,中心一簇花丝莹白,鹅黄的花蕊探出来,香气就像雾一样无声无息地笼住两人。
可上天对于昙花实在太过残忍,美得惊心动魄的那一刹,便已敲起凋零倒计时的秒针。
终究是昙花一现罢了。
他忽然轻轻开口:“谢谢你。”
商挚声没听清,问他:“什么?”
“谢谢你。”江弦重复道,他知道商挚声为什么带他来见陈峤。
江弦在怕,商挚声知道江弦在怕。他不敢下笔,他不敢写词,不相信自己。江弦觉得这人跟以前一样,依旧直来直去,发现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
“所有人都很看好你。”商挚声改好备注,“走吧,送你回去。”
“其实……”江弦怀疑他真的醉了,他想要跟商挚声说什么?说其实是因为你,是因为你我才不敢写的吗?
晚风漫过来,吹乱江弦额前的碎发。
他本来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啊。枯燥乏味,日复一日的生活啊。倘若任由围篱的缺口不断扩大,那他辛苦垒起的心堤,便会轰然倒塌吧。
商挚声把食指竖到江弦唇前,“嘘”了一声:“好了,安安。”他轻轻摇头,“我们不着急。”
你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