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弦醒了。
脑海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终于彻底熄灭。
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好。高三睡不着的晚上,他就整夜整夜地写题背单词。后来上了大学,知道开始吃褪黑素,吃得太勤渐渐失效,就办了宿舍旁包月的24h自习室会员,几乎像进化掉了睡眠一般。不考试的时候就看电影或是音乐剧,有考试了就埋头复习,累了就趴在桌子上小憩一会儿。
昨晚入睡倒是轻松,不过那梦断断续续,走马灯一样过了好几天,让他好累。眼睛适应光线几秒后,江弦还在发懵,不知今夕何夕地开始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撑着一只手坐起,抬手拍脸想让自己从脑袋昏沉的状态中剥离出来。
怎么又梦见了?江弦懊恼地想。今天上午没有课,舍友们还在睡。他小心翼翼地下床,动静很轻。
图书馆刚开门,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大多是熟面孔。江弦轻轻朝同年级三班的李木子招手,两人常坐的位置只隔一张桌子。好几次临近闭馆,抬眼两人便四目相对,偌大的二楼只剩他们两个,一来二去,慢慢成了见面能闲聊几句的关系。
江弦今天上午准备把综述收个尾,段老师不喜欢学生把所有任务拖到ddl前一两天,昨晚师哥已经发微信点过他一回了,今天必须修改完毕发给老师。
说一上午就一上午,他在图书馆足足坐了五个小时,中途还顺带着给裴予整理了自己大一时医用物理的复习资料,把文件发给段老师时,已经接近十二点半。
图书馆的椅子是实木的,枯坐许久,江弦感觉自己从臀到腰都绷得发疼,他拿起手机,拐进楼梯间的洗手间。
冷水触到皮肤的刹那,紧绷的身体稍稍松下来。江弦抬起头,注意到了自己眼睑下愈发明显的黑眼圈。世界上多他一个睡得好的人会怎么样,他抬手抚上那层极薄的皮肤,手机忽然在口袋里振动起来。
是许燃。
走到容许说话的走廊,他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许燃的声音便先一步传了过来,他语气有些急促甚至带了几分喘息:“弦子,今天下午有时间没?”
“五六节有课,怎么了?”他听见听筒里传来自行车的铃声,不由有些担心,“你在骑车?”
“没事。我平板落逸夫楼了,现在去取呢。你们校区那块不是开了个网红中餐嘛,水光说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咱们三个今天去吃呗。”
江弦知道这家店,前几天傅明昊和他女友五百天纪念日就是去的这里。他们三个确实好久没见面了,于是答应道:“行啊,你们几点来?”
“大概五点吧,去的晚又要排队。”
“好,那我在店门口等你们,下午见。”
江弦心里止不住地期待。过去还在中心校区的时候,三个人经常一起吃饭,有时候上学校的公选课还能碰见。现在他一个人流放到了松山大街,三个人一个学数学,一个学电气,还有一个学临床,课表一个赛一个的五颜六色,想要找出一天大家都有空的时间要凑好久,几乎只有节假日才能碰面。
他翻着软件里的菜品推荐,通知栏又弹出了消息提示,本以为是许燃又想起什么要叮嘱他,点开来发现是骆允青。
【Azure:江弦老师中午好,听Cyril说你们已经谈妥了,那咱们要不要找个时间签下合同?】
【Azure:明天的十二点您时间OK吗?不想让您来回奔波,我们直接去您学校附近找您方便吗?】
骆允青按下发送键,立刻把手机塞到商挚声眼前,扬声道:“满意了吧!我还以为你叫我过来是什么大事呢?”
一个小时前收到商挚声的消息时,他正在和别的公司谈这季度的合作计划,点开只看见简短四个字:完事来酲。骆允青心里一直悬着,谈话后半段都心神不宁,送走合作方后,一脚油门直奔醴井巷。
“酲”坐落在城墙脚下的创意街区,一二两层原本是清吧,后来租客跑路闭店,商挚声就从房东那里租下了三四层,作为自己写歌录歌的工作室。出国的四年里,他一直按时交着租金,酲也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自商挚声提出回国的计划后,他们就开始为国内的工作室做准备。不过两人为Moonshot选择的地段实在太过命运多舛,刚开始装修就赶上修路,之后因为做隔音要加装的问题,又和房东打了半个月太极。两人回国至今,工作室一直是修葺进行时,所以商挚声把酲拿了出来,当做Moonshot临时的工作室。
骆允青顺着折角钢梯跑上三楼,防盗门门虚虚地掩着,只留一道细缝,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到了房间里。
他念叨着这人怎么总不关门。
骆允青心里着急,敲了几下门就去拧把手:“挚声,出什么事了?”
商挚声听见身后动静,摘了耳机,侧目看向他:“没事啊,你怎么急成这样。”
“你给我发消息,还发得那么简短,我还以为出状况了!”
“哦,没事。我意思是你把江弦的合同给我,明天我去签。”
骆允青无语地说:“那你说清楚啊,吓我一跳!”
商挚声静静看了他片刻,骆允青忽然一点脾气都没有了,细细想来,自己最近确实太紧张了。他叹了口气,猛地反应过来:“你明天亲自去和江弦签合同……你们谈妥了?!”
商挚声目光落回midi键盘,继续调整编曲,轻轻“嗯”了一声。
“我去,你昨天追上了?”
商挚声抬眼,看向倏地贴到自己转椅旁的骆允青:“早晚的事。”
“嘶,我说的是你昨天在路上追上人家了?”骆允青一字一顿,说完又察觉自己的话还是有歧义,干脆直接闭嘴。
“你给他发个微信,说明天签合同。”
“你怎么不自己发?”
商挚声说:“我没有。”
“那正好,我推给你。”
“不要,我要他自己来加。”说完,他起身去拿小提琴的琴盒。
骆允青望着眼前这位努力工作的金牌制作人,哑口无言。他真是服了商挚声了!他现在是知道为什么三个月前一拿到RMA的奖,商挚声就要往回跑。
敢情真是为了旧情人回来的。
商挚声一开始找到骆允青,就告诉他有朝一日他要回国,这个厂牌最后还是要在内地发展。骆允青问他是什么时候,商挚声没回答,只说时候到了就走。他当时折服于商挚声的才华,年少时期一腔热血,想都没想就接下了商挚声抛来的橄榄枝。
江弦的回复简短干脆,骆允青念给正在调音的商挚声听:“他说可以,还发了定位,我转给你?”
商挚声正贴着琴身听音准,刚想说“不用”,话在嘴边转过几轮又改成:“行,今天谢了啊哥。”
“哎?刚说什么没听清。”骆允青见商挚声睨了他一眼,得瑟一会儿便收了表情,从包里取出合同放在沙发上,“合同放这儿了,你录吧我不打扰你了。”
刚走出门口,骆允青又探头叮嘱:“你每次记得关门好嘛挚声老师!哦对了,别忘了晚上要陪陈老师和时序吃饭,地点昨天发你了,有事电话联系。”
骆允青一边往外走,一边给江弦回消息,又贴心给商挚声关上门,暗自感慨自己现在这么絮叨。
江弦看到最新一条消息时,只觉得有人在他身上绑了枚定时炸弹。
什么叫明天商挚声要亲自过来和他签合同?
他长叹一口气,默默思索有没有办法不用接触商挚声,就能写完词拿到钱的方法。
良久,他拍了拍白日做梦的自己,得出结论——
他避无可避啊!
算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自己占了,人要知足啊江弦。
下午的免疫依旧听不明白,老师一直都在讲,他也一直都在听,怎么一点儿都理解不了。下课后江弦在教室听完网课,算着时间就往餐厅走。
远远地看到门口的几排坐满人的凳子,江弦想要是自己再早来半个小时就好了。
“弦子!”许燃看见过马路的江弦,冲他招手。
“你们来这么早。”
顾水光扬了扬手里的排号小票:“幸好来得早,不然不知道要排到几点。下一桌就到咱们。”
许燃把旁边的凳子挪过来,啧啧感叹:“你们这也太繁华了,我也想来这个校区。”
江弦还没开口,顾水光先没忍住。她大二暑假参加论坛,在松山校区住过几周。先不说一出寝室就是飞驰的汽车,赶时间时连自行车都不敢骑;一到饭点,放到架子上的外卖就变成了自助餐,短短几天她就丢了两次。
顾水光笑着打趣:“那你复读学医。”
许燃看了一眼江弦:“那还是算了。弦子都累成这样,我当然是学不了。”
几人没聊几句,店里就清出一张四人桌。这家店不大,但饭店上菜速度很快,四周此起彼伏着说笑聊天声,莫名让江弦想起高中食堂。他们三个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样边聊天边吃饭。
“我那个交换项目的结果出来了,下个月我就走了,弦子。”
“这么快!下个月就走啊……”
顾水光点头:“我会想你的,弦子!”
江弦笑着看向她旁边佯装抹眼泪的许燃:“好啊,就不想我是吧。”
“我烦你都来不及!”
“不说这个了,你生科怎么样。”顾水光记得他前几天发的照片,点开是电脑上的作图软件直接崩了,顾水光都不知道他到底画了什么。
“收尾了,最近在改PPT,几个学弟之前也没接触过这些……带着他们一点一点来。”
“我就说不能学医吧,看江弦都累成这样。我昨天还梦见高中呢,高中都比现在轻松!我梦见我上语文课写数学作业,水光在旁边特别认真地记笔记,弦子就在后面跟商挚……声说话。”
许燃的脚背猛地被顾水光重重踩了一下,他茫然地看过去,最后几个字像火星燃尽的线香,虽悄然哑火,但没来得及收住的声音像袅袅烟雾散向天空,还是被江弦听了个一字不落。
饭桌上骤然静了一瞬,周遭喧闹隔着一层薄水似的,遥遥浮在远处。江弦感受到轻快的氛围逐渐凝滞,他扯了扯嘴角:“我也是,最近也梦见高中了。”
许燃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江弦从来没有提起过商挚声当年离开的原因,但他多多少少猜到了几分。他酒意上头,脑子轻飘飘的,嘴巴也就没了把门的一下子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他心里过意不去,起身去了柜台:“我,我去结账。”
江弦故作轻松的语气让顾水光难受,她轻轻开口:“弦子,许燃他不知道,我……”
“没事。”他冲顾水光笑了笑,“我们也走吧。”
许燃在柜台充了会员卡,正等着服务员拿开卡礼。江弦站得稍远一些,垂眸望着自己的鞋尖发呆,他最后喝了点酒,正背对着店门吹风醒神。许燃偷偷望过去,正琢磨等会该怎么开口,视线里忽然撞进一个戴冷帽的人影,正朝着江弦走去。
他微微眯眼,嘴里说道:“这人怎么这么像……商挚声啊。”
顾水光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又是一紧,你没完了是吧!她怼了下许燃的手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几秒后瞬间瞪大了眼睛。
江弦察觉到两人异样的视线,正要回头,袖口上陡然增加的重量让他呼吸一滞。
他偏头,先看到了那串折光的耳钉,再抬眼,那对浅色瞳孔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