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的一角被江弦揉捏得起皱。
短短一句话，像一颗石子坠进无波的古井，漾开层层看不见的涟漪。
他迟迟没有抬眼，不敢对上身旁人的视线。
商挚声就这么安安静静等着，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耐心得过分。
这一句话的表意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班里不少同学都很愿意来找江弦问题，两年来，他各科的笔记本也借出去无数次。
但怎么独独这一回，江弦心里却是一团乱麻，那些原本强压下去的酸涩与不安，瞬间被海浪翻了个底朝天。
心底某处绷着的弦，猝然被人拨了一记。绵长不断的震颤，带着细碎发痒的感觉，在胸腔里来回荡。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伸手将批注完毕的答题卡连同自己的笔记本，一并推过课桌的分界线。
江弦心里乱哄哄地想：这样就可以了吧。和平时一样就好，和对待其他同学一样就好。
商挚声一眼扫到了那只小乌龟，乌龟壳上还有半个没写完的“商”。
商挚声这回真忍不住了，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怎么又笑了！
江弦被这一声笑弄的莫名其妙，就看见商挚声拿起铅笔把那写了一半的“商”划掉，落下“江弦”两个字。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江弦：……？
商挚声把笔记本合起来，夹着答题卡收到了桌兜里。他迎上江弦不满的视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下课以后先去吃饭，我在音乐教室等你。”
说罢又自由地离开了教室。
下课后江弦没去食堂，他不喜欢让别人等待，所以准备去小卖部买个面包当晚饭，在收银台排队时，他看见了摆满饮料的货架。
他骤然想起给乌龟改名字的商挚声，思考不到五秒，便又拿了两包银桥。
他就要送！喝不惯也要送！
自以为报复手段十分高明的江弦拎着塑料袋爬了五楼，主楼也有电梯，但是一般是只供老师和不方便上下楼梯的同学使用，江弦想起上次蹭薇薇电梯卡偶遇了胜利，他实在不想在德育处严抓的这几天撞上枪口，咬了咬牙转向楼梯口。
附中的主楼从天空俯瞰，形似一个横长竖短的“H”，音乐教室则在右边一竖的顶端。过道拐过去之后，几乎便没什么人往来。整个楼道里只有江弦的脚步声，窗外传来的嘈杂喧哗也逐渐隐去。
一侧都整齐锁上的门只有那一扇半开，江弦踱过去，入耳的先是吉他声。
商挚声正对着门，坐在浅棕色的复合木地板上。地面因为不经常打扫已经落灰，他没有开灯，显得整个空间很昏暗。但从窗户上投下的几束光线将商挚声笼住，细小的微尘漂浮在光里，整个人像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釉，看起来比平时更容易靠近。
少年微微垂着头，他左腿微屈收拢，吉他的琴腰安稳搁在舒展伸直的右腿上。
接着他听见了商挚声的歌声，很低沉，裹着一层淡淡的砂感。咬字松弛，转音轻巧地揉在喉咙里，尾音带着细碎的颤感，半虚半实地散开，撞在墙壁上，又轻轻折回来。
隔的不算近，江弦有点听不清他再唱什么，脚不受控制地跨过门槛，慢慢走向商挚声。
塞壬也可以上岸嘛？江弦想，不然为什么自己会忍不住靠近呢？
逃跑的月亮都没有你漂亮。
等他听清这一句时，江弦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
这是自己的词。这是他填的0123。是他只在外网上发的视频唱的0123。
商挚声早已发现门口的江弦，他抬头看着他靠近，右手拍弦，正唱着0123里他最中意的那段rap。
“童话的fantasy 眼中的galaxy
我的心已被你占领Darling Don't say sorry to me
想要你笑容变为我目之所及
可否受封成为我国度的queen”
江弦不止一次试唱过这段。词要配合曲，不是只管押韵合辙，字词的发音放在这是否能唱得舒服，旋律的留白和词语本身的断句，有很多都需要考量，只有唱出来才能直观的感受到填得是否合适。
江弦定稿时只是满意，觉得最后这版是以他的能力能交出的最好的答卷了。可此刻听商挚声唱出来，江弦连耳根都缓缓烧了起来。
我写的原来这么暧昧吗？他心底暗自惶然。他本来觉得自己未曾拥有过的情绪经历，很难落笔写得真切，眼下看来，写得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把自己都给唱害羞了。
江弦停在商挚声面前的那刻，吉他声正好收束，一切一切都刚刚好。
商挚声单手搭住琴颈，将吉他递向江弦，眉眼舒展开，眼底盛着透亮的笑意：“该你了，String。”
江弦接过吉他，他知道商挚声是认出自己来了，那他又是谁呢？
他在商挚声的左边坐下，拨了几声空弦。
他同样弹起了0123。
商挚声，0123，商挚声，曲子，商挚声……
他手上没停，脑海却尽数被商挚声占据。重叠的画面飞快闪动，如同老式放映机投出的碎片影像，片段零碎，互不连贯。
他忽然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商挚声会是0123的作者吗？
一旦有了猜测，放映厅里便不再单单是商挚声的独角戏，不知不觉间，Shhh的片段也混杂进来。
江弦的思绪纷乱，他见过的手写记谱不多，脑海里跳出来的这一张并不对——这份手稿属于Shhh，并不是商挚声的。
他记得和手稿一起分享的另外一张是蟹壳青的天空。江弦当时还以为他又发新曲子了，打开发现是只有寥寥几行谱，为此还失落了好一会儿。
可那枚无比熟悉的延音记号攫取了视线上，与商挚声第一天来时在四线三格纸上落下的完全重合。
他猛地按住弦，不让它们泄出一点声音，“我从去年就开始听你的曲子了。”
“我从来都没想过你会看我的视频。”
商挚声说：“但你一直不理我。”
江弦没听懂。
“所以我只好来找你了。”
这句话听得江弦发懵，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没办法直视商挚声，低着头说：“什么意思？”
商挚声问道：“你没看私信？”
江弦明白了。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是因为他觉得买魔法很浪费钱，到期后就没续，之后就再也登不上账号。
公子哥满脸疑惑看着他，江弦含糊地解释：“总之，我发完视频没过多久，就登不上外网了。你发来的消息，我一条都没有看见。
商挚声半懂不懂地“哦”了一声，他只是点点头：“没事，现在说也来得及。”
“你愿意和我一起合作吗？我们一起，完成一首歌。”
商挚声反应过来，补充道：“不对，是很多首。”
“我很喜欢你的词。”
江弦抿了抿嘴，他觉得自己脑海里的想法过于幼稚，不过冲动还是让他问出了不成熟的问题。
“所以你是因为我的词……才留下的吗？”
十天前，商彦诚在晚餐时通知商彦诚下周回学校上课，语气随意得像是吩咐下属一般。
季听眠刚结束在英国的演出，早上才飞回家，她闻言先是一愣，显然商彦诚也没有提前和她商量过。她温柔地看向面无表情的商挚声：“小声要是不想回学校，那就不回了啊，在家里也照样可以……
商彦诚打断她：“谁像他一样想干嘛就干嘛！全是被惯出来的。”
商挚声根本不想理他，他实在不想跟商彦诚在这些无所谓的事情上争个输赢，况且季听眠好不容易回家一次，起码在她面前，商挚声装也要给她装出一个和和美美。
商彦诚到底是怎样看自己呢？商挚声很小就明白了。一件可供展览的完美收藏品，一个来宣告自己家庭美满的证明，或是一个供他肆意掌控的附属物。他只需要商挚声出场时，众人能为他商彦诚响起掌声，其余的他不会管，也全然不在乎。
商挚声轻轻“嗯”了一声，商彦诚没再多言，季听眠倒是有些喜出望外。
第二天她一早她就飞去美国准备演奏会，却算着时差跟商挚声打电话，甚至还联系上了姜钿。
商挚声本来就把这几天当做生活中短到不能再短的插曲，结束了也就结束了。
可是他遇到了江弦。
江弦给他买语文书那天，夜里他准时接到了季听眠的跨洋电话，季听眠老生常谈几句，末了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问：“要不要回国际部上学啊，小声你一直想要出国学音乐，我和你们姜老师也聊了很久……”
“妈……我考虑考虑。”
直到发现江弦就是String的那天晚上，商挚声直接给了肯定的答复——只不过他不回国际部，他就要留在四班。
江弦颤动的睫毛打断了他的回忆，商挚声看着那乌黑的发顶，没忍住还是上手了。
“对。”
商挚声像撸猫似的，让江弦柔软的发梢从指缝穿过。
他顿了顿，后半句“但不完全是”还没出口，江弦就先一步说：“好。我跟你一起写。”
他正要继续说话，江弦迅速抬起食指，眼看就要抵住他唇瓣，又及时收了回去，停在相隔一公分的位置。
“你先别说！我有问题。”
商挚声眼神玩味：“……你真的很好奇。”
江弦问：“你是怎么认出来我的？”
商挚声拈了拈江弦的发梢，收手又伸向江弦搭在琴身的右手，用指尖点了点他手背那颗小痣。
江弦最终停留在自己手背的眼神有些无语，他没想到自己掉马的原因这么简单。仅仅是因为一颗不起眼的良性肿瘤！
“第二个问题，”他轻咳一声，“音乐教室你是怎么进来的？”
商挚声理所当然地回答：“开门进的啊。”
江弦：？
“前天体育课时我准备来撬锁，刚好看见物业把钥匙藏在花盆后面。”
江弦看着商挚声”我爸捐的我来撬”的表情，忽然想起田胜利腮帮紧绷强压怒火的模样：“你下次还是小心点！不对，最好别再来了。”
商挚声低头收拾吉他，他点点头，下次还来。
江弦还要继续叮嘱，预备铃却先一步从窗外传来。
晚自习迟到三次是要取消本学期晚自习资格的。他这学期已经迟到一次了，他可不想回家。
江弦一把攥住商挚声的右手，拎起塑料袋就尥开了蹶子。
窗外正落日，两个少年牵着手奔跑，光也没有办法追上他们。
直到跑出楼梯间，江弦远远看见从办公室走出来的姜棠，猛地松开了商挚声的手。
方明昱正点到江弦的名字，两人悄悄从后门溜进教室。
“到！”江弦气喘吁吁，忽然想起商挚声不上晚自习，他不好意思地把银桥放到商挚声的面前。
“……商挚声？”
“到。”
班里忽然泛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因着姜钿在班里，几秒钟后就隐了下去。自习课一结束，商挚声要走的事几乎传遍了全班，大家早已对他失去了新鲜感，知道他要走，反倒没多少波澜。
但现在商挚声应该是要留下来了，连晚自习都来上了。
这比听说商挚声要走，要让人意外一百倍。
许燃在心里“嘶”了一声，冯枭也在心里“嘶”了一声，顾水光也在心里“嘶”了一声。
江弦当着商挚声的面“嘶”了一声。
商挚声从桌兜里拿出江弦的笔记本，咬开银桥的一角，轻轻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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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