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琴键

许燃发现,最近几节答疑课,江弦总不在教室,而且是整节整节课的不见。好几次自己想要和他对下答案,一转头就看见方明昱在黑板报上描的金桂,江弦的座位空空如也。

许燃也去过理科几个老师的办公室还有玻璃房,居然一次都没碰到过江弦。

不对啊,那江弦去哪了?许燃越想越奇怪。

商挚声不在位置上还能理解,他已经自由到人尽皆知了,谁知道又去了哪里。但是江弦的不见踪影让许燃很在意,他有些担心地问隔壁的顾水光:“你说弦子最近都去哪了啊?”

顾水光摇头,她确实不知道江弦去哪了。不过她心里门儿清,头也不抬:“你还是写题吧。”

江弦此时正坐在商挚声对面,戴着一只耳机扒词格,商挚声则满脸不情愿地写着江弦给他圈出来的阅读题。

他没来上学的时间,四班做过太多题了。老师为了学生方便改错,每次的小卷都会多印十几份放在讲台的抽屉里。理科的几张每次还没开始讲评就被拿得一张不剩,语文则在角落堆了一厚沓,全被江弦捡走给商挚声做加练。

本来江弦也没想着要陪着他一起写,可是在答疑时间想要在教室里刷新出商挚声实在是个小概率事件。江弦索性去音乐教室抓人。

商彦诚捐的这间音乐教室常年上锁,高一高二的音乐课一般会去隔壁那间更大一点,带合唱台的教室。商挚声不知道从哪里搬了张桌子进来,两人就着一张桌子写东西,有点挤,但都没说什么。

商挚声今天写得快,不动声色地抬眼,想要把卷子递给江弦。可对面那人太过认真投入,在草稿纸上有节奏地画着“1”字,不时低头在平摊在大腿上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他不想打扰江弦,就这样静静地等着。

“写完啦?我看看。”江弦去够橡皮时看到了停笔的商挚声。他接过卷子,不管看多少遍商挚声的字,江弦都觉得赏心悦目。

很好,前几天还是长篇大论读后感呢,现在已经有答题的框架了,江弦欣慰地点头。

他顺着题一行一行读下去,表情却一点一点不受控制,读到“作者抱着这样畸形的想法”时,把卷子放在桌上。

他看着商挚声若有所思,行,今天走的是批判作者风。

“你要去揣测出题老师和阅卷老师想看什么。”江弦把自己认真做了笔记的卷子递过去,“这样答的话,一分也拿不到。”

江弦隐隐约约感受到商挚声的反感,跟他相处虽然没几天,不过江弦真的能捕捉到他骨子里强烈地抵触任何条条框框规则的本能。

商挚声无法理解出这些题的意义:“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我也不喜欢写阅读题,但是应试就是这样。”

江弦说完这句所有人老生常谈的话,忽然觉得不对劲,商挚声好像也不用在乎这些。他那个家庭背景硬得可以敲开夏威夷果,就算不出国走高考这条路,考不好也能有很好的发展吧。

不管了,既然粉姐把商挚声交到自己手上,起码这段时间就得这么学。

商挚声神色恹恹的,江弦觉得自己再揪着试卷说下去气氛该僵住了。他心下一动,忽然做出弹吉他的姿势:“试卷不可以,不过创作就不一样啦。”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下自己的试卷:“但其实我也觉得这个作者很奇怪。”

商挚声看见在同样的位置,江弦也写了一句“思想略微局限。”

他又把椅子扯到商挚声旁边,将剩下的题和商挚声一人几句地讨论完。

“晚自习记得订正。”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明天的语文大练习。虽然接下这个任务没几天,不过江弦觉得自己这个小老师确实当得没多好,估计第一次检验成果要让粉姐失望了。

一声响指让江弦回神,商挚声收回手,摸过自己的吉他边调弦边说:“我昨天写了一小段,你要听吗?”

江弦点头:“要听。”

商挚声想了想,算了,还是弹钢琴吧。

他起身坐上琴凳,指尖搭住干净的琴盖边缘向上掀起,一声柔和的木头撞击的声响轻轻散开,黑白琴键露出来。

琴亮亮的,是江弦擦的。

前天晚自习前江弦带着商挚声来打扫卫生,既然劝不住他,起码待的地方要是干净的吧。他拧干绒面抹布,边擦边说:“商挚声,现在我们不用当吸尘器了。”

他按照记忆里的谱子弹了几句,好陌生,不好听。他开始怀疑,这真的是昨天自己满意的那几句旋律吗?

他心里烦躁,不想让江弦听见这样的曲子。

下手不自觉地变重,纵使江弦是第一次听,也能听出来中间哪里弹错了。完整的旋律有些支离破碎。

江弦觉得应该让商挚声停下来,创作总是避免不了痛苦的,但如果一直是痛苦,那么创作的意义是什么呢?

他微微俯身,一根手指轻轻压下键盘最右端,那枚88键钢琴的最高音。

清透单薄的琴音穿过,刺破满室混沌的旋律。

商挚声的手指骤然僵在琴键上。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碳纤维杆身破空的脆响。没有预兆地,右臂泛起一阵火辣辣的幻痛。

他死死盯着黑白交错的琴键,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潮气,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马术调教鞭挥舞时也会发出这样脆亮高频的一声,鞭梢落在身上,火辣辣的红痕迅速从手臂浮起。

商彦诚握着碳纤维杆身在他身后踱步,左手拿起他今天获得的银奖奖杯,商挚声听见他不带温度的声音落在耳边:“继续,别停。”

右手因为应激开始轻微的颤栗,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但他反复地弹奏着,弹奏着今天的参赛曲目。

商彦诚厌烦这份不完美,马术鞭一下下落下来。那痛楚不是撕裂,是一层层烧灼,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肉底下慢慢剥蚀。

皮肤上布满滚烫的红痕,看不见惨烈的伤口,可那折磨渗进骨头缝里,肉身连同少年的骄傲,一同被反复碾磨。

“你慢慢来。”江弦玻璃般的声音落进耳朵。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凉丝丝的风又包裹着他。

好陌生的句子。好像从来没有人跟他这么说过,他的人生中不允许摔倒,不允许落后,不允许慢慢来。

即使他现在已然不在乎商彦诚的话语,但他依旧记得,泪水落在手臂上红肿的鞭痕上灼烧的痛感。

没那么在乎,但永远记得。

商挚声敛去眼底翻涌的晦暗,看向面前那张清隽的面孔。

“后天再弹给我听吧。”江弦对他抿嘴一笑,转身收拾好东西,“走吧,商挚声,要下课了。”

许燃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回头就看见了并肩走来的两人。他仔细一想,不对啊,最近他们俩怎么总是一起不见,又一起出现的啊。

我去,商挚声不会欺负我们弦子吧!

许燃越想越不安。以江弦的性格,就算吃亏受欺负,也绝对不会跟旁人吐露半个字。

他忽然转过去用一副“你受苦了”的表情看着江弦,本来想对商挚声施以眼神的谴责,但是理智最终还是夺回了身体的主导权。他忍到下课铃响起,就搂着江弦出了教室,看得旁边的顾水光一脸发懵。

这三个人一天到晚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什么啊!我还以为他校园欺凌你呢。”许燃倒着走了几步,上楼梯时又凑到江弦身边,“不过他真的听吗?诶你说粉姐为什么不让你来辅导我的语文啊?”

“就你这理解能力,我觉得粉姐都得让你三分。”江弦忍不住笑了出声。

许燃也有些不好意思,在脑子里找着其他的话题缓解尴尬,“哦对了,小鸟问你,下下周趣味运动会,有个投篮接力你参不参加?”

江弦听了上半句觉得学校好大方,还专门给他们年级办了个运动会,听完后半句以后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问道:“我?”

两人说着进了班,冯枭也此刻正鸠占鹊巢占着许燃的座位,几个人在最后几排打UNO。

“加12了!快快快,别赖!”他推着旁边的方明昱,嘲笑他自己给自己挖坑。

“你们又在这玩!回你座位上打去!”许燃看见几个人在他座位上攒堆就生气,上次他们在后排拿黑板擦打乒乓球被姜钿抓住,许燃因为观战被连坐,停了一周的晚自习。

“哎呀甜甜今天晚上不在。”冯枭也扒着许燃拉凳子的手,“江弦,投篮那个项目还差一个人,你来吧!”

“我给你们拖后腿怎么办啊?”江弦也不是不能去,只不过他篮球打得真就一般,三分线投篮也就是偶尔进一个的水平。

冯枭也眼看有戏,他一下午为了这个运动会名单真是求爷爷告奶奶。现在只要江弦点头答应所有项目就全齐了,他用央求的语气说:“你来吧,江弦。你就正常投,投几个都没事。”

江弦看着冯枭也恳切的眼神,实在不忍心拒绝,点了点头。

冯枭也欢呼一声,重重拍了下许燃的肩,拿过刚递出去的牌,“迎接王的……”

“归来”两个字还没出口,方明昱跟受惊的兔子一样抱起桌子上的牌迅速挪窝,冯枭也“诶”了一声,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江弦,还有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的商挚声。

江弦已经在旁边站了一小会儿,本来打算回来写作业,却没好意思开口,他心里想还得是商挚声好使。

许燃在心里感谢着商挚声,他现在要去干一件大事情,确实不希望身边有很多人看见。

他要去找商挚声问数学题。

商挚声这次把许燃请下了数学第一的宝座,他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只是一次月考,可这件事在心底翻来覆去,他一天能想八百回。

光看成绩说明不了什么,旁人的议论也未必作数,他迫切想要亲眼见识,商挚声数学到底有多好。好奇、嫉妒,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兴奋,几种情绪在心底互相拉扯。有些事听别人说再多都没用,总要亲自去印证一番才心服口服。

他拿出写了一下午的珠玉在侧卷,纠结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挪到后桌两人中间。

用成语命名的小卷都是林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组的精华,用她的原话就是“写起来让人又爱又恨”。当然爱只是对于享受解题快感的比如许燃他们来说,大部分人写起来都是恨。

此刻的许燃全然收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他挠挠后颈,嗓门不自觉压低,语气甚至带点不好意思的试探:“商挚声,这道数学题……你是这么想的啊?”

吃饭时许燃和江弦说起这道题,江弦摇摇头告诉他自己还没写到,不过几秒后他眨眨眼睛说“不过我看商挚声好像写完了。”

许燃心里忐忑,他害怕对面语气平平地回个不行。

商挚声只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说:“你等下,我找下我的过程。”

他或多或少地听到了一些以自己的名字开头的对话,也能感受到班里同学对他的态度,他完全可以照着他们口中的样子,干脆地拒绝,但是他觉得没必要。

更何况,问他的人是许燃,许燃是江弦的朋友。

商挚声的草稿纸写得很整齐,许燃暗自感叹,他的草稿纸真的就是草稿纸,有时候做错题了想要倒着复盘,在写得乱七八糟的纸上根本找不到计算过程。

他讲得很清楚,其中涉及的几个二级结论许燃本来就会,只是他没想到竟然可以这样用。许燃听完他的解法,又追问自己的思路错在哪里,商挚声思索片刻,同他讨论起来。冯枭也早就留意到这边,见许燃站了半天,也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听到一半,冯枭也没忍住问了个问题,许燃吓了一跳,怎么没声没响地站在人身后啊!商挚声并不在意,依旧认真地回答着。

一道题讲完,两人都是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许燃边鼓掌边说:“太厉害了,商老师。”

直到十几分钟前许燃问题之前,他心里还是掺了些许的怀疑,他们好歹是金牌讲师01教了两年的学生,商挚声再聪明也是个一年多的家里蹲,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听完这段精彩的解题过程,他完全被商挚声折服了。

他快给商挚声跪下了。

冯枭也心服口服,收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些扭捏地说:“谢谢你啊。”

顾水光从温含章办公室回来,就看见了一派祥和的三人,还有旁边笑得像个吉祥物的江弦。

她一脸诧异地绕过,这怎么又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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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琴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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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时塞勒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