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神魂坚韧，竟能在无量量山撑过百年，倒是个痴人。”
“祖神殿尊神，紫薇大帝的亲传弟子……这般模样，传出去怕是要惊掉三界的下巴。”
“罢了，带回幽冥地府吧。”
十道黑影从天而降，周身散发着森然的阴气，磅礴的大帝威压混聚在一起，竟在那无量量山中开辟出来一块没有雾魔的地方。正是执掌地府的十殿阎罗。十殿阎罗的大帝气息瞬间磅礴起来祭出了地府至宝聚魂铃，一道幽光裹住上官玉龙的身躯，将他从无量量山的雾气下救了出来，顺便带出来了他的七星龙纹剑。
幽风吹过，卷着他散落的发丝，也卷着那枚早已褪色的剑穗，飘向了无量量山的深处。
意识回笼时，刺骨的阴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十殿阎罗大殿里沉沉的檀香。
上官玉龙猛地睁开眼，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疼得钻心。他挣扎着坐起身，却见十殿阎罗皆立于殿中，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没有了往日的威压，反倒多了几分复杂。
“诸位阎罗……”他声音沙哑，刚要开口问起无量量山的事，阎罗王便率先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惋：“上官玉龙，你在无量量山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刻，是我等联手，以聚魂铃锁住了你最后一缕残魂，才将你救了回来。”
上官玉龙的心猛地一沉，指尖颤抖：“那……星儿的三魂六魄呢？”
“无量量山的魂源雾海，乃是上古混沌圣帝的身躯所化，雾魔更是以执念为食。”秦广王沉声道，“你能撑到那般地步，已是世间罕有，可魔月星的魂屑太过细碎，早在雾海之中，被啃噬殆尽，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了。”
“寻不到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上官玉龙的心上。他踉跄着跌坐在地，脑海里一片空白，江南雨巷的糖葫芦、枫林里的桃花酿、锁妖塔里她苍白的脸、道心台上她撕心裂肺的呼喊……一幕幕闪过，最终都化作了雾海里那片翻涌的白。
阎罗王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终是不忍：“仙魔殊途，本就是天命难违。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三界之内，再无魔月星此人。你已尽了全力，不必再执着。”
执着？
上官玉龙缓缓抬手，掌心躺着那枚星字玉佩，玉佩的光泽早已黯淡。他苦笑一声，是啊，他执着了这么久，闯了十殿炼狱，踏了无量量山，终究还是没能拗过天命。
他没有再向十殿阎罗道谢，只是木然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出阎罗殿。幽冥路的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死寂。
回到魔界时，万魔窟的暖玉床依旧散发着幽幽的光，魔月星躺在上面，容颜依旧，却没了半分生气。
魔无量早已候在一旁，见他归来，眼中带着一丝希冀，见他不语，又缓缓黯淡下去。
“星儿的三魂六魄……散了。”上官玉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连无量量山，也寻不回来了。”
魔无量浑身一震，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滑下两行浑浊的泪。他挥了挥手，让殿内的魔兵尽数退下，只留下上官玉龙一人，守着暖玉床上的魔月星。
日子一天天过去，上官玉龙就守在床边，整日整日地看着她，不说一句话。他会为她梳理长发，会为她披上那件她最爱的红裙，会对着她的耳朵，一遍遍讲江南的烟雨，讲枫林的红叶，讲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时光。
魔界的子民都说，他们的少主夫人走了，少主也跟着疯了。原来，那次祖神殿大战后，上官玉龙已然成为了魔界子民心中的少主。
只有上官玉龙自己知道，他没有疯。他只是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魔界的葬情山巅，夜风呼啸，卷起漫天的黑羽。葬情山的花开得极艳，像淬了血的霞，可惜魔界终年不见日头，少有人来。
如今，漫山遍野的情花当真开得如火如荼，红得刺眼。
葬情山巅的风，终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吹得人骨头缝都疼。上官玉龙抱着魔月星，坐在那块最大的青石上，一坐，便是百年。
他褪下了象征尊荣的玄色神袍，换上了凡界时穿的白色长衫。那件长衫，还是当年她亲手为他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带着她独有的温度。他日日为她擦拭脸颊，为她簪上一朵刚摘的情花，红得似血的花瓣落在她苍白的鬓边，美得触目惊心。
他会对着她的耳畔低语，说些陈年旧事。
说凡界的溪水又涨了，漫过了他们当年坐着的那块石头；说他闯无量量山时，遇到一只和她一样调皮的小兽，差点被它叼走了那枚他最在意的玉佩；说紫薇大帝派人来劝过他，说只要他肯回祖神殿，过往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可他怎么会回去？
没了她的三界，再繁华，也是一片荒芜。
百年时光，足够让沧海变成桑田，足够让三界换了人间。葬情山的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漫山遍野的红，像是铺了一地的血泪。上官玉龙的头发，从青丝染成了霜白，他的脊背，不再挺拔如松，连握着她指尖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
他终究是老了。
没有用灵力抵抗时光消磨的他，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垂暮之人。
唯有抱着她的力道，从未松过半分。
这一日，葬情山刮起了百年不遇的大风。狂风卷着情花的花瓣，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的红雨。风声呜咽，像是谁在低低地哭。
可怀里的人，始终闭着眼，容颜苍白，再也不会笑，不会嗔，不会追着他喊“上官玉龙”、“小道士”。
十殿阎罗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字字如刀，剐着上官玉龙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三界之内，再无魔月星此人。”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如死灰，便是他此刻唯一的心境。
他曾是祖神殿万年不遇的奇才，是紫薇大帝最看重的弟子，是三界敬仰的尊神，是仙界除了紫薇大帝仅有的一位大帝境仙人。可没了魔月星，那些荣光，那些尊位，都成了虚空的泡影。
两百多的时光，人世间王朝都有了更替，却不够他磨灭半分执念。
这一日，葬情山又刮起了大风，吹得漫山情花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低啜泣。
上官玉龙缓缓站起身，抱着魔月星，一步一步走向山巅的悬崖。
崖下是万丈深渊，魔气翻涌，是魔界最凶险的绝地，跌下去，便会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竟有了几分凡界时的暖意。
她依旧穿着那件红裙，在夜色里，像一团燃烧殆尽的火焰。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长眠。
“星儿，”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仙魔殊途，他们说我们不该在一起。”
“可我偏要。”
“这世间救不了你，那我便陪你一起走。”
“黄泉路上，忘川河畔，再也不会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他抱着她，迎着猎猎的夜风，纵身跃下了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详的睡颜，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江南的雨，好像又落下来了。
那个偷糖葫芦的红裙姑娘，正站在雨巷的尽头，朝他招手。
坠落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心口那处疼了百年的地方，终于不痛了。
欠她的，他终究是还了。
从此，三界再无祖神殿尊神上官玉龙，也无圣魔宫公主魔月星。
只有葬情山巅，岁岁年年，开着漫山遍野的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