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月星的气息，已经越发微弱。
魔无量看着他，沉声道：“如今，唯有地府的还魂灯，或许能救她性命。但地府阴司，规矩森严，想要借灯，必须闯过十殿阎罗的考验。”
上官玉龙看着暖玉床上的魔月星，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星儿，等我。”
他转身，毅然踏入了通往地府的幽冥路。前路漫漫，阴魂哀嚎，可他的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幽冥路的风，带着蚀骨的寒。
上官玉龙一身月白道袍染血，踏着满地残魂，一步步走向地府深处。忘川河上，奈何桥横亘，孟婆的茶汤氤氲着白雾，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焦灼。他没有理会那些伸着手、哭嚎着求他渡化的孤魂野鬼，七星龙纹剑的寒光劈开缭绕的阴气，径直闯到了十殿阎罗的会审大殿。
十殿阎罗端坐于高座之上，阎罗王面沉如水，秦广王眸光冷冽，十道大帝境威压铺天盖地而来，足以压垮寻常仙魔。可上官玉龙只是缓缓抬眸，目光扫过诸阎罗，声音沙哑却坚定：“晚辈上官玉龙，求借还魂灯，救吾妻魔月星。”
“还魂灯？”楚江王冷笑一声，“凡人生魂离体，尚可借灯牵引，魔月星乃是神魂耗损殆尽，早已魂飞魄散之兆，一盏还魂灯，如何能救？”
“那便请诸位阎罗，指一条生路。”上官玉龙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殿阶上，“只要能救星儿，上官玉龙愿受任何考验，哪怕魂飞魄散，亦无半句怨言。”
十殿阎罗相视一眼，眼中皆有讶异。他们见惯了仙魔为一己私欲勾心斗角，却从未见过有人为了一个魔族女子，甘愿闯入这阴曹地府，将生死置之度外，况且这位闯入阴曹地府的人，还是曾经的祖神殿尊神，如今跟他们一样大帝境修为的上官玉龙。
阎罗王沉吟片刻，沉声道：“也罢，你若能闯过十殿考验，我等便告诉你一线生机。”
第一殿，秦广王的孽镜台，镜中映出上官玉龙此生的执念。他看见自己幼时在祖神殿练剑，紫薇大帝的谆谆教诲；看见江南雨巷，心儿偷糖葫芦时狡黠的笑；看见锁妖塔外，他与紫薇大帝拔剑相向，琵琶骨被锁仙钉穿透的剧痛。镜中幻象一遍遍蛊惑他：“仙魔殊途，你本是正道翘楚，何苦为一个魔族女子，毁了毕生修为？”
上官玉龙闭紧双眼，手中七星龙纹剑猛地刺入掌心，剧痛让他瞬间清醒：“我之道，非祖神殿之道，乃护星儿之道！”
孽镜台轰然碎裂。
第二殿，楚江王的寒冰狱，刺骨的寒气冻结神魂，他却硬生生扛了三个时辰，指尖始终攥着一枚从魔月星发间取下的红珊瑚簪，那是江南夜市上，他买给她的。
第三殿，宋帝王的孽罚鞭，每一鞭落下，都似抽在神魂之上，他咬碎了牙，未曾哼一声……
十殿考验，十重炼狱。
从孽镜台到枉死城，从寒冰狱到血池沼，上官玉龙浑身浴血，灵力几近耗竭，连七星龙纹剑都黯淡了光泽，可他终究是闯了过来。当他最后一步踏出第十殿的转轮台时，连十殿阎罗眼中，都多了几分动容。
阎罗王挥了挥手，殿内阴气散去几分，他看着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的上官玉龙，缓缓开口：“你心性之坚，超乎我等预料。但还魂灯，确实救不了魔月星。”
上官玉龙的身子猛地一颤，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
“但并非全无希望。”阎罗王话锋一转，指向大殿深处那扇尘封的石门，“此门之后，连通无量量山。那山不在三界之内，不入五行之中，乃是上古圣帝陨落之地，藏着世间最原始的魂源之力。魔月星的三魂六魄并未完全消散，只是散入了无量量山的魂源雾海之中。”
“只要你能闯过无量量山的万千幻境，寻回她散落的三魂六魄，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只是……”阎罗王的声音沉了几分，“无量量山内，幻境丛生，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永世不得超脱。且山中到处都是雾魔横行，即便是全盛时期的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上官玉龙猛地抬头，眼底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顾不上满身伤痛，踉跄着站起身，朝着十殿阎罗深深一揖：“多谢诸位阎罗指点。”
说罢，他转身便走，七星龙纹剑重新握紧，脚步坚定地走向那扇通往无量量山的石门。
石门缓缓开启，里面是翻涌的魂源雾海，雾中传来无数缥缈的低语，似是在呼唤，又似是在蛊惑。
上官玉龙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了那片茫茫白雾之中。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只留下一句低喃，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星儿，等我，这一次，我一定带你回家。”
魂源雾海翻涌如潮，无量量山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魂屑，刮在皮肤上，似有无数根针在轻轻刺扎。
上官玉龙拄着七星龙纹剑，踉跄着前行。剑身早已黯淡无光，连剑穗上的红珊瑚坠子，都蒙了一层灰白的雾霭——那是魔月星最爱的物件，如今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闯过十殿阎罗的考验后，他已是强弩之末，灵力耗损十之**，每一次的抬手，雾魔的侵蚀都能带来钻心的痛。可他不敢停，雾海深处，仿佛有星儿的气息在牵引着他，微弱，却执着。
雾魔，是无量量山最诡异的生灵。它们无形无质，却能化作人心底最刻骨的执念。
最先出现的，是祖神殿的幻境。紫薇大帝的声音温和慈祥，拍着他的肩说：“玉龙?，回来吧，为师传你殿主之位，三界至尊的地位，仙途无量，何苦为一个魔族女子，蹉跎此生？”身旁，大师兄凌玄含笑而立，递来一枚疗伤的仙丹，眉眼间满是关切。
上官玉龙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枚仙丹。可转瞬之间，江南雨巷的红影便撞入脑海——心儿踮着脚，将一串糖葫芦塞进他嘴里，甜意漫过舌尖，带着几分狡黠的笑。
“我之道，从不是那三界至尊。”他猛地挥剑，七星龙纹剑劈开眼前的幻象，剑光闪过，雾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可雾魔是杀不尽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一次，幻境里是魔月星。她穿着初见时的红裙，站在枫林里，眉眼弯弯地朝他招手：“玉龙，别往前走了，这里好冷，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指尖拂过他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温度。
上官玉龙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多想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这些日子的思念与苦楚。可他看着她脚下那片翻涌的魂雾，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丝不属于她的空洞，终究是咬碎了牙。
“星儿，等我。”他低声说，一剑刺向那道幻影。
红裙破碎，雾魔的尖啸声震得他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雾海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雾魔的攻击越来越密集，它们化作祖神殿的追兵，化作魔界的仇敌，化作他此生所有的遗憾与愧疚，层层叠叠地将他包裹。
上官玉龙的灵力越来越少，脚步越来越沉。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低语声却越来越清晰——那些声音，有的来自仙门，有的来自魔界，都在劝他放弃，劝他认命。
“放弃吧，她早就魂飞魄散了……”
“仙魔殊途，你们本就不该相遇……”
“你斗不过天命的……”
七星龙纹剑从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跪倒在地，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那枚刻着星字的玉佩。玉佩上的光泽，在雾霭中微微闪烁，像极了星儿看他时的眼神。
“星儿……”他喃喃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好像……走不动了……”
浓雾翻涌而来，把他周深的护身灵气瞬间击碎，像是一双无形的手，缓缓将他的身体托起。那些细碎的魂屑，钻进他的口鼻，钻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意识，一点点沉沦。
最后一眼，他看见的，是江南雨巷的烟雨，是枫林里的桃花酿，是那个红裙姑娘，朝他笑得眉眼弯弯。
七星龙纹剑的光芒彻底熄灭。
上官玉龙的身影，终究是消散在了无量量山的魂源雾海之中，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雾海深处，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伴着风，悠悠地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