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她的魔气生生冲破了祖神殿外层的护山大阵。金甲仙兵们惊呼着上前阻拦,却被她随手挥出的魔气震退数丈,个个踉跄倒地,却无一人受致命伤——她终究还是念着,这是他的地方。
魔月星足尖一点,身形如箭,直冲向祖神殿最深处的凌霄台。那里是紫薇大帝的居所,是三界仙神朝拜的圣地,更是上官玉龙常年修行的地方。
凌霄台上云雾缭绕,紫薇大帝一袭明黄法袍,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眸光淡漠地看着闯进来的红衣女子。他未曾动手,周身散逸的大帝威压便如泰山压顶,将魔月星死死钉在原地。
“魔宫孽种,擅闯凌霄,可知罪?”
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震得魔月星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腥甜。她咬着牙,倔强地抬眼,目光越过紫薇大帝,死死盯着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她的上官玉龙:“我只想问他一句话,何罪之有?”
紫薇大帝冷哼一声,指尖轻弹。一道金光如链,瞬间缠上魔月星的四肢百骸,将她牢牢捆缚。魔气被金光死死压制,寸寸消散,她单薄的身影晃了晃,终究还是无力跪倒在地。
“祖神殿岂容魔族放肆。”紫薇大帝沉声道,“押入锁妖塔,永世不得踏出半步!”
“师尊!”
上官玉龙猛地跨步上前,玄色道袍翻飞,竟对着紫薇大帝躬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玉阶上:“求师尊开恩!星……魔月星她虽为魔族,却从未害过一人性命,此番闯殿,亦是情非得已,求师尊饶她性命!”
紫薇大帝垂眸看着他,眸光冷冽:“玉龙,你是本帝亲传弟子,更是未来的祖神殿殿主。仙魔不两立,此乃三界铁律。你为一个魔族女子,竟不惜自毁道心,成何体统?”
“弟子知错。”上官玉龙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但弟子与她,确有凡界一段渊源。她本性不坏,求师尊网开一面!”上官玉龙再次躬身叩首。
“渊源?”紫薇大帝冷笑,“圣魔宫宫主魔无量,当年屠戮我祖神殿百位弟子,这笔血仇,难道你忘了?你二师兄灵道子被魔无量钉杀在蜀山之巅,你也忘了?你七师弟、八师弟,十六弟、十九弟在上次仙魔大战的时候身陨,你全忘了?我祖神殿与圣魔宫势不两立。”
一句句话,如冰水浇头,让上官玉龙浑身一颤。
他怎会忘?可那是魔无量的罪孽,与月星无关啊……
他还想再求,紫薇大帝却已拂袖转身,声音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锁妖塔内,自有天道磨灭她的魔性。你若再为她求情,休怪为师绝情,废你修为,逐出祖神殿!”
话音落下,金光锁链猛地收紧,拖着魔月星朝着凌霄台外走去。
魔月星回过头,看着跪在玉阶上的上官玉龙,看着他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楚而悲凉,带着一丝了然,一丝解脱。
“上官玉龙,”她轻声道,声音被风吹得破碎,“我不怪你……”
锁链拖拽的声响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云海深处。
上官玉龙跪在原地,听着那声音一点点湮灭,直到再也听不见。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凌霄台,望着紫薇大帝决绝的背影,指尖死死抠进玉阶的缝隙里,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冰冷的玉石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知道,他求不动了,此刻的上官玉龙,道义与情感在疯狂的挣扎。
锁妖塔的禁制,是祖神殿万年的底蕴凝成。凭他的实力还破不开那仙源力围绕的锁妖塔。
夜凉如水,上官玉龙站在锁妖塔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呜咽声与那罡风的凌冽声,心如刀绞,他的挚爱正在里面煎熬。
终于,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违背仙门道义却遵从内心的决定,救她,哪怕粉身碎骨,此时此刻,仙魔之间的束缚,已然在他的内心慢慢的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偷了他师尊的破塔符,潜入锁妖塔,劈开了困住星儿的锁链。昏昏沉沉的星儿,被他抱在怀里时,还在喃喃地喊着他的名字:“玉龙……我不怪你……别丢下我……”
他红着眼,一遍遍说:“我在,我不走了。”
可他们没能逃出祖神殿。
他一出锁妖塔,紫薇大帝就感知到了,瞬息而至。看着他们相拥的身影,大帝震怒,厉声喝道:“上官玉龙!你竟敢私放魔族,背叛师门!你让为师好不痛心,为师怎会教出你这样是非不分、敌我不明的人,今日,为师必清理门户!”
上官玉龙将星儿护在身后,握紧了七星龙吟剑。他看着眼前威严的师尊,看着身后泣不成声的少女,一字一句道:“师尊,弟子不悔。”此时此刻,仙魔之间的束缚在他的心里已然崩碎,他只要他的星儿活着。
师徒大战,一触即发。
大罗金仙境界的他终究是敌不过紫薇大帝。一道仙力劈来,禁锢住了他的修为,琵琶骨被两道锁仙链穿透,剧痛钻心。在此之前,他用尽仙力将他的星儿从虚空中推了出去。他被紫薇大帝命人押上道心台,囚在那里,日夜受着道心火的灼烧,只盼着星儿能逃得远些,再远些,只要星儿好,他就值得。
可他忘了,星儿从来不是会独自逃走的人。
道心台的风,比昆仑雪巅的还要冷。
上官玉龙被锁仙链穿透琵琶骨,盘膝坐在冰冷的玉台上,日夜受道心火灼烧。仙力慢慢溃散,经脉时时刻刻也在崩溃的边缘,可他浑不在意,只是垂着眼,看着掌心那枚早已被体温焐热的玉佩——那是星儿送他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星字,是她亲手雕的,就好比时时刻刻都在陪伴着他。
意识混沌间,他又想起了雁荡山的那个夜晚。
篝火噼啪,月光温柔,少女扑进他怀里时,发间的曼珠沙华香气,混着桂花糕的甜,萦绕在鼻尖。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你可不许骗我。” 他抱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往后余生的期盼,他说不骗你,那时的他,是真的想和她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仙草,酿花酒,过一辈子。
道心火猛地窜起,灼得他心口剧痛。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却只有道心台的四根撑天柱,冰冷,肃杀,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他想起和星儿在姑苏的酒肆,她抢了店家的桂花糕,踮着脚冲他吐舌头,转身就跑,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他追着她,穿过熙攘的人群,看着她钻进巷弄,又探出头来朝他招手。那时的他,明明该恼她顽劣,心头却漾着说不清的欢喜。
他想起钱塘江畔的渔村,大潮汛卷走渔船时,他耗尽灵力布下止水阵,险些脱力坠江。是星儿扶住了他,默默渡给他温热的灵力。他现在知道了,那是魔力独有的温热。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袖子擦去他额头的汗,指尖划过他脸颊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那时的他,竟忘了推开她,只觉得有她在身边,连翻涌的潮水,都变得温柔。
他想起寒山寺的银杏树下,她嫌弃辟谷丹寡淡,非要拉着他去山下买酒酿圆子。他拗不过她,只能跟着她走。她牵着他的手,穿梭在叫卖声里,手里攥着两串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红尘烟火,竟比祖神殿的云海仙雾,更让人贪恋。
道心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
他死死攥着那枚玉佩,指节泛白。
原来那些并肩而行的时光,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成了他道心深处,最柔软的执念,也成了道心火可以灼烧他的唯一执念。
他以为自己能放下,以为仙魔之别,能斩断所有情丝。可当他跪在紫薇大帝面前,磕头磕得额头流血时,当他潜入锁妖塔,看到星儿被锁链缠身、脸色惨白时,当他被锁在道心台,每日受那道心火灼烧时——他才明白,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仙魔之分,从来都不是阻碍。
阻碍他的,是他自己心底的怯懦,是他不敢打破的规矩,是他放不下的祖神殿荣光。
九天之上本来是没有风的,只有这里,风从道心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上官玉龙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玉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的大罗仙修为竟然在悄然松动,通往那仙王境界桎梏似乎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仿佛又听见了星儿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小道士,你这道袍,可比我的裙子暖和多了。”
“玉龙,你说,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吗?”
“上官玉龙,你可不许骗我。”
他骗了她。
骗得她遍体鳞伤,骗得她孤身闯上祖神殿,骗得她被囚于锁妖塔受那锁妖塔罡风的侵蚀,骗得她……差点丢了性命。
道心火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痛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却觉得,心口的痛,比身上的痛,要痛上千倍,万倍。
道心台的夜,漫长而孤寂。
只有那枚刻着星字的玉佩,在他掌心,散发着微弱的温度,像极了那个红衣少女,曾给过他的,短暂却炽热的光。
三日后的深夜,道心台的结界被悄然破开。一道虚弱的红衣身影,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身边。是星儿。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从祖神殿的追捕中逃了出来,还潜入了道心台。
她看着他盘坐在道心台的中心,浑身是伤、紧闭双眼手里却死死的握着她送给他的玉佩的模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他的脸上。她想带他走,道心台的禁制却惊动了紫薇大帝。
大帝的仙力如雷霆万钧,一掌劈向星儿。
星儿眼中闪过决绝,她猛地咬破舌尖,祭出了魔族的秘禁术。血色的魔纹爬满她的四肢百骸,她的气息骤然暴涨,竟硬生生挡住了大帝的一击。可这秘术是以燃烧生命、燃烧神魂为代价,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血来。
“紫薇老儿!” 她嘶吼着,声音嘶哑,“想伤他,先过我这关!”
紫薇大帝冷哼一声,仙力再涨三分。这一次,星儿再也挡不住了。一掌正中胸口,她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气息奄奄。
就在大帝准备下杀手的那一刻,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震彻寰宇的冷哼。
“谁敢动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