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后他们一起在寒山寺旁除过作祟的树精,一起在钱塘江畔救过落水的孩童,一起在雁荡山的云海中看日出。星儿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揉碎了的暖阳,能化开他眉眼间的冰霜。他教她辨仙草、识阵法,她陪他守长夜、说闲话。情愫悄无声息地滋长,在某个落满星光的夜晚,他看着她仰头数星星的侧脸,心跳乱了节拍。
他以为,这会是他红尘历练中,最温柔的一段光景。
直到那一次,他们遇上了强大妖兽三万年修为的八阶魔兽地魔蝎,相当于仙尊境界的修士。那厮抓捕了无数的童男童女。混战中,星儿为了护他,情急之下祭出了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暗金色的魔纹腾空而起,一个魔缘大手印瞬间便拍在了那巨大无比的蝎子——那是圣魔宫的宫主令,有着强大的大帝修为的一击之力,让那地魔蝎受了重伤,上官玉龙剑指苍穹,高声大喝“天诛地灭”,无数道碗口粗大的黑雷从天而降,那巨大的地魔蝎瞬间灰飞烟灭。可是,上官玉龙也看到了那围绕着强大魔气的令牌,那魔帝修为的气息依旧盘旋在四周……
上官玉龙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看着星儿挡在他身前,红衣染血,却依旧笑着看他,眼底满是无措:“玉龙……”
“你是……圣魔宫魔帝魔无量的女儿?魔月星?”他的声音发颤,仙魔殊途这四个字,像座大山,轰然压在心头,他心痛的无法言说。
魔月星扯下脸上的伪装,红裙染血,笑意却带着几分凄然:“是,我就是你口中的魔族妖孽,圣魔宫公主魔月星。上官玉龙,你现在要杀了我为三界除害吗?”
上官玉龙踉跄后退,他没有想起祖神殿的戒律,没有想起仙魔之间数万年的血海深仇,却偏偏想起那些糖葫芦,那些皮影戏,想起她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想起溪畔的野果的香甜,想起山间煮的泉水的清澈。他怎么可能下的了手?那是星儿啊,爱到骨里的星儿啊,他默默转身,一字一句道:“星……从此,你我两不相欠。”他的心痛,痛彻心扉。
他走得决绝,却没看见身后魔月星落下的泪,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谁又知道,他的脸颊也布满泪水,是那不舍,是那不甘,也是那无奈。
自那以后,上官玉龙回了祖神殿凌霄台,日夜苦修,试图斩断那缕情丝。可魔月星却疯了……
她以为他是厌弃她的魔族身份,便四处作乱,去那些玄门门派到处惹是生非,所过之处,魔气滔天。她留着他的名字,逢人便问:“可见过上官玉龙?”
那个爱笑的红衣少女,似是变了模样。她四处作乱,闯仙门的秘境,抢正道的法宝,所过之处鸡犬不宁。所有人都在骂她是作恶的魔女,却没人知道,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逼他出来——她只想问问他,那些并肩的时光,那些温柔的承诺,难道都是假的吗?
但是,仙与魔,从来都是势不两立的仇敌。祖神殿的训诫,师门的教诲,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师尊的叮嘱,想起仙门弟子对魔族的恨,想起自己肩上的责任。
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更跨不过仙魔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自他悄然离去,凡界的风便再也没捎来过她的消息,直到三百年后,下界的急报如雪片般飞入祖神殿。
“大帝,西荒青玄宗遭人挑衅,山门匾额被摘,弟子尽数被封了灵力,却无一人伤亡。”
“大帝,南域云水阁的镇阁之宝被借走,留书‘借宝一用,寻故人归’。”
“大帝,北疆落霞派的灵田被翻得一片狼藉,地里却多了些百年难遇的灵植……”
一桩桩,一件件,闹得各小仙门鸡飞狗跳,却偏生不见半点血腥。上报之人咬牙切齿,却又带着几分无奈:“那女子手段狠辣,却留有余地,临走前只反复问一句话——上官玉龙何在?”
紫薇大帝震怒,维护三界的秩序刻不容缓。
而此刻的上官玉龙在自己的住所闭关。
他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凡界的画面。那时她总爱追在他身后,采最新鲜的野果,煮最清甜的泉水,笑着说:“上官玉龙,你看这凡界的日头,暖得很呢。”
暖吗?
此刻他的心,却像是被祖神殿的寒冰冻透了。
消息越传越广,终于有一日,圣魔宫的暗线将密报递到了魔月星手中。她正坐在雁荡山的山巅,指尖捻着一朵被她冻住的流云,听见属下的禀报时,指尖微微一颤,流云簌簌碎裂。
“你说……上官玉龙,是祖神殿紫薇大帝的亲传弟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属下低头:“千真万确,祖神殿刚刚昭告三界,紫薇大帝亲传弟子上官玉龙,红尘历练归来,又闭关三百年,神功大进,是下一任组神殿的继承者。”
魔月星怔怔地望着远方,那是祖神殿的方向,云海茫茫,高不可攀。
殊不知那只是紫薇大帝诱她上门才颁下的仙旨。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寻常的修仙者,他是祖神殿的少殿主,是三界敬仰的尊神。
她终于明白,那日他为何会那般决绝。不是不爱,而是不能爱。
圣魔宫与祖神殿,本就是宿敌。她是圣魔宫的公主,他是祖神殿的下一任殿主,他们之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是三界的秩序纲常。
她忽然笑了,笑声清冽,却带着彻骨的悲凉。
她闹了三百年,惹了无数祸事,不过是想逼他出来,问他一句,那日的离去,到底有没有半分不舍。可如今,连这一句问,都成了奢望,她不甘心,谁让她遇到了他,谁让她爱呢?
她缓缓站起身,衣袂在山风中翻飞,像一只折翼的蝶。
魔月星缓缓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眼底的死寂骤然碎裂,燃起一簇执拗的火苗。
她要去祖神殿。
她要当着他的面,问清楚。
问他凡界溪畔的野果甜不甜,问他山间煮的泉水清不清,问他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到底是真是假。
问他那句“仙魔殊途”,是不是就真的能一笔勾销,他们之间的所有情意。
魔月星转身,衣袂翻飞如墨色的蝶,周身魔气翻涌,却被她死死压制在三尺之内——她不想伤人,她只是想去见他。
属下大惊失色,连忙跪地阻拦:“公主!万万不可!祖神殿乃三界圣地,仙门弟子遍布,您此去……”
“滚开。”魔月星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意已决。”
她一步踏出,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
祖神殿的云海再高,禁制再森严,又能如何?
她魔月星,是圣魔宫魔帝的掌上明珠,三百年的寻觅,三百年的煎熬,总该有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会让她万劫不复。
流光划破天际,朝着那座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神殿,一往无前。
她单枪匹马,闯到了仙界组神殿。红衣猎猎,魔气滔天,她对着那座庄严而高大的南天门,高喊:“上官玉龙!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