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为何物?
情是万年噬骨的痛,是跨不过的天堑,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
迷茫中寻找,挣扎中沉沦,我们的路,当真是走到尽头了吗?
祖神殿的云,总裹着三分清寂七分威严,沉甸甸的压在九霄之上,连风都带过几分滞涩,让人不敢肆意呼吸。
上官玉龙踏着晨露下山时,还是个眉眼清傲的少年仙尊。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背负七星龙吟剑泛着冷冽的寒光,奉师命历练红尘,本想斩妖除魔,了却尘缘,成就仙王境界,却未料江南烟雨中,撞进了那个叫星儿的姑娘的眼眸。
初见是在姑苏的酒肆。他正追查一只作恶的花妖,鼻尖刚刚嗅到妖气,就被一道红影撞了个措手不及,红衣少女抢了店家的桂花糕,踮着脚冲他吐舌头:“小道士,借个路呗?” 他皱眉斥她顽劣,她却反手将一块桂花糕塞到他正在斥责她的嘴里,甜香漫了满嘴、缠上心头。谁能想到,就这一番相遇,竟是一段孽缘的开始。
自姑苏酒肆那一场啼笑皆非的相遇后,上官玉龙与星儿便成了江湖上一对奇特的游伴。
一个是身着月白道袍、剑眉星目的祖神殿弟子,行事端方,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清教徒式的疏离;一个是穿着火红罗裙、明眸善睐的少女,嬉笑怒骂皆随性,身上带着几分野趣的灵动。
他们的交往,从一次次鸡飞狗跳的摩擦开始。
上官玉龙追查花妖的踪迹,星儿偏要在一旁捣乱,一会儿抢了他用来布阵的朱砂,一会儿又学着老道的模样摇头晃脑地念咒,念得却是些市井间的俏皮话。气得上官玉龙剑眉紧蹙,却又在看到她被花妖的藤蔓缠住,慌得眼眶发红时,下意识地挥剑斩断藤蔓,将她护在身后。星儿则会在他与妖物缠斗受伤时,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药膏,踮着脚往他伤口上抹,嘴里还嘟囔着:“小道士,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还不如我一个姑娘家。”
药膏带着淡淡的甜香,敷在伤口上竟出奇地舒服。上官玉龙本想斥她胡闹,却在触到她指尖的温度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日子久了,那些小摩擦渐渐变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两人的身影慢慢的印刻到了彼此的心里。
他们会在寒山寺的银杏树下歇脚,上官玉龙会拿出随身携带的辟谷丹,星儿却嫌弃它寡淡无味,非要拉着他去山下的集市买桂花糕和酒酿圆子。他拗不过她,只能跟着她穿梭在熙攘的人群里,看她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上官玉龙忽然觉得,这样的红尘烟火,竟比祖神殿的云海仙雾更让人贪恋。
他们会在钱塘江畔的渔村里借宿,遇上大潮汛时,巨浪滔天,卷走了渔民的渔船。上官玉龙布下止水阵,却因灵力消耗过大而脸色发白。星儿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坐在他身边,将自己的灵力渡给他。她的灵力带着魔族特有的温热,与他清冷的仙力截然不同,却奇异地相融,抚平了他体内翻涌的气脉。那一刻,两人相顾无言,只有潮水拍岸的声音,在耳边缓缓流淌,诉说着无言的契合。他以为星儿是女修的缘故,所以灵力才带有特有的温热,殊不知,那正是仙力与魔力的区别。
雁荡山的云海日出,是他们共同的秘密。
那天凌晨,星儿硬是拉着上官玉龙爬上了山顶。山风凛冽,她冻得瑟瑟发抖,却不肯躲进他的结界里。上官玉龙无奈,只能将自己的道袍解下来,披在她身上。道袍上带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星儿低头嗅了嗅,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小道士,你这道袍,可比我的裙子暖和多了。”
日出时分,金红的霞光刺破云海,洒在连绵的山峦上。星儿看得入了迷,下意识地握住了上官玉龙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她的掌心温热,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上官玉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抽回手,却又贪恋那份温暖,终究是没有动。
星儿转头看他,眼底映着漫天霞光,声音轻轻的:“玉龙,你说,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柔软,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会的。”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仙与魔的天堑。
那时的他,只觉得,有她在身边的每一个日子,都像这日出一般,明亮而温暖。
他们还会一起在林间寻仙草,星儿认不出仙草,却总能找到些奇奇怪怪的野果,逼着上官玉龙尝一口。酸得他皱眉,她却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他会教她辨认阵法的纹路,她学得快,却总爱耍些小聪明,在阵法里加些无伤大雅的小陷阱,引得他哭笑不得。
那些并肩而行的时光,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串起了他们最纯粹的欢喜。
雁荡山的夜,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松针的轻响。
上官玉龙拾来枯枝,在溪边燃起一堆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清俊的眉眼,也映着身旁红衣少女的侧脸。星儿正把玩着他腰间的七星坠子,指尖缠着他的剑穗,一圈圈绕着,像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方才看完日出,两人沿着山路慢慢走下来,谁都没说话,却又觉得这沉默格外舒服。篝火噼啪作响,星儿忽然抬头看他,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小道士,你说这山里有没有山神?”
上官玉龙失笑,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山野精怪或许有,山神之说,不过是世人杜撰。”
星儿捂着额头哼了一声,却没躲开,反而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乱了上官玉龙的心弦。他垂眸看着她发间那朵猩红的曼珠沙华簪子,忽然想起初见时她塞给他的那块桂花糕,甜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玉龙。”星儿忽然轻声唤他,不再喊他小道士,声音软软的,像浸了蜜。
上官玉龙心头一颤,“嗯”了一声,声音竟有些沙哑,他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些莫名的不安。
星儿转头看他,篝火的光在她眼底跳跃,亮得惊人:“你说,我们以后能不能一直这样?不用管什么仙门道义,不用管什么江湖纷争,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搭个小木屋,你种你的仙草,我酿我的桂花酒?”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祖神殿的训诫,师尊的教诲,那些压在他心头的规矩,在此刻竟都变得模糊。他看着星儿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期盼,也盛着他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渴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星儿的手很暖,不像他,常年握着剑,指尖总是微凉。她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漾开笑意,没有挣开,反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一只微凉,一只温热,在篝火旁紧紧相握。
“会的。”上官玉龙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等我历练结束,我就带你走。找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种满你喜欢的花,酿你爱喝的桂花酒。”
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在祖神殿的十几年里,他说的都是斩妖除魔,说的都是匡扶正道。可此刻,对着眼前的红衣少女,那些话却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这是他上官玉龙对星儿的承诺,原来,爱一个人是那么的美。
星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她扑进他怀里,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上官玉龙,你可不许骗我。”
上官玉龙身体一僵,随即缓缓抬手,轻轻抱住了她。道袍的清冽气息,与她身上的甜香交织在一起,竟无比和谐。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骗你。”他的心里一团火热,星儿是他的挚爱,永远的挚爱。
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篝火还在噼啪作响,映着溪边相依的身影。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时光会很长很长,长到可以把仙魔之别,都熬成岁月里的尘埃。
他们都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处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