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3.28 晴
天光微微亮起时，许禾就已经醒了。
他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人搂在怀里。
下一秒，他猛地僵住，恍惚间，我能感觉到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能是忘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了吧。
我还没有睡醒，依然闭着眼睛，只是搭在他后背的手轻轻拍了拍。
“嗯。”我哼了一声，但没睁眼，“还早呢，今天不上班，我们再睡会儿吧。”
脑袋昏昏沉沉，意识模糊不清。
啊……差点忘了今天还要补前几天去接许禾时和同事换的晚班了。
不过还好，我记起来了。
许禾犹豫了一下，身体微微绷紧，又慢慢放松下来。
窗外，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未曾停息。
“你饿不饿？”
许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忍不住笑了，终于完全地睁开眼睛，不再眯眼偷看，“那还是起来吧，我们出去买点东西吃。”
他慢吞吞地从我怀里挪出去，动作很轻。
可就在他快要完全退开的时候，突然又停住了。
他的手还攥着我的衣领，没有松开。
我低头静静地看着他。
许禾垂着眼，他的耳尖有点泛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布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放开。
我没动，也没催他，只是看着。
窗外，一丝阳光透过水珠折射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许禾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却又在下一秒，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我的手指。
我歪了歪头，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觉得他的指尖很凉。
“走吧，吃饭去。”
顺便看看房子。
许禾点点头，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却不再像之前刚见面那样小心翼翼。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撕碎了天边的云雾，为昏暗的街道染上一抹天光。
早餐铺早已准备稳妥，在街边静静地等待客人的到来。
“你想吃什么？包子？粥？……混沌也不错。”
街道有些拥挤，我侧身挡住了穿行而过的自行车，回头看了看许禾，等待着没有结果的回复。
细细的扫视了一下，估摸着许禾刚过一米六，和将近一米八的自己站在一起属实有些突兀。
许禾没有说话，意料之中。
看着他这幅模样属实难受，于是我蹲下身，掌心握上了他微凉的手。
视线交汇，我缓缓张口：“如果你想吃什么，你可以直接和我说，这里没有人会怪罪你什么，好吗？”
我尽量放轻语气，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
许禾顿了一下，只是点了点头，指着一旁的包子铺，没有说话。
果然。
只要肯给他一些耐心和时间，他总能学会的。
巷尾的包子铺蒸腾着白气，在阳光下飘荡，漫过房檐，渐渐地飘向远方。
“老板，来三个肉包，带走吃。”
“得嘞，您稍等。”
许禾的视线钉在老板的手上，让我心口不自觉有些堵塞。
“小心烫，慢慢吃。”
付过钱后，许禾接过包子，却始终没有下口。
“怎么不吃？不喜欢肉包子吗？”
我碰了碰他的头，提醒道：“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许禾只是瞟了我几眼，就又低下头去。
大概明白他的意思，我摸了摸他的头，“乖，你吃吧，我不饿。”
许禾这才打开袋子吃了起来，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我不知该如何表达。
房产中介的玻璃门被阳光晒得暖暖的，风也在此地转了向。
我推门进去时，许禾正跟在我身后半步，眼睛悄悄打量着墙上的房源照片。
“小哥想要什么样的？”中介大姐递来一杯水，眼神在我和许禾之间转了一圈。
“嗯，如果就你们两个人的话两室一厅一卫一厨房，怎么样？”
“可以，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朝向阳光。”我接过水，下意识地递给许禾。
他捧着纸杯，小口抿着，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个带小阳台的房子，阳光透过玻璃门洒满了整个客厅。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格外清脆，像是开启新世界的警钟。
推开门的那一刻，阳光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瞬间淹没了昏暗的走廊。
许禾后退了半步，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有些恍惚。
“进去看看吧。”我轻轻地推了下他的后背，示意他去看看。
他迈步的动作很轻。
阳台的风吹了进来，带着楼下草丛里新生青草的味道，拂过我们的每一寸发间。
真好啊。
许禾走到窗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窗台上的阳光，又很快缩回来，转头看我。
“喜欢吗？”我问。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
中介的钥匙轻响，“就这个吧 。”我选定了这个房子。
房租比起地下室来说是还是很贵的，但依靠之前存起来的钱倒是勉强也够生活。
多晒太阳，会有利于成长吗？
或许吧，我想。
总之，无论如何，许禾都不应该同我一起被埋没在阴暗的地下室里。
我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将将一袋子。
从地下室搬出来时我还有些恍惚，突然要从住了两年多的屋子里搬出来倒是有些不舍。
怎么突然就变化了这么多呢？
明明都已经做好一辈子呆在这里的打算了。
没关系。
我们都在向更加美好的方向前进。
这就足够了。
许禾提着装满书的袋子站在路边，安静地等着我。
“给我吧。”我伸手想要去接，许禾只是摇摇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袋子不放。
这小身板，劲还不小。
新家的楼梯间还算干净，只是墙壁上不免有些陈年污垢。
我还是太高估许禾了，他每上一层台阶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的眼睛始终亮晶晶的。
这是他鲜有的表情。
这个选择我做对了。
推开门时，阳光已经不再与地板垂直，而是去往了下一个远方。
许禾把袋子放在地上，第一时间跑去了阳台，张开手，一头扑进了进去。
那里能看到远处的田野，树木上绿色的嫩芽正悄然爬上枝头，为树间点缀着几抹早春的青色。
许禾趴在栏杆上看得出神，微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阳光映照在他的睫毛上。
真好。
两个搬运工踩着沾满泥灰的胶鞋踏进房门时，许禾正沉迷于窗外的美景。
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啐掉烟头，鞋底碾过烟蒂。
木床落地，发出的巨大声响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也惊动了许禾。
“呸呸呸，就这张破床？能睡吗？”满身汗渍的汉子拍打着床板，陈年的灰尘在阳光里炸成金雾。
床垫上的弹簧发出垂死的呻吟，许禾的睫毛跟着颤了颤。
我过去安抚似的摸了一下许禾的头，“没事的。”
花臂汉子弯腰扛起床架，后腰露出半截褪色的刺青，随着肌肉起伏。
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突然嗤笑，“轻点！这里还有小娃娃呢！你别给人家吓到了！到时候你自己负责哈，我可不管你！”
他故意朝着许禾挤眼，缺了半颗的门牙有些滑稽。
花臂汉子不屑地白了蓝色工装的男人一眼，“切，一天天的就你事最多，谁吓谁啊。”
蓝色工装的男人不满地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许禾怯怯地后退半步，结实地撞上了我的肘弯。
“小心。”我揉了一下他的头，对那两个搬运工说道：“抱歉，他有点怕生。”
我将许禾挡在身后，掌心按住他的肩膀，想要借此让他感到放松。
“哎！兄弟搭把手啊！”花臂汉子喊着，转过头来看我。
我上前托住床板，朽木碎屑簌簌落进袖管。
许禾也跑过来，细瘦的手臂徒劳地抵住倾斜的床架。
“靠边！一会砸着你了！”蓝色工装的男人挥汗如雨。
此话一出，许禾立刻受惊似的躲到一旁。
当床架终于落地时，蓝色工装的男人才掏出皱巴巴的布子擦拭他头上的汗。
见此我立马递上刚买的矿泉水，说道：“辛苦了辛苦了，实在不好意思突然麻烦您，原本我想自己拿的，这不……”
“哎，理解理解，就你俩这小身板子，怕是一天都搬不回来。”蓝色工装摆了摆手，“被褥你们自己拿回来了么？”
“拿回来了拿回来了。”我连忙点头，“工费我已经给那边的那位先生了，实在不好意思啊。”
“行，知道了。”
“走了啊！”花臂汉子摸了一把汗，扬手出去。
经过许禾时，蓝色工装的男人突然在腰间的工具包里翻找，摸出个东西抛了过来，“哎，小孩，接着！”
许禾下意识地接住，张开手，掌心静静地躺着一颗水果硬糖。
“谢谢哥，辛苦了。”我立刻弯腰道谢。
蓝色工装的男人没有过多拉扯，挥了挥手，离开了。
大门合拢的余震中，糖纸在许禾的指间沙沙作响。
窗外，搬运车的尾气混着尘灰升腾。
大概地清理了一下灰尘，我便将早已准备好的床褥铺好。
许禾忽然把糖按在我的手心，转身扑向铺开的床单，整张脸埋进那片柔软的蓝色海洋。
“别睡着了啊，待会收拾完还要去买菜呢。”我边走边对着许禾提醒道。
许禾的头埋在床榻里，我看不清表情，只知道床单动了一下。
房间设施齐全，外加我们东西不多，因此省去了很多时间，很幸运的赶在菜市场关门前将一切处理妥当。
菜市场的地面积着水洼，许禾踩着我影子的边缘前行。
他的衣袖卷到肘间，露出竹节似的腕骨，装菜的篮子在他的掌心勒出淡红的沟壑。
“生菜两块！生菜两块！”
菜摊老板的吆喝惊起，许禾也受惊似的猛地缩肩，能隐隐感觉到他向我靠近了几分。
“这个辣椒辣不辣？”
“白菜便宜卖喽，瞧一瞧，看一看！”
一旁的吵闹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许禾忽然拽住我的衣角，目光钉在角落的泡沫箱，打折草莓挤在破口处，嫣红的果实从裂缝里鼓出来。
“来一盒。”我捻起褶皱的钱，欣慰地笑了起来。
至少现在他愿意暗中提醒我他想要什么了。
秤盘倾斜时，草莓咕噜噜滚向许禾那边，他下意识伸手护住，指尖染上汁水的胭红。
“哎呦，你瞧这孩子，真乖。”老板娘说着多塞进了几颗小番茄，果实上还沾着水渍。
“来，阿姨请你吃小番茄。”
许禾耳尖泛红，扭捏地提着菜篮子，欲言又止。
这幅样子倒是可爱，我忍不住笑着接过袋子，“谢谢姐，抱歉，他有点怕生。”
“哎呦理解理解，我家孩子也这样！”
一说到这里，老板娘立刻提起了精神，“哎呦，你是没看到，我家那孩子一见了外人就跟哑巴了一样，可愁死我了！”
“哈哈是吗？”
“那可不！”
“老板娘，这草莓怎么卖的？”另外顾客的询问适时地截断了话头。
“啊，那我就不打扰您做生意了，先走了，再见。”我向老板娘挥手告别。
“哎好好好，下次再来啊！我给你们打折！”老板娘依旧热情。
归途的斜阳刺眼。
许禾抱着草莓盒走在光里，塑料膜折射出的虹彩落在他鼻梁，暮色漫过楼道。
拐过最后一层阶梯时，许禾突然停步，从袋底摸出一颗火红的草莓塞入我的掌心。
我尝了一口，很甜。
铁锅在灶上嗞嗞作响，油珠沿着锅壁逃窜。
许禾扒着厨房门框，鼻尖在余光里微动。
余光偶然瞥见他缩了缩脖子，又踮脚向里看着。
“忙了一天，饿坏了吧。”我转头看着许禾笑道：“别急，马上就好。”
热油突然爆开，点点油星溅上手背。
“嘶！”
我下意识地甩手，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许禾就已经把湿毛巾按在了我的伤处。
凉意渗进毛孔，他的指尖颤抖，却是比烫伤更加灼人。
有些时日没有做饭了，竟是有些忘却了。
许禾一脸惊慌地看着我，“没事的，昂，没事。”我轻声安抚，许禾这才略微平静。
“去吧，去玩吧，这里对你来说不安全。”我一脸认真地哄骗道。
好在他很听话，犹豫着，许禾退出了厨房，手却依然扒着门框，偷偷地往里面瞧着。
这个场景莫名的有点幽默。
番茄滑进热汤时腾起一阵烟雾，许禾看着翻卷的煎蛋，喉结上下滚动。
锅铲碰撞出脆响，我将最大那片煎蛋拨到碗边，金黄的边缘微微焦脆。
“来，尝尝味道怎么样。”我顺势将筷子递给他。
许禾吃的很急，一口下去，就被烫的在嘴里把煎蛋又炒了一遍。
“哈哈哈哈哈小心烫啊，慢慢吃。”我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许禾低着头，整个脖颈却是染上一抹红色。
此时一旁的番茄汤也好了，盛起时还冒着热气。
我正准备端走时许禾突然伸手，“怎么了？你想端吗？可是这个很烫的。”
话音未落，许禾已然捧起汤碗，转头向客厅走去。
他走得极慢，碗沿汤水随着他的动作晃出细小涟漪。
放下碗后他突然伸手，将歪斜的筷子摆得与桌沿平行。
晚风掀动窗帘，暮色涌入了房间。
“好，开饭喽！”
他立刻拉开椅子，却是等我坐下之后才侃侃落座。
米粒粘在他的嘴角，恰逢窗外亮起第一盏路灯，照亮了阳台的灰暗。
夜风送来楼下炒菜的香气，许禾起身添饭，饭勺深掘进电饭煲，压出圆润的弧度。
他的双手被捧来的碗沿烫得泛红，米饭也被堆成小小的山峰，山顶埋着那颗不太完整的煎蛋。
夜幕降临时，我们并排坐在阳台上。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许禾捧着热好的牛奶，膝盖上摊着一本崭新的习题册，津津有味地吃着草莓。
看着他的样子，我心中忍不住的雀跃。
或许……我也可以给他一个美好的未来呢？
会的吧？
凌晨的便利店没什么人，我坐在凳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许禾正趴在收银台上写作业。
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美好。
美好的令我有些恍惚。
此前我从未幻想过我会有这样安宁的时光。
此刻却是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弟弟实现了。
这样也好。
“牛奶热过了，可能有点烫，你慢点喝。”我推去马克杯，杯壁还留有蒸汽。
许禾仰头灌下时，我瞥见他草稿本边缘的涂鸦：穿着便利店员制服的小人牵着瘦弱的少年，头顶是歪歪扭扭的星星。
“你知道北斗七星吗？”我不自觉地问出问题。
他猛然抬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蘸着窗台的积灰，在玻璃上划出七点连线，指尖移动时，灰痕在月色里泛出磷光。
他的目光跟随着我的动作，喉结轻滚，拿起了一旁的勺子，比在我画的线条上。
“你觉得像勺子吗？”
许禾点头，一脸坚定。
“怎么不是问号呢？这不是更像？”
我屈指弹了弹玻璃，震落星图边缘的浮灰。
许禾忽然趴上窗框，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看起来并不理解。
他哈出的白雾漫过我画的星群，水汽凝结，又消散，描绘的弧度渐渐扭曲变形。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裹着酒气的顾客一头摔了进来。
许禾瞬间绷直脊背，窜步躲回收银台。
我跨步挡在他身前，对着新来的客人说道：“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顾客只是瞟了我一眼，说道：“给我来几罐啤酒。”便不再搭理。
“好的，请稍等。”
在啤酒罐碰撞的脆响中，许禾又回到窗边。
他趴在窗边哈气，玻璃蒙雾又消散，反反复复画着消失的星座。
凌晨四点，货架的阴影漫到脚边，许禾终于枕着英语课本睡着，呼吸平稳。
我关掉他头顶的灯光，静静地看着他酣睡入梦。
窗外路灯熄灭，将整条街沉进墨色，唯有便利店招牌独自发亮，像块浮在夜海里的荧光墓碑。
好在今晚的星星很亮，能为我们照亮回家的路。
今天的阳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