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2015.4.1 晴

清晨是被胃里一阵熟悉的绞痛唤醒的。

那痛楚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腹腔里狠狠拧了一把。

我睁开眼,心里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不过是老毛病又来了而已,内心早已起不来一丝波澜。

很奇怪,明明已经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但是身体却像被堵死一般,没有半分食欲。

摸索着坐起身,正思考着,一股酸腐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

我强撑着下床,尽量放轻动作,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刚俯下身,便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太久未进食的胃囊空空如也,只能榨出些灼热的苦水。

腹部胀得发硬,我不得不一手死死抵住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冰冷的水箱,仿佛只是这样就能减轻痛苦一般,但也只是指尖因过度用力而褪尽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翻江倒海的感觉终于渐渐退潮,我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嘴,试图直起身。

只是在那一瞬间,耳边猛地嗡鸣作响,眼前所有的色彩和光线瞬间被抽离,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我慌忙伸手,在彻底失去平衡前,重重撑住了冰凉的洗手台,总算是没有一头栽倒。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希望这样能够好受一些,只是收效甚微。

视野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一点点,艰难地恢复着光亮。

我摸索着踩下冲水键,漩涡卷走了那些不堪的痕迹,也带走了令人作呕的气味。

我抬手撑着膝盖,在原地缓了很久,才终于积蓄起一丝力气,缓缓地转过身。

只是一瞬间,我便被吓得汗毛倒竖。

是许禾。

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站在卫生间门口,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

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眼眸深沉,看不出情绪。

“吵、吵醒你了吗?”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胃部的抽搐让我几乎站不直身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

只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该如何和他解释。

为什么不去看医生,为什么任由身体不舒服,为什么平时的光鲜亮丽都在此刻荡然无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刺,扎得我哑口无言,而我现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保持沉默,想办法支开话题。

许禾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用一种我完全读不懂的眼神注视着我。

那眼神太深了,像是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暗流。

“你…全都看到了吗?”

我勉强用手撑着洗手台,试图直起一点腰,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只是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那份沉默像无形的大山,重重地压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有些尴尬,因为这是我唯一能说的话了。

“哈哈。”

没有办法,我只能尬笑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脑袋因为刚才吐的太过厉害而刺痛无比,眼前的景象也有些模糊不清。

“你……饿不饿?饿的话我去给你做饭。”

这句生硬的转折悬在浑浊的空气里,苍白得如同我此刻的脸色。

许禾终于动了。

他沉默地走近,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那只手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支撑着我几乎脱力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向卧室。

我们走得很慢,衣料的摩擦声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凝固的空气上。

最后一点强撑着的体面,终于在此刻土崩瓦解。

怎么会让他看见呢?

早知道还是应该出去吐。

也不行。

味道太大了,会恶心了别人的。

许禾小心翼翼地扶我在床边坐下,动作细致入微。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是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禾看了我一眼,只是那眼神太过复杂,我还来不及读懂他便转身走了出去。

我想抬手,想叫住他,哪怕只是无力地辩解一句。

但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指尖都泛着麻木的钝痛。

最后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的阴影里,如同看着最后一点微光被寂静吞没。

好不容易,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我们之间坚冰般的关系才稍见缓和,他才终于对我展露些许依赖与信任,可是刚才那狼狈不堪的一幕,恐怕是要让这一切努力前功尽弃。

一阵酸楚猛地冲上我的鼻腔,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

我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哽咽溢出声来。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任何人都可以,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偏偏就是他看到了我最不堪的时刻,可偏偏就是他。

这要他怎么相信自己可以给他带来一个美好的未来呢?

或许是我太瞧得起自己的能力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切都和最初的设想背道而驰。

不,刚开始时确实预想到过这样的结局。

那究竟是从何时起,从何时起我开始相信自己能够做到的呢?

我不知道。

我找不到答案。

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想这样的。

……

算了,走了也好,或许走了他就不用跟着我吃苦了。

正当我被翻涌的自责与无力感淹没时,厨房里却传来嘀的一声轻响,是电磁炉启动了。

这细微的声响将我猛地从复杂地思绪中拽出。

我有些不敢相信,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紧接着,是流水冲洗的声音,米粒与锅底轻微的摩擦声,还有碗柜开合的响动。

他……没走?

心里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正破土而出。

片刻后,许禾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个碗,步履缓慢而小心,蒸腾的热气柔化了他原本略显冷硬的轮廓。

他走到床边,将碗递到了我的面前。

是一碗清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散发着朴素的香气。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在说:“吃了会好受点。”

这些大米其实有很多地方已经有点发霉了,只是我一直舍不得扔,便洗了洗打算再找时间吃掉。

但是一直想不起来吃,便放在隐匿的角落里生了灰,只有这么一小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

我伸手想去接那碗粥,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却从指尖窜上手臂。

手指像风中枯叶般不听使唤地颤抖,连碗沿都未能碰到,我也只得狼狈地缩回。

一股难堪感悄然蔓延至心头。

许禾看着我颤抖的手,没有说话。

他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勺粥,仔细地吹了吹,递到了我的嘴边。

他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手腕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

眼神飘忽。

我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低头含住了勺子。

有些烫。

温热的米粥滑入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瞬间抚慰了我翻腾的胃囊。

他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着,偶尔用勺子擦去我嘴角的残渍。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勺子轻碰碗壁的声响。

随着最后一勺粥见底,米粥带来的最后一点温热也消散在空气里。

只是胃里的暖意还在,提醒着我刚才的一切。

许禾站起身,把碗轻轻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没有过多的动作,我躺下身,许禾替我掖好了被角,起身准备离开。

在他起身的瞬间,我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许禾,”我的声音依旧虚弱,却无比清晰,“谢谢你。”

他的耳根微微泛红,但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头,只是任由我那没什么力气的手指,牵绊住他片刻。

窗外,一丝终于阳光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弥漫进房间,照在我们交叠的手上。

光芒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他没再看我,只是转身离开,轻轻地替我关好了门。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才恍然想起他今天是要去新学校报道的。

一股浓重的懊恼猛地攥住了心脏。

如果不是身体的原因,此刻我本该走在他身边,陪他穿过陌生的街道,送他去学校,就像所有寻常的家长那样。

可偏偏就是今天,这个对我们都很特殊的日子。

许禾收拾着书包,他依旧沉默,只是动作间多了些许急促。

我听着声音,判断他现在应该是在仔细地把练习册按大小摞好,塞进书包夹层,又将铅笔一根根削尖。

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辨,像是在精心准备一场远行。

拉链拉上的声音比平时平缓许多,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宁静。

背上书包,我能感受到他走到了门口,手握住门把,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然而,预想中的开门声并未响起,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思想斗争。

几秒钟后,我听到他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哥……我走了。”

声音依旧很小,却清晰地穿过房间,落在我耳边。

随后,门锁轻转,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楼道的尽头。

世界重归寂静。

我独自望着那扇被他小心翼翼带上的门,胃里的隐痛尚未完全消散。

可是心里某个冻结的角落,却被那碗粥和那句匆忙的告别,熨烫出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他走出了这个门,但这一次,我知道他会回来的。

随着胃里的暖意,我逐渐睡去。

意识沉入一片无梦的黑暗,身体的疲惫让我睡得格外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噩梦惊醒,梦里父亲的打骂声与母亲的哭喊声交叠,使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脑袋也因为睡得太久而疼痛不已。

“啧。”,我烦躁的砸了一下嘴,用手指捏了捏眉心。

忽然,我听到厨房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声音。

我侧耳听了听,有水流声,菜刀与砧板接触时富有节奏的笃笃声,还有……油锅下菜时那一声温和的滋啦声。

声音交杂不清,混合着脑袋里的嗡鸣声,有些难受。

我缓缓地睁开眼望去,房间已被暮色笼罩,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厨房的灯光。

居然…已经这么晚了吗。

身体像是被卸去了沉重的枷锁,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磨人的剧痛已经消散,只剩下一种大病初愈后的绵软乏力。

我静静地躺着,没有起身,只是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声音。

那些锅碗瓢盆的响动,生疏,偶尔还夹杂着一下像是手忙脚乱的停顿,但是它们持续着,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驱散了往日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脚步声靠近。

我的房门被轻轻推开,许禾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影被厨房的灯光勾勒出一圈朦胧的轮廓。

“哥…吃饭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迟疑和犹豫。

那一刻,看着门口那个瘦削的身影,听着这声最简单的呼唤,我的内心不由得多出一份安心。

忽然想起初遇时他沉默的模样,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涟漪。

明明最初是那样的疏离,怎么现在就这么在意呢?

我不知道。

答案还是交给时间吧。

许禾走出了那扇门,但是他也确实回来了。

不仅回来,还为这个称之为“家”的地方带来了一丝丝烟火气。

我缓步到饭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简单的两菜一汤。

清炒白菜,蒜薹炒肉,番茄鸡蛋汤,还有冒着热气的米饭。

不算丰盛,却是这些日子里最像样的一顿饭。

我悄悄地望向厨房,果然看见一袋新拆封的大米。

想来是他用我前几天给的零花钱买的,那些钱原本是让他给自己添置文具,买零嘴吃的。

罢了,明天再带他去买吧。

这顿饭看起来很好吃,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萦绕。

虽然身体好转了些,胃口却还是没有恢复。

可是转眼看着许禾安静坐在对面,那双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我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白菜送入口中,慢慢地吃起来。

确实很好吃。

温热的饭菜下肚,蒸腾的热气不知不觉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的香甜在唇齿间漫开。

我好像,很久没吃过热饭了。

只是自从接过许禾,我才吃了不少。

“你……在学校怎么样?还习惯吗?和同学相处的来吗?老师怎么样?”

我咽下口中的饭菜,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还…习惯吗?”

许禾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轻轻的“嗯”了一声。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咀嚼得很慢。

“课程…跟得上吗?”我又问,只是语气有些迟疑。

他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完全地封闭自己。

过了一会,他抬起眼,很快地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数学,有点难。”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抱怨,却让我心头一暖。

这不再只是沉默的抗拒,而是愿意向我透露一点点他的困境。

还好,他没有嫌弃我的无能。

“是哪部分卡住了?概念理解还是解题思路?”

我舀了勺蛋花汤推到他面前,“需要晚上我帮你看看习题册吗?”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向上的弧度。

没有过多的言语,我们继续安静地吃饭。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问:“有没有人欺负你?”

许禾摇了摇头,手上不自觉地用筷子搅拌着米饭。

“如果有人欺负你,”我注视着他低垂的睫毛,“要先告诉我,别自己硬扛。”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别闷在心里。”

我放下筷子,眼睛看着许禾,语气诚恳,“告诉哥哥,好吗?”

许禾往嘴里塞了满满一筷子米饭,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渐浓,屋内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温暖。

这一顿饭,我们吃得不算多,话也说得很少,但是有些东西,就在这无声的陪伴和简单的问答里,悄然改变了。

或许我们都是彼此生活中的一颗启明星。

他不仅带回了烟火气,更让这个家里,开始有了对话的温度。

晚饭后,许禾主动收拾起碗筷。

我正要起身帮忙,他却轻轻按住我的手腕:“你别动。”

三个字,简短却坚定,声音因为着急而比平时大了不少,猛的一下振的我还有些许不习惯。

我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在厨房水槽前忙碌,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交织成寻常人家的韵律。

等他擦干手出来,湿漉漉的指尖在衣角留下深色水痕。

我从书包里取出他的数学练习册,问道:“现在看看吗?”

我们并肩坐在餐桌前,灯光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晚风掠过窗帘,带来邻家厨房飘来的淡淡葱香,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

果然,世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许禾手指着练习册上画满问号的题目,我尽量用最浅显的方式为他讲解。

讲到第三遍时,他忽然“啊”了一声,眼睛亮起来,显然是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现在懂了吗?”我戏谑地问道。

许禾用力地点了点头,抓过笔便开始演算起来。

看着那专注的侧脸,我暗自庆幸,现在的知识点还算简单,我尚能应付。

可未来呢?

当课程越来越深,我这个连高中都没读完的哥哥,还能为他点亮前路吗?

这个念头像悄然而至的阴云,让我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渐渐沉了下来。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我注意到他衣角还有没洗干净的粉笔灰,想必是今天上课的时候沾上的。

“明天…”我试探地说:“我送你去学校吧。”

他写字的手停住了,却没有抬头。

过了好一会,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好。”

他解完题抬头时,我已经热好了一杯牛奶。

我迅速敛去眼底的忧虑,将杯子推到他手边:“很棒。”

“喝完早点睡吧,”我看了眼时钟,“我去上班。”

许禾双手捧着杯子,忽然很轻地说:“哥,明天的早饭…我来做吧。”

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好。”我揉了揉他松软的头发,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是啊,伤疤终会愈合,就像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不知何时已悄悄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至少此刻的成就感和温暖都是真实的,而明天的烦恼…就留给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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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
连载中乌蓝茶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