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3.27 晴转雨
晨光淡淡,从气窗口渗透进来,在昏暗的地下室显得格外刺眼。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我发现胸口沉甸甸的。
低头一看,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钻到自己的怀里了。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锁骨,骨骼相触的地方隐隐作痛。
他的呼吸温热绵长,吹的人心痒痒。
果然还只是个孩子啊。
也会下意识的依赖人。
只是这世间没有给他机会。
他也没有学会依赖。
没关系。
只要多给他一些时间,他总能学会的。
三月底的天气还是太冷。
我僵着脖子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吵醒他了。
只是心口跳动。
一看时间,才六点刚过,时间还早。
本想再多睡一会,只是脑海里猛地想起昨天汪警官的嘱咐:我还没有了解他的基本信息。
借着晨光,我慢慢地伸手抓起一旁桌子上的文件袋。
牛皮纸袋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怀里的人立刻不安的动了动。
我僵住一瞬,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许禾,16岁,就读于艳阳一中高一年级七班。
白纸黑字,印的清清楚楚。
16岁?
才比我小三岁啊,怎么看着那么小一只?
低头看着他蜷缩的姿势,衣服领口露出的一截后颈纤细。
心口突然一沉,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许禾,在这个张扬的年纪,却带着满身的伤痕,被胡乱地塞给了我这个陌生人。
这是任谁都无法接受的残酷的事实。
或许他打心底就不会接受我这个唐突出现的“哥哥”。
文件袋中还夹带着医院的检查报告,那些专业术语冰冷的罗列着:“营养不良,陈旧性骨折……”
窗外的麻雀叽喳叫起,许禾在我怀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似的皱了皱眉头。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收拢了手臂,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眉头随着我的动作逐渐舒展,这个本能一样的动作让我自己都愣住了。
没关系,他还在睡梦中。
突然注意到椅背挂着的便利店工服,我才恍然想起今天是周五,还要上早班。
废了好大劲我才终于安全的脱离,轻手轻脚摸到门口时,钥匙却撞出了清脆的声响。
床上的身影瞬间绷直,他眼里的睡意还没散尽。
我回头看了一眼许禾,摆了摆手,“我去上班。”
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就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学校那边汪警官给你请了一周的假,你暂时不去了。”
这话说的干巴巴的,感觉自己像是在残忍的抛弃。
“不要随便给陌生开门,等我回来。”
这话有些古怪,毕竟他已经是高中生了。
但他还是垂下眼睛,乖顺地点了点头。
可当我开门准备踏出门槛的瞬间,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响。
许禾跟到了门边,赤脚踩在起皮发霉的地板上。
“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隔着几米的距离,我看见他右手无意识地抠着脸上的旧伤疤,那些疤痕暗淡无光,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是显眼。
一股无名的力量促使我改口:“你…要不要一起过来?”
听到这句话他的精神瞬间振奋,转头跑回床边,拿衣穿鞋,一气呵成。
心中无奈,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才能放下戒备,真正的和我交流呢?
我不知道。
便利店门口的铃铛叮咚作响。
老板挑了挑眉,眼神上下打量着许禾。
我下意识侧身,挡住了身后的人,“我弟…来帮忙。”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一个弟弟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一时堵塞,我不知道该怎么向老板解释。
解释昨天的一切。
好在老板也没有过多为难,只是让许禾不要捣乱便离开了。
便利店的制服领口总是扎脖子,引得我总是想要挠,也因此脖子总会破皮。
许禾乖坐在我身旁的折叠椅上,膝盖并得很紧,看起来很拘谨,只是眼神总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手里把老板给的草莓牛奶转来转去,反复观察,却不喝一口。
暴雨在午休时分突袭。
我啃着馒头看着雨水冲刷玻璃门,已经有些记不清当时在想些什么了。
只是许禾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推过来,打断了我的呆愣。
那是一张被体温焐热的创可贴,边缘还留着药店的价签。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怎么没看到呢?
“嗯?什么意思?你受伤了吗?”我有些疑惑不解,抓着他左右地看了看。
许禾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我脖颈处不知何时裂开的伤口。
头顶的灯管滋滋作响,与门外的雨声形成了鲜明的界限。
居然是给我的吗?
一时间我竟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你。”
我接过创可贴,笨拙地撕开创可贴,不知道怎么贴,手在脖颈后方移了又移,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许禾突然伸手,接过了我手上的创可贴,指尖巧妙地避开我的皮肤,精准地贴好。
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人心头有些苦涩。
直到下班时,雨还没停。
我原本想把外套盖在他头上再快速地跑回家,不过好在老板借了一把伞给我们。
这样也好,许禾也不至于生病。
只是雨伞太小,我们不得不紧挨在一起走路。
他的校服袖子被雨水打湿,很薄,透出底下若隐若现的淤青。
我突然想起那张遗嘱上母亲歪斜的签名,突然理解了那些笔画里藏着的绝望,她终究是没能逃出那个循环。
只是她不再是受害者。
那一笔划破的不只有纸张,还有我对母亲最后的幻想。
那个温声安慰我的母亲终究还是停留在了这个寒冷的春天。
“妈妈……”
不知不觉,我竟喊出声来。
好在许禾只是低着头走自己的路,没有在意我的动作。
或许……她也是迫不得已吧。
回家路上经过二手商店,我买了床厚实的被子,鬼使神差地又买了张床,约定第二天中午来拿。
原来的床确实有些挤了,因为漏雨的缘故能睡的地方不多,我们两个只能侧身睡下,更况且许禾还在长身体。
老板人很好,附赠了一个蓝格子床单。
床单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许禾抱着布料,把脸埋进去深呼吸,眼睛亮亮的。
商店的荧光灯太亮,许禾眯着眼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
老旧的门窗吱呀作响,许禾好奇地四处打量。
“你想吃点什么,去挑吧,哥给你买。”
自称“哥”对于我来说还是有点不习惯,总觉哪里怪怪的。
罢了,以后还是说“我”吧。
他没有动作,只是低垂着头。
“拿点牛奶?”我停在货架前,故意把选择权抛给他。
他盯着琳琅满目的包装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一句话不说。
叹了口气,我默不作声地拿了箱鲜牛奶,只觉他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路过日用品区时,他突然停下。
货架最底层摆着促销的马克杯,两个一套,印着幼稚的卡通小猫。
他喜欢这个吗?
我假装没看见他偷瞄的眼神,径直往前走去。
在拐弯后趁他不注意,悄悄转了个弯回去拿了一套。
返回时,许禾正无措地站在拐角,眼里尽是迷茫与急切。
“干嘛呢。”
可能是被我吓到了,他猛地回头,一脸惶恐。
看见他的样子我不由得轻笑一声,“怎么胆子这么小?”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没有依赖。
只有我。
我抓着他的手,握在我的衣角上,弯下腰看着他,“抓好了啊,可别跑丢了。”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看到他点头我便继续挑选着商品,“毛巾也要买条新的……”
我那条实在是有点破了,青春期的孩子最要面子了,把脸磨伤就不好了。
最后我选了一条最柔软的珊瑚绒款,浅蓝色,像他校服的颜色。
在零食区,我胡乱地拿了包饼干和其他零食。
我也没吃过,不知道好不好吃。
总之先买了再说,许禾不爱吃的话下次就不买了。
许禾盯着那些包装,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怎么了?你不喜欢吃这个吗?”
他只是摇头,手不自在地扣着。
其实都不算贵,不知道他在忌惮什么。
还是说……他从未接受过这样的好意,即便是在自己家里?
我不知道。
也不敢去猜结果是否如我所想的一样。
等待结账的队伍不算长,我抱着那堆东西静静地等待着。
许禾盯着我怀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手指绞着衣角,把校服下摆拧出了一道褶皱。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洗衣粉、新拖鞋、成套的牙具……
这些最普通的日常用品,在他眼里大概奢侈得像场梦吧。
“这些都是必需品。”
回程的路上,雨停了,只留下一摊摊积水还残存在地上。
温度很低,我不由得瑟缩了几下。
许禾抱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缓步跟在我身后。
路过街口一处小摊,摊位上支着一块防雨布,不仔细观察一般人还真看不到。
几双运动鞋整齐有序地摆放着。
我回头看了看许禾脚上早已磨损的鞋,还是开口问道:“老板,这双怎么卖?”
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一下,是一双黑白拼色的运动鞋,很帅,现在的小孩应该会喜欢。
“哎呦小帅哥好眼光!这样,姐给你30一双。”摊贩大姐很热情,一把抓住我的手,笑的明媚。
“能试试吗?”
“当然可以!来来来这里有板凳。”大姐热情的招呼着。
塑料板凳被拖过来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许禾,他还站在原地,校服裤上沾染了些许泥水。
“怎么还愣着?”我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快试试合不合脚吧。”
许禾的耳尖瞬间发红,慢吞吞地蹭了过来。
坐下时动作很轻,仿佛生怕压坏了这个摇摇欲坠的板凳。
旧鞋被脱下时,我看见他迅速地把磨破的袜子往鞋里塞了塞。
“哎呦!小伙子穿上真帅!”大姐的耳环在黑夜里闪着金光,有些刺眼。
许禾的脚踝在大姐手中显得格外纤细,他站起身来在摊位的垫子上走了走。
他的眼睛很亮,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可他却是又摇了摇头,眼神飘忽。
“怎么了?不合脚吗?”我伸手向鞋尖处按了按,半空,应该不能不合脚。
一切疑惑都在与他对视时了然。
我从裤兜里翻出一把零钱,反复地数了数,数出三十元,在许禾反应过来之前塞给大姐。
“这个我要了,麻烦帮忙装起来吧。”想了想,我又补充道:“老板,你卖袜子吗?”
“卖卖卖,三双五元!”大姐迅速地从一旁的布包里翻出一堆袜子给我挑选。
让许禾自己挑是不太可能了,所以我就简单的拿了两双纯白的,外加一双小猫图案的。
他好像对猫咪很感兴趣。
可惜我没有钱,不然养只猫陪他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回程的路上,许禾抱着鞋盒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捧着珍宝一样。
只是令我心头酸涩。
没关系。
都会好的。
待收拾完已经很晚了,我带他去公园简单地洗漱过后便睡下了。
可我却是如何也睡不着了。
简单地丈量了一下现在的房间,确实是有点小了。
甚至连卫生间也没有,洗漱是个问题,我倒是习惯了,但许禾可能不太行。
厨房也没有,也不能让许禾一直吃外边的,没有营养,他还在长身体。
气温也是,虽然夏天凉快,但冬天还是太冷,冻生病可就不好了。
这里没什么阳光,有些昏暗,会不会对许禾的身体造成一定的影响呢?
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或许……是该重新租个稍微大点的房子了。
果然,当初选择存钱是个明智的选择,今天花出去的钱能抵自己平时三个月的生活费了。
思绪万千,我也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一颗星星穿过城市浑浊的夜空,恰好落在我们并排摆放的鞋尖前。
他的运动鞋带系得整齐,我的鞋子上沾着泥点,但都在地板上投下同样清晰的影子。
一切……都会好的。
对吧?
清晨四点四十三分,我被一阵急促的抽泣声惊醒。
睁开眼时,许禾正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攥着校服衣角,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的嘴唇在不停颤抖,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困在某个醒不来的噩梦里。
看到他这样,我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只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手足无措。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轻轻拍他的肩膀,“许禾?醒醒。”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剧烈收缩着,里面盛满了我熟悉的恐惧。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整个人向后缩去,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在墙上。
这个声响让我们同时僵住了,我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你…做噩梦了吗?”我尽量放轻声音,害怕再吓到他。
他的视线终于聚焦到我脸上,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着,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窗外还在下雨,雨滴敲打气窗的声音填补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我起身去拿桌上的水杯,只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许禾正把自己蜷缩成蚕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要喝点水吗?”我把水杯递了过去。
他迟疑了片刻,才缓缓探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杯子的瞬间,窗外突然炸响起一声惊雷。
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许禾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后退时又绊到毯子,重重地跌坐在床上。
本就破旧的床更是被他的动作带的吱呀作响。
更让我心惊的是,在跌倒的瞬间,他条件反射地用手臂护住了头脸。
那是个标准的防御姿势。
雨水顺着气窗的缝隙渗透进来,在床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沉重的呼吸声回响在房间里,我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如雷声般跳动。
我俯下身,尽量和他保持平视。
“只是打雷,没事的,不怕不怕。”安抚性的摸了摸他的头,我才继续说道:“哥哥在呢,不怕。”
说着,我指了指门口,“要开灯吗?”
他的睫毛颤了颤,依旧只是摇头,不说话。
当我起身要去收拾玻璃碎片时,衣角突然被拽住了。
那只手很快又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
“没事的,昂,哥哥就在这里,我不走。”我又补了一句,希望能起到安抚的作用。
收拾完碎片回来时,许禾已经重新躺下了,但姿势僵硬得不像是在睡觉,倒像是在扮演一具尸体。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鬼使神差地问:“需要我抱着你睡吗?或许会有点安全感。”
话一出口我就又后悔了。
需要顾虑的东西太多,这个提议越过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界限。
可还没等我找补,就看见许禾轻轻动了动,发出布料摩擦的声响。
我能看到许禾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我以为那是我的错觉。
于是现在,我们挤在一张床上,许禾的头紧贴着我胸口,我的手乱七八糟地围在他身边。
不知如何是好。
太瘦了。
瘦得能摸到脊椎的凸起。
当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时,一股柠檬的味道从他头上传来,香香的。
他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服传来,又急又乱。
又一道闪电划过时,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紧了,甚至往我怀里瑟缩了一些。
“其实小时候……哥哥也怕打雷。”这句话不受控制地溜出口,措不及防。
许禾的呼吸突然放缓了,像是在认真听我讲述。
“妈妈说雷声是老天在发怒,惩罚不听话的小孩。”
我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他头上,很软,“只是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骗人的,没事的。”
黑暗里,我能感觉到他的肩膀渐渐放松了下来。
雨声中,我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抵在了我的脖子上,毛茸茸的。
大抵是许禾的头吧,我想。
雨声中,许禾的呼吸渐渐平稳,只是他的手还是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角。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想要安抚心中的波澜。
“许禾……”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他又往我怀里钻了钻,发梢扫过下巴,痒痒的。
我许愿,希望你能像新生的禾苗一样,在春日里舒枝展叶,在晨露中拔节抽穗,无忧无虑的长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蜷缩在这阴暗的地下室,在雷声中瑟瑟发抖。
我宁愿那一切都只发生在我身上,也不愿看你在花一样的年纪如此这般,因为那本就是只属于我的结局。
窗外雨幕交织,将路灯的光晕染成模糊的泪痕。
许禾,我希望你的未来星光璀璨,比这雨后的晴天更加辽阔。
你的未来不该有我。
窗外,雨越下越大。
好在,屋里是温暖的。
或许你也曾站在晴空下无忧无虑地笑过吧。
突然想起母亲走前说过的话,“禾苗最是坚韧,风雨过后,总会向着阳光继续生长。”
我希望你也是如此。
不过没关系,总会好起来的。
都会好的。
会好的。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