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2015.3.25 晴转雨

风声呼啸过耳畔,又回到了许久未见的地方。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而又陌生。

三年了,自从那场争吵过后,我原以为永远都不会再踏足此处。

如今却是实在没有想到会是以这种形式回来,脑袋直到现在都是懵的。

没走几步,抬眼便看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警官,旁边站着一个学生打扮的少年。

真是不太理解这个世道。

父亲去世,母亲再嫁,这个孩子甚至是对方早亡的前妻所生的孩子。

很显然,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关系,怎么在对方死后却是交由自己抚养?

怎么想都应该是交给男方家属吧,怎么会让我来抚养这个所谓的“弟弟”?

对方甚至和自己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你好,我是负责此次案件的汪警官。”为首的警察率先打破沉默。

“你好。”声音淡漠,许是太久没开口与人交流的原因吧。

没做过多交涉,我便转头看向一旁的男孩。

那少年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余光瞟到他抬头偷看了我一眼,只是瞬间便又低下头去。

“根据遗嘱,您是法定监护人。”汪警察递来一份文件,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

只一眼,我便瞥见了签名栏里母亲潦草的笔迹,最后一笔狠狠划破了纸张。

“虽然依照宪法规定,遗嘱无法直接指定监护归属,但他父母均已死亡,按照法定顺序比下来,您比其他候选人更加保险……”

“他们订立过监护协议,公证的。”另一位警察插了一嘴,“你这记性…哎。”

汪警官眼皮抽了抽,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那个警察。

叹了口气,才又补充道:“但确实,你比其他候选人更加保险,我们不能排除其余候选人是否存在家暴的现象。”

“保险起见,而且我们有询问过他自己的意愿,他没有意见,我们尊重其真实意愿。”

真是莫名其妙。

“啊!对了,说到家暴,这孩子的情况……比较复杂。”

汪警官停顿了一下,才又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他父母生前有家暴的现象,可能…比一般孩子更难照顾。”

汪警官的语气斟酌,似是心有顾虑。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撕裂了天空,一声一声,敲打着我的心灵。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文件,文件袋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汪警官的话像颗石子,突兀地砸进死水一般的心里,激起一片涟漪。

“家暴?父母……”嘴里嘟囔着重复,声音干涩。

只是呼吸突然变的沉重起来。

目光再次扫过那少年,他依旧深埋着头,脖颈弯曲,脊椎骨凸起,显得格外扎眼。

难怪,刚才他看我的眼神…会是那样。

只是…母亲为什么会……家暴呢?

她难道不是家暴的受害者之一吗?

怎么会家暴呢……

我不知道。

“嗯,确实比较复杂。”汪警官压低的嗓音带着某种职业性的谨慎,却也掩不住话里的沉重,“所以…可能比普通孩子难照顾些。”

“我希望您能认真对待,毕竟……”

他也算是我弟弟。

毋庸置疑,一切了然于心。

只是心头的荒谬感再次翻涌。

一个背负着原生家庭伤痛的少年,一个被血缘强行捆绑的陌生人,现在居然成了我的责任?

这一切就因为那份划破纸张的潦草签名?

尖锐的痛感传来,像某种讽刺的提醒,这结实的触感,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宣告着:

这不是梦。

汪警官的话如同无形的冰锥,高高的悬在头顶,随时会将自己粉身碎骨。

“家暴” 这个词在齿间碾磨,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耳边嗡鸣声不断,我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了。

也无所谓了。

再次抬眼看向那个少年,他依旧低着头。

肩膀却是几乎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仿佛已经感知到落在自己身上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

他被家暴?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的我喘不上气。

看来…母亲还是没有躲过家暴的洗礼啊。

恍惚间,眼前闪过父亲酗酒后扭曲的脸,还有母亲隐忍的啜泣…

那些曾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此时竟因一个陌生少年的遭遇,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时光,重新回归我的脑海。

“难照顾?” 声音听起来有点怪,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干涩。

“所以呢?这就能改变血缘和法律常规强塞给我?”

这句话冲口而出,猝不及防,连我自己都恍惚了一瞬。

与其说是质问警官,倒不如说是对这荒谬命运的无望嘶喊。

少年终于抬起了头,我这才草草看清了他的样貌。

白白净净,只是眉骨处的疤痕格外显眼。

太瘦了。

校服也只是刚刚搭在肩上。

这一次,我清晰地看清了他的眼睛,那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淡然。

这眼神…再熟悉不过了,像极了当年镜子里的自己。

他飞快地垂下眼帘,却又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那被荒谬感胀满的心脏上,带来一阵尖锐而冰冷的刺痛。

他听到了。

汪警官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声音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只是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任务移交的意味。

随后汪警官便和同事转身离开了。

车辆的引擎声逐渐远去,卷起了一阵尘土。

待尘埃落定,只留下我和那个少年,站在空旷的路口。

死寂。

比乌鸦叫声更加刺耳的,是这突如其来的死寂。

风似乎也停了,只有手中文件袋的触感,和掌心被压出的火辣辣的红痕,还在顽固地提醒着我这现实的冰冷。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没有能力。

这个念头瞬间绞紧了心脏,带着窒息的绝望。

我低头看着那压出的红痕,又抬眼看向几步之外那个单薄的身影。

对方紧盯着自己早已磨损了的鞋尖,肩膀微微内扣,仿佛要把自己缩进一个看不见的壳里。

刚才他后退那半步,像是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要如何才能给他一个美好的未来?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逐渐明晰。

美好?

这个词于我而言本身就奢侈得可笑。

自己都活得像个行尸走肉,在县城的缝隙里麻木地喘息,靠着一点微薄的薪水勉强糊口。

租来的地下室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洗漱要去公园,甚至连阳光都是吝啬的。

我的未来尚且还是一片灰暗,又如何能负担起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更何况是一个带着满身伤痕且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灵魂呢?

我甚至连正常的家庭该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又该如何面对他呢?

记忆中只有父亲的咆哮、摔碎的酒杯和母亲流不尽的泪水。

那些扭曲的画面,就是我关于家的全部认知。

这是正常家庭该有的样子吗?

很显然,不是。

我又凭什么,用什么,去给这个孩子编织一个美好的未来呢?

会不会最终只是把父亲留给自己的阴影,换一种方式,再笼罩到他的头上?

我不知道。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再次吹起,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问题清空,只留下一片空白。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该说些什么呢?

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跟我走?

还是别怕?

任何话语都在此刻显得虚伪而又苍白。

那少年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身体绷得更紧了。

他没有再抬头,只是无意识地用脚尖碾压着地上的小石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暮色四合,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那份薄薄的文件袋,此刻却重如千斤,沉甸甸地坠在手里,也坠在我的心上。

未来……

那沉重到甚至看不见的未来,就像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正无声地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猛地回头,是汪警官啊。

喉咙里堵着的那团混乱情绪好似终于找到了一个泄洪的缺口,我尽可能的压低了声音,说道:“警官,不是我不想负责任,只是……”

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卡在了嗓子里,无法宣之于口。

我后面又该说些什么呢?

说我没钱?

说我连自己都活不好?

还是说我怕我会变成另一个伤害他的人?

哪一个理由听起来不像是在推卸?

哪一个能改变这冰冷的现实?

我不知道。

目光扫过汪警官那略带疲惫却依然公事公办的脸,最终还是落在了几步外那个少年的身上。

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看着我。

不是刚才那种麻木的深沉,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只是又在对视时慌忙转开。

他还是听到了。

他听到了我这句未完的,充满推辞的辩解。

他瘦削的肩膀似乎更加单薄了,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好想逃避。

我想躲到一个无人的山洞,孤独的过完这辈子。

可是我又想向他人倾诉,告诉他们人生的悲苦。

汪警官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走近一步,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我理解你的难处,小伙子。这种事摊到谁头上都懵。”

顿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才又继续说道:“但程序规定…白纸黑字在这写的很清楚。”

他指了指我手中的文件袋,“孩子是无辜的,他现在…没有别的去处了。”

他的目光也转向了那个少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你放心,国家有发放补助,在教育医疗方面也会有福利政策。”

轻声的叹息,却是震耳欲聋。

“情况是特殊,但…总得有人接住他,不是吗?”

“接住他”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一缩。

我能接住什么?

我连自己都摇摇欲坠,我拿什么去接住一个对未来可能只剩下恐惧的灵魂呢?

我甚至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在某个崩溃的瞬间,重蹈我父亲遗留下的阴影。

孩子是无辜的,那我呢?

我呢?

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

“文件袋里是那孩子的基本信息,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回去看一下吧。”说完汪警官就走了。

少年似乎从汪警官的话里捕捉到了某种信息,那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最终还是消失了。

重新垂下头,他用脚尖把那颗小石子踢得更远,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那声音,像是对我这句苍白辩解的最终宣判。

石子一路滚落到我的脚边,我这才恍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只有五米,却仿佛隔着一整个破碎的童年。

我攥着文件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胸口堵塞,连呼吸都带着颤。

那句“只是……”后面所有呼之欲出的理由,最终都化作一片冰冷的沉默,哽在喉咙深处,又沉甸甸地压回了心底。

膝盖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等我反应过来时,视线早已与对方齐平。

我一手缓缓地抓住对方的手,说道:“你…看着我。”

语调比想象中的平静。

他虽然浑身颤了又颤,但却没有再后退。

手掌悬在半空中,犹豫许久才轻轻抚上对方的脸。

心里默默地为自己加油打气。

没事的,没事的……

一个小孩…而已。

“叫声哥,我就带你回家。”干巴巴的。

暮色凝固在了那个春天,远处传来清脆的风铃声,夹杂着某个焦急的母亲呼唤孩子的声音。

生活的声响没有因此刻的宁静而停止运转。

而此刻,在这里,一个简单的音节缓缓形成,“……哥。”

很小一声,却足以听见。

内心复杂,不知此时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黄昏的十字路口,笨拙地抓住了彼此,不留余地。

待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无边的夜色,连同那个沉甸甸的名为未来的包袱,终于彻底地笼罩了下来。

许久,我才站起身来,眼前恍然一黑,头晕目眩。

撑着大腿缓了好一会才逐渐恢复视觉,我顺手提起他身边的行李,一个破蛇皮袋子,出乎意料的轻,轻的让人心中不免有些苦涩。

“走吧,我先带你去吃碗面”

路途还长,饿肚子很难受。

路灯适时地亮了起来,在我们面前铺出了一条光路。

身后,乌鸦的叫声终于停歇。

面馆的灯光黄得发腻。

挑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塑料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盯着菜单上油渍斑斑的塑封膜,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在牛肉面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老板,来碗牛肉面。”顿了顿,我又加了句,“多加香菜。”

这是一种拙劣的试探,我妄图借此大概了解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老板手速很快,不一会就端上了热腾腾的面,附赠了一碟小菜。

蒸汽在我们二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朦胧的墙。

他手抓着连体的木筷子,不知所措。

不会用吗……

我接过筷子,木头掰开的脆响声炸耳。

递回筷子时,他整个人都缩了缩,好像很不自在。

是啊,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确实比较难照顾,因为他不会说话,你也不了解他的内心。

他没有继续的动作,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难不成在等我允许吗?

一下联想到之前父亲对我的态度,虽然他的父亲可能不会如此,但还是抱了一丝侥幸。

“快吃吧。”

这才终于看到他动筷子,居然先是夹了一片香菜叶子,这是没有料想到的。

恍惚间看见他好像不太高兴的抿了抿嘴唇,嗯……看来他不喜欢。

我只能接过碗,慢慢地把那些多余的香菜拨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在偷看我,只是一眼,就缩了回去。

“那个疤。”我指了指自己的右脸,“怎么弄的?”

他的身体猛的一颤,低着头,好像要把头埋进碗里。

他的筷子尖在汤里画着圆圈。

直到第不知多少个圆圈画完,我也始终没有听到答案。

“没事了,继续吃吧。”

是哑巴吗?

不,或许只是不愿意开口罢了。

面汤见底时,他忽然把碗推过来。

碗底躺着两片薄如蝉翼的牛肉,这个沉默的馈赠让我喉头发紧。

雨水开始敲打霓虹灯牌,我抬头望了望天空,阴云密布。

我轻轻地将外套罩在他头上,幸运的是他只是僵着脖子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有些发黄的头发丝扫过手腕内侧,有点痒。

巷口的积水映出两个有些歪斜的倒影,一高一矮,却保持着同样的步频。

回到家,地下室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摸黑找到开关,日光灯管闪烁几次才亮了起来。

只是他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目光黏在墙角发黄的被褥上,又不时的四处扫视着。

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如他以前,会嫌弃也是正常的。

“你先再等一会吧。”

我将被褥卷起,塞进垃圾袋,又从床底的纸箱中抽出一条备用的旧毯子。

毯子有股发霉的馊味,但至少是干净的。

他这才迈进门槛,鞋尖小心避开地板上翘起的木刺。

在水池边冲洗唯一完好的玻璃杯回来,恍惚间听见屋内传来了布料摩擦的细响。

一转头,便看见他正把自己的校服外套叠成方块,工整地垫在枕头的右方。

窗外雨声渐密。

我们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躺下,潮湿的空气中漂浮着霉菌和廉价洗衣粉的气味。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被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惊醒。

月光从气窗斜切进来,照见他蜷成胎儿的睡姿,手指死死地攥着校服边缘。

我轻轻起身,想看看他是怎么了,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忽然间惊醒。

我们四目相对,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瞬间惶恐,但又很快归于平静。

“继续睡吧。”手指悬在他发顶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落了下去,“明天…去买新被子。”

睡梦间,我感觉到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了过来,冰凉的手指碰了碰我的小拇指,又飞快缩回。

这个触碰轻得像错觉,以至于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雨……好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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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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