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2016.2.1 阴

临近年关,窗外的世界是一片单调的灰白色。

雪停了,积在地上,被来往的脚印和车轮压成脏污的冰壳,反射着冰冷的天光。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更少,大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手里也大多都拎着些红艳艳的、与这萧瑟景象格格不入的塑料袋。

那是年货,是即将过年的证明。

但我们的屋子里,却没有一丝年的气息。

没有新帖的福字,没有准备的年货,甚至连一句关于过年的对话都不曾有过。

寒冷和寂静,依然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只是这寂静,在窗外隐约传来的零星鞭炮声和邻居家电视喧哗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空洞,愈发逼人。

咳嗽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撕心裂肺,常常咳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腥甜。

力气流失得飞快。

有时只是从床边走到门口,却像是要翻越一座高山,中途不得不停下喘息。

镜子早已不敢再照。

我知道里面的景象,只会比冬天本身更加荒芜。

许禾似乎更忙了。

年底的餐馆,大概会有团聚之类的宴席,他回来得比平时更晚。

身上那件深蓝色羽绒服的下摆,也沾上了洗不掉的油渍,袖口也磨得发亮。

但他的沉默依旧,甚至更甚。

没关系的,都会好的。

2016.2.7 阴

今天是大年三十,天空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仿佛要承载不动这浓重的年意,随时要垮塌下来。

我不再失眠,几乎一整天都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腹部的胀痛感和全身的酸痛感交替,思维在剧痛的身体和昏沉的意识间浮沉。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模糊而遥远。

傍晚时分,我挣扎着起来,嘴唇发干,只能喝了几口早已凉透的水。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

许禾还没回来。

不知道餐馆今天是否还在营业,如果是的话他又会忙到几点。

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和零星亮起的别人家的灯火,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过年……这个本该团聚、喧闹、充满暖意的词,此刻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切割着我已经所剩无几的感知。

恍然间,我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父母还在,没有争吵,没有打骂。

模糊的记忆里是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夹杂着空气中弥漫的鞭炮硝烟味。

晚上不会睡觉,会跑出去和小伙伴在田野里转着圈圈摔跤,比谁劲更大,谁更耐转。

会一起坐在墙头上看着远处燃起的烟花。

会开一整夜的灯只为祈求财神的到来。

其实我也曾幸福过啊……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知道。

那些记忆有些褪了色,此时却显得格外尖锐,提醒着此刻的我一无所有。

不,不是一无所有。

我还有许禾。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温暖,只带来了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沉重。

他现在在哪里?

是在冰冷的后厨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碟?

还是在油腻的餐桌间穿梭,端上一盘盘不属于我们的年夜饭?

他饿了吗?

累吗?

冷吗?

他会不会……也在某个角落,看着别人家的热闹,心里想着这个冰冷空洞的家呢?

没准在和好朋友一起玩耍也不一定呢!

想到这里我心里轻快了许多。

只是疼痛感再次袭来,我蜷缩在椅子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试图用外在的凉意,镇压体内的寒气。

时间在疼痛和昏沉中无休止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将我惊醒。

很轻,但在死寂的屋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门开了。

一股室外的寒气先一步涌了进来,然后才是许禾。

他站在门口,背着光,身影比平时更加瘦削。

他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一个白色的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里面会是什么呢?

我静静地思索着,不敢抬眼去看他,只是偶尔用余光去瞥他一眼。

他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门口,沉默不语。

屋里屋外的昏暗光线在他的身上交融,我看不清他的脸。

随后,他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将外面冰凉刺骨的寒风和隐约的喧闹声隔绝。

他没有走向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那张老旧掉漆的餐桌旁,走到我的对面,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袋子。

我也沉默地看着,看着那个袋子。

不敢与他对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极其遥远,几乎听不见的鞭炮余音。

终于,他伸出手,解开了塑料袋。

从里面,拿出两个一次性餐盒。

随后又拿出两双一次性的筷子,并排放在餐盒边。

他还是没有看我,也没有任何解释。

只是做完这些,他拿起其中的一份就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在他房门即将关上的前一秒,我听见他极其轻微地、几乎被门轴转动声淹没地说了一句:“……餐馆剩的。”

声音很低,很哑,干巴巴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是七个月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唯一一句。

或许他是在告诉我不要自作多情吧。

没关系。

不过今天居然也在工作吗?

辛苦了。

然后,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目光落在桌上那两个白色的餐盒上,记不清当时在想些什么了。

只是看着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丝冰冷的光泽。

过了很久,我才缓缓抬起手,将他们挪到靠近我的桌边。

手指有些颤抖,打开了那个餐盒。

是菜。

混杂的,应该是宴席撤下来的剩菜。

能看到油亮的红烧肉的边角,几块裹着充满汁水的鱼块,一些青菜,还有黏在一起的米饭。

颜色混杂,汤汁横流,装在一次性餐盒里,显得潦草而狼狈。

下面还有类似的混杂,有几块炸得有些过火的春卷。

这就是我们的年夜饭。

来自餐馆的、已经冷掉的、别人剩下的年夜饭。

没有热气,没有香味。

只有食物冷却后凝出的油腻,和一次性餐具特有的那种塑料气味。

我拿起筷子。

摸着餐盒冰凉的塑料触感。

夹起一块已经冷透且油脂凝结成白色的红烧肉,送进嘴里。

肉很硬,应该是冻的。

很腻,咸味和酱油味过分突出,冰冷的油脂糊在口腔里,几乎难以下咽。

但我还是咀嚼着,吞咽着。

一口,又一口。

冰冷的饭菜滑过喉咙,落进我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胃里,带来一阵痉挛。

但我没有停。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进冰冷的米饭里。

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划过冰冷脸颊的触感,和喉咙里压抑的、几乎窒息的哽咽。

我抬起头,看向许禾紧闭的房门。

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

一片黑暗。

他会不会也正坐在那片黑暗里,对着另一份冰冷的、来自别人盛宴残渣的年夜饭,沉默地吞咽着呢?

我们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分享着同一份来自生活最底层的冰冷的馈赠。

“对不起……”

窗外,不知哪家放起了烟花,掩盖了我本就微弱的声音。

短暂且绚丽的光芒,透过蒙尘的窗户,在屋内投下转瞬即逝而又五彩斑斓的光影。

照亮了桌上狼藉的餐盒,和我泪流满面却又无声的脸。

光灭了。

屋里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和寂静。

只有嘴里,那冰冷、油腻、难以下咽的滋味,久久不散。

许禾……

这就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

没有新衣服,没有团圆饭,没有祝福。

没有……未来。

只有冰冷的剩菜,紧闭的房门,和各自吞咽的无法言说的苦楚。

这个年,真冷啊。

冷得,好像永远都不会过去了。

2016.2.8 晴

烟花在天还没有彻底黑透的时候,就骤然炸响了。

先是一声尖啸,划破被冷气凝结的空气,随即砰地一声,在窗外的那片夜空里,绽放开一团巨大而绚烂的光晕。

有人开头,其他人便也不再犹豫。

漫天的烟花绚烂。

红的,绿的,金的,乱糟糟地混在一起,膨胀到极致,然后迅速黯淡、碎裂,拖着细长的光尾消失在黑暗中。

紧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

零落,却不间断。

像是要在这寒冷的年夜里,硬生生地撕开一些热闹的口子。

我独自坐在屋里,没有开灯。

寒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和体内那股阴冷的痛楚里应外合。

我裹紧身上那件外套,蜷缩在沙发上,面朝着窗户。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浑浊的雾气,将外面的光影晕染得模糊而失真。

那些炸开的烟花,透过这层玻璃看过去,像隔着一层泪眼,看不真切。

楼上楼下,欢声笑语不止,热闹极了。

只是绚丽,喧闹,都是别人的。

在我这里,只有寂静。

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缓慢流动声的寂静。

没关系,又不是第一次了。

腹部持续的闷胀和偶尔尖锐的刺痛,是这寂静里唯一的背景音。

时刻提醒着我这具躯体的存在,以及它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亡的事实。

许禾的房门紧闭着。

门缝下没有光。

他或许也在那片黑暗里,以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地面对着这个夜晚。

或者,只是单纯地疲惫到无法思考。

餐馆的剩菜还摆在桌上,这个打开的一次性餐盒里面是凝固的油脂和冷透的饭菜。

我没有收拾。

仿佛一动,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让这屋子里仅存的温度也彻底崩塌。

时间在烟花的间歇和身体的隐痛中,不停歇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不知道。

只是听到许禾的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又很清晰。

门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开房间的灯,只是就着客厅窗外透进来明明灭灭的烟花微光,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羽绒服,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个幽怨的灵魂,滑过冰冷的地面。

他的目标仿佛是厨房门口那个旧暖水瓶。

他走过去,拿起旁边桌上那个我之前买给他的马克杯。

拔开暖水瓶塞子,倾斜瓶身。

热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带着一丝虚幻的暖意。

热气升腾起来,在窗外变幻的光影里,形成一团模糊的白雾,很快又散开。

整个过程许禾都没有朝我这边看。

而我却是躲在阴影里,偷窥着这一切。

他侧着脸,目光低垂,只专注于倒水这个简单的动作。

此时窗外恰有一束烟花炸开,金黄色的光芒瞬间涌入,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颊。

许禾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麻木。

只是眼下的青黑,在强光下一闪而过,显得格外深重。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有些干裂起皮了。

倒了大半杯水,塞好瓶塞,双手捧着杯子。

热气氤氲在他冻得发红的手指周围。

许禾就那样站着,低着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没有喝,也没有动。

仿佛是在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热气,汲取着什么,或者,只是在单纯地发呆。

几分钟,或许更久。

又是一束烟花升起,炸开,蓝紫色的光映亮他的发梢和紧绷的下颌线。

随后,他仿佛突然从某种停滞中惊醒,极其缓慢地,将杯子凑到嘴边,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我看到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咕咚声响。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问“你怎么不开灯”,没有说“水还热吗”,甚至没有往我这边瞥过一眼。

仿佛我只是这屋子里一件沉默的雕塑,一幅静止的背景板。

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或许他从未真正在意过。

许禾喝完那一小口水,却是依旧捧着杯子,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原地又站了许久。

窗外的烟花短暂地停歇了,屋里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他的身影几乎融进阴影里。

烟花又重新炸起,绚烂而又美好。

终于,他转过身,手里依旧捧着那杯水,脚步依旧轻得像猫,沿着来路,无声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将刚才那几分钟短暂打破的寂静,又重新严丝合缝地关了回去。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窗外反复响起的零星的烟花声。

我依旧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目光从紧闭的房门,移向窗外那不断明灭、却永远无法真正照亮这里的光团。

刚才那几分钟,像一场无声的哑剧。

沉默,淡然。

一个少年出来倒水,喝水,然后离开。

没有任何的台词,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没有任何属于新年的温情,甚至没有一丝属于家人的关切。

只有最原始的生理需求,和最彻底的沉默隔离。

只有我在偷窥着这一切。

可正是这极致的沉默和寻常,在此刻,比任何哭喊或争吵,都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钝痛。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分享着同一份冰冷的剩菜年夜饭,呼吸着同一片寒冷的空气。

却像隔着厚厚的透明冰层,看得见彼此模糊的轮廓,感受得到对方散发出的寒意,却无法传递任何温度,任何声音。

那杯热水升腾起的白气,仿佛是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尚存活气的象征。

但它出现得如此短暂,消散得如此迅速。

自始至终,都只环绕在许禾的手边。

许禾啊……

你看,就连出来喝口水,我们之间,都仿佛隔着一整个沉默的寒冬。

烟花还在窗外不知疲倦地绽放,拼凑着别人家的热闹与团圆。

而我们的年夜,就在这一杯热水升起又散去的白雾里,在这漫长到令人心慌的寂静中,一寸一寸,凝结成冰。

意识在不知不觉间涣散。

大脑一片空白,只觉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变得遥远,变得模糊。

意识在恍惚间不停地下沉。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

只知道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头重重地磕在沙发冰凉的木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但连这点痛感,也迅速被席卷而来的黑暗吞没。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声响在耳边不时的传来。

很轻,很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

紧接着是重量。

一种柔软的重量,一点一点地覆盖下来。

很温暖。

虽然它很薄,带着织物本身那种略显粗糙的质感。

但在这彻骨的寒冷中,这一点点覆盖上来的暖意,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粒火星,微弱,却有着极强的存在感。

是那条旧毯子,并不算厚实。

许禾盖得很仔细,边角被轻轻地掖了掖,压在身下,防止滑落。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但能感觉到那双手的迟疑和轻微的颤抖。

随后,脚步声迅速地退去。

房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门轴转动的轻响。

咔的一声,细微到如同幻觉。

但身上那条毯子的重量和那一丝暖意,却是真实的。

我沉沦在那片混沌的黑暗里,无法思考,无法动弹,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醒过一瞬。

身体依旧冰冷疼痛,黑暗依旧无边无际。

只是那毯子覆盖的地方,皮肤似乎找回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温度。

他出来了。

给我盖了毯子。

可是为什么……我宁愿你永远不要出来,永远不要做这些。

我宁愿你一直关着门,一直沉默,一直用你的冰冷和疏离,告诉我你恨我,你怪我,你不想再与我有任何瓜葛。

那样,我或许还能走得干脆一些。

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

就像我不懂你为何停下来等我,又为何决绝地离去。

就像我不懂这病为何选中我,又为何连累你。

意识再次被沉重的疲惫拖拽着下沉,沉向更深的黑暗。

窗外的烟花似乎终于停歇了,世界重归一种更广大、更深沉的寂静。

只有那毯子覆盖的重量,还真实地存在着。

这一夜,格外漫长。

只是我们都怀揣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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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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