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0.11 晴
秋意总是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先是早晚的风里带了刀锋般的凉意,只是刮在脸上,就能带走皮肤上的最后一丝温度。
然后是路边的槐树叶,叶子边缘开始泛黄蜷曲。
漫天飞舞。
如果许禾看到这番景象会不会追着落叶跑呢?
就像以前那样。
真想看看啊……
如果那一切都没有发生的话……
没关系,都会好的,会再好起来的。
阳光明亮,却也失去了温度,薄薄地铺在地上,照不暖我的皮肤。
我的身体,似乎比意识更敏锐地感知到了这种变化。
渐渐的,寒意不再是外在的侵扰,而是从身体内部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即使是在正午,即使裹着外套,那股阴冷的寒气,依然在四肢百骸里流窜,让我止不住地打颤。
疼痛变得更加具象,也更加频繁,不再只是闷胀或者隐痛。
有时是尖锐且短暂的刺痛,像是有针在肝脏的位置猛扎了一下。
有时却像是持续不断沉重的钝痛,仿佛那里塞着一块不断增重的石头,坠得我直不起腰来。
止痛药的剂量在缓慢地增加,可效果却越来越差。
那廉价的白色药片,起初还能换来几个小时麻痹般的宁静,可现在只能勉强将尖锐的痛楚磨得迟钝一些。
我大抵是没救了。
没关系。
我依然去接许禾放学,或者说,去等他打工结束。
路线固定。
我会提前来到水果店屋檐下的阴影里,把自己蜷缩起来,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低处阴凉。
目光则是像生了锈的铁钩,死死地勾住马路对面那扇油腻的玻璃门。
门上已经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门帘,我看不见里面的情景。
只能自欺欺人地幻想着里面的景观。
秋天……会好过一些吗?
至少不会像是在蒸笼里吧。
许禾出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秋深了,餐馆似乎也更繁忙了些。
有时要等到街灯依次亮起,等到昏黄的光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晕染开来,才能看到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来。
他不再和其他店员一起,总是最后一个。
身上那件单薄的旧校服,在晚风里显得空空荡荡。
他依旧会在门口解下围裙,放回柜台。
动作迟缓,带着一天劳作后的僵硬。
只是他还是会站定片刻,微微仰起头,看向深秋高远而冰冷的夜空。
呼出一口淡淡的白气,却是很快消散在风里。
那个瞬间,他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疲惫,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寂。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觉眼前雾气弥漫。
但那仰头的姿势,总是莫名地让我想起老马。
许禾……他在看什么呢?
是在看那些遥不可及的星辰吗?
还是看这牢笼般无边的生活呢?
我不知道。
没多久,他便低下头,拉紧衣领,步入风中。
我也从阴影里挪出来一些,像是一道影子,远远地坠在他身后。
秋风很利,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我跟得越发艰难。
冷风灌进喉咙,引发一阵阵抑制不住的咳嗽。
咳得狠了,我不得不停下来,伸手扶住路边冰冷的墙壁或树干,弯下腰,等到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喘和随之而来的眩晕过去。
每一次停顿,都意味着和许禾的距离被拉得更开。
每当我再抬起头,他的背影往往已经缩小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那黑点在长街的尽头,在渐浓的夜色里,沉默地移动。
我们之间,没有语言的交集。
家,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一个比秋天更悲凉的归宿。
即便它也曾有过温度。
许禾带回来的,除了餐馆的油烟味,渐渐又多了秋霜的寒气。
同样的,我身上的药味和衰败气息也日益浓重。
两种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对峙,勾勒出两个正在不同轨道上的生命轨迹。
偶尔,在极端疲惫或疼痛模糊了理智的深夜,我会产生一种幻觉。
仿佛只要我停下来,不再去接他,不再这样远远地跟着,不再试图填补那永远填不满的距离,这种令人窒息的煎熬就会结束。
可这始终也只是一个幻觉罢了。
等到第二天,身体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走上那条固定的路线,走向那个孤独的身影。
那成了我活着的、为数不多的证明。
秋天最后一片树叶打着旋落下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王主管。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无奈,但那种刻意放缓却仍然带着沉重意味的语气……我听得出来。
“你……不用来了。”
他停顿了很久很久,久到泪水再一次的模糊了我的双眼,久到喉咙哽咽的发不出一点声响。
“你的东西……我收拾了一下,放在门卫老李那了,你…有空来拿一下吧,工资……最后这个月的,我给你争取了整月的,一起放在里面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叹息声,随后才是王主管的声音:“你……”
“谢谢主管。”我打断他,类似的话语我听了太多太多了。
内心早已经毫无波澜。
“没关系的……没关系。”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来情绪。
对面传来王主管欲言又止的声音,只是直到最后也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最后还是我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那部老旧的手机,站在深秋冰冷的街头,很久都没有动。
不知道在想什么。
意料之中的结局。
但当它真的来临时,还是会像最后一块浮板被从脚下抽走,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心…彻底死了。
最后一份稳定的工作,没了。
便利店也早就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
这意味着,我唯一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彻底的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那些朝不保夕的零工。
寒风卷着枯叶,扑打在我身上。
有时候真怀疑我是不是瘟神,怎么到哪都是源源不断地霉事,还连累了他人。
我佝偻着背,慢慢地走回了家。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个更冷的冬天。
走向一个更绝望的明天。
2015.11.27 晴
冬天,或许是真的来了。
寒风像发狂的巨兽,咆哮着掠过城市,气温骤降。
早晨醒来,窗户玻璃上早已结满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刺骨。
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一团久久不散的白雾。
我的身体,似乎已经无法自行产生足够的热量。
无论穿多少,寒冷都如影随形,从指尖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心脏蔓延。
疼痛变得几乎恒定,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恶心和食欲不振达到了顶峰,看到任何食物都反胃,只能强迫自己咽下一点流质的东西,维持最低限度的能量。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我依然坚持出去找活。
但是冬天是零工的淡季,活比起夏天来说更少,也更艰难。
有时在寒风里站着等一天,也往往会空手而归。
偶尔接到搬家的活,冰冷的家具握在手里,就像握着寒冰。
即便耗尽力气搬完,报酬却也少得可怜,甚至不够买一盒像样的止痛药。
那个铁盒子里的钱,增长的速度几乎停滞。
每一次打开,看到那缓慢增加的纸币,绝望就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
这点钱,距离我想为许禾留下的未来,相差何止万里。
说是杯水车薪也不足为过。
不过许禾的工作似乎还在继续,只是变成日结工了。
工资少的可怜。
也挺好的,比我厉害。
至少他能保住工作。
冬天的餐馆,或许生意差了些,但他回来得依然不早。
他身上那件旧校服显然不足以抵御严寒。
我甚至能注意到他走路时,会不自觉地把手缩进袖子里,肩膀微微耸起,抵御风寒。
他的脸被冻得发红,嘴唇有些干裂。
一个念头猛地钻进我的心里:他打工的钱呢?
怎么不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
至少能够抵御寒风。
或许他也在偷偷攒着呢。
为什么呢?
为了……我吗?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比冬夜的风更冷。
不会的……
他恨死我了。
恨我为什么要将他拖入泥潭。
恨我为什么总是在骗他。
恨我的无能为力。
他能恨我的太多太多了。
多到数不清,道不明。
我更加不敢停下来。
我会去货站帮忙装卸冬储的大白菜,冰冷的菜帮子冻僵了手指,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会去夜晚的郊区鱼塘,帮忙破冰拉网,冰水浸透了破旧的布鞋,双脚冻得失去知觉。
虽然回来发了几天高烧,但好在薪资很高。
每一次从外面回来,都像是死过一回。
身体冰冷僵硬,疼痛无处不在。
只有胸口那一点为了许禾而燃烧的火苗,还在勉强支撑着意识,不让我彻底倒在这冰天雪地里。
只是死亡……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我和许禾之间,那场沉默的追逐与等待,在冬日里变得更加残酷。
寒风呼啸的夜晚,我躲在老地方,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看着对面餐馆门口,许禾呵着白气走出来,动作因为寒冷而变的更加迟缓。
他仰头看天的时间似乎变得更长了,冬日的天空是沉重的黑色,没有星光,只有乌云遮天蔽日。
等到他终于步入寒风,我再悄悄地跟上去。
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灌进衣服的每一个缝隙。
我咳得更厉害了,常常咳得蹲在地上,半天也起不来。
视线模糊,只能凭着感觉,盯着前方那个在风中显得更加单薄却又异常执拗的背影。
他停顿的次数,似乎多了一些。
有时在背风的墙角,有时在还没关门的小卖部门口。
每一次停顿,对我来说都是一次希望与绝望交织的折磨。
我希望他能停久一点,让我能有机会靠近。
绝望于即使他停下,我也未必有勇气追上去。
距离,在寒风的摧残下,变得比秋天时更加遥不可及。
很多时候,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背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移动的小点。
在苍茫的夜色和飞舞的雪沫中,顽强地向着家的方向移动。
那个家,如今才是名副其实的冰窖。
即便我为许禾打开空调,他也总是会悄悄地关掉。
我们就这样各自蜷缩在自己的角落,用沉默和忍耐,对抗着从外部和内部同时侵袭的严寒。
他带回来的寒气,和我身上散发的濒死的凉意,让屋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死意。
说话,成为了比劳作更加费力的事情。
我们之间,连最简短的像“早点睡”这样的语句都不再出现。
交流,退化到最原始的层面。
我只能通过桌上是否留有食物,门口是否有他换下的鞋,深夜隔壁是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来了解许禾的动向。
冬天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们各自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在严寒中一点点失去温度,失去生气。
冬日最冷的那股风还没刮透,口袋里却是沉甸甸的。
我拿着被辞退前的最后一笔工资走进夜市,摊贩在寒风里缩着脖子叫卖。
花花绿绿的廉价冬装挂在铁杆上,被风吹得晃荡。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上去。
掠过那些花哨的款式,停留在一件看起来厚实些的深蓝色羽绒服上。
简简单单的样式,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但看起来却是很挡风。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走了过去。
“老板,这件……怎么卖?”
手指触碰到衣服面料,是一种粗糙的质感,内里的填充物摸起来也不算均匀。
但足够厚,至少能够保暖。
比我身上这件絮着劣质棉絮且早已板结发硬的旧外套,不知强了多少倍。
摊主报了个价。
不算便宜。
我犹豫了。
铁盒里的数字,许禾未来的学费,房租水电……
无数个需要用钱的窟窿在脑海里旋转。
这笔钱,应该存起来,用在刀刃上。
可是……
脑海里突然闪过许禾放学、下班回来的样子。
他缩着肩膀,把手揣在根本兜不住的薄校服口袋里,脸和耳朵冻得通红,嘴唇发紫。
内搭也只是一件穿的起球的旧秋衣。
寒风中,他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卷走的落叶。
他仰头看天时,呼出的白气又浓又急,仿佛连呼吸都要被冻住。
那件旧校服,早已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保暖性能几乎为零。
可他从来都没有开口要过新衣服。
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能……便宜点吗?”我的声音干涩,几乎听不见。
经过一番艰难而笨拙的讨价还价,摊主最终还是让了一点价。
我数出那些带着汗味和灰尘的纸币,递过去,手指有些抖。
接过那件用简陋塑料袋装着的羽绒服,它比看着还要轻一些。
但捧在手里,却沉甸甸地压着胳膊,直坠到心底。
我就这样边走边看,又买了一条围巾。
很便宜,十块钱。
我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抱着衣服和围巾,在寒风凛冽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心里乱糟糟的,愧疚、酸楚、苦涩,与更深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这钱,或许本该是他未来某本书的价钱,亦或是某顿饭的保障。
现在,却变成了一件或许明年就不合身,或许很快就会穿破了的廉价外套。
但我无法忘记他冻红的脸和耳朵。
没关系,我少吃一点止痛药就会好的。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屋里没开灯,许禾大概已经回来了,他的鞋在门口,房门紧闭。
我站在昏暗的客厅里,抱着那袋衣服,不知所措。
我该放在哪里?
要直接给他吗?
我该说些什么?
给他的话…他会要吗?
我不知道。
最终,我还是轻轻地把袋子放在他房门口的矮凳上,一个他出门进门都会看到的地方。
没有纸条,没有话语。
我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
我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放好后,我就像逃一样,迅速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就像是小偷一样。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黑暗中,我听见他房间门打开的声音,很轻。
接着,是塑料袋被拿起的窸窣声。
随后就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看见了吗?
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这是施舍吗?
还是……会穿上呢?
可我听了很久,没有试穿的动静,也没有开关衣柜的声音。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沉入水底的寂静,比冬夜更寒,更冷。
第二天,我依旧早早地出门,浑浑噩噩。
我甚至都没有勇气去看那件衣服是否还在哪里。
晚上,我在水果店屋檐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只是远远地看到许禾从餐馆里出来。
寒风依旧凛冽。
他走出来,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缩着脖子走入风中。
他停顿了几秒,随后,我看到他动作有些迟缓地,从那个旧书包里,拿出了一件衣服。
正是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
他把它穿上了。
因为距离远,光线暗,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衣服是否合身。
围巾…他也围上了。
真好啊。
眼前模糊一片,只能看到一个比之前厚实了一些的背影,在路灯下顿了顿,然后拉上了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他把手揣进了看起来更深的口袋里,然后,就像往常一样,步入了寒风。
他没有回头,没有张望,步伐依旧沉默。
但我看见,他走路时,肩膀似乎没有再瑟缩得那么厉害。
那件深蓝色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和飞舞的雪沫中,移动着。
虽然依旧孤独,却仿佛……有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屏障,隔开了那彻骨的严寒。
还好我买了。
我依旧跟在他身后,依旧被落得很远。
寒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割着我身上。
疼痛和寒冷交织,让我每一步都像是在冰面上跋涉。
许禾啊…
虽然衣服很便宜,也不够好。
但至少…至少这个冬天,我再看见你的时候,你的背影,能稍微厚实那么一点点。
我能做到的……好像也只有这么多了。
2015.11.30 晴
清晨,我挣扎着爬起身来,准备继续出门寻找工作。
只是一打开门,就看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还冒着微弱热气的包子,和一板新的,我没见过的止痛药。
塑料袋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我僵在门口,看着那袋东西。
只觉眼前雾气更盛。
我伸出手,取下袋子。
包子的温热透过薄薄的塑料袋,传递到冰冷僵硬的指尖,那一点温度,烫得我几乎要松手。
我没有抬头去看许禾紧闭的房门。
我害怕对上许禾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
只是拿着那袋东西,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屋里,关上门,将一切隔绝在外。
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袋简单的早餐和药,久久没有动弹。
许禾啊……
冬天来了。
但这包子和药的温度,我感觉到了。
这就足够了。
真的……谢谢你。
哪怕,我的未来永远都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