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7.22 晴
暑假的到来,并没有打破这种死寂,反而让它在无所事事的漫长时间里,发酵得更加浓稠。
一周了。
许禾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时甚至一整天都不出来。
我只能从门缝下透出的灯光,来判断他是否在房间里。
我还是像上了发条一样,在各种零工之间疲于奔命。
身体的疼痛和虚弱日益加剧,提醒着我时间的紧迫和目标的遥不可及。
没关系,都会好的。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给“张哥家常菜”送一批调味品的活。
那是一家开在老居民区边缘的餐馆,门店不大。
许是很久没有擦过了,招牌有些看不清。
正是晌午时分刚过的清闲时段,店里没什么客人。
老板是个嗓门洪亮,体型壮硕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对着后厨方向数落着什么。
“说了多少遍,盘子要擦干!水淋淋的像什么样子!小屁孩就是毛手毛脚!”
我低垂着头,对照着清单清点货品,一箱酱油,几桶醋,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的香料。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
尚且残留的饭菜香味,劣质洗洁精的刺鼻化工味,以及新鲜食材隐隐的腥气。
我的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虚汗。
我并不想掺和别人的事,此时的我只想快点结账离开。
就在这时,后厨那道油腻的蓝布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人端着两大盘堆得冒尖的炒菜走出来。
脚步很快,却是很稳,小心地避开地上没来得及擦掉的油渍。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只是一眼,全身的血液就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许……禾?”我不禁出声。
好在声音很小,没人能听得到。
他穿着一件我认得的旧T恤,领口已经有些松垮,颜色洗得发白。
外面套着一件深棕色沾满油污的围裙,围裙带子在他过于纤细的腰身上缠了两圈,仍然松松垮垮,随着他的走动不时滑向一边。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不知是汗还是洗碗时溅上的水。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的盘子。
他快步走到靠窗的一张小桌旁,那里坐着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
他俯身,将盘子轻轻放下,动作带着一种他刻意练习过的谨慎。
随后,他直起身,嘴唇动了动,只是声音很低,我完全听不见。
大概是说了句“请慢用”吧。
说完,他立刻转身,又快步走向后厨,消失在晃动的门帘后。
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正紧紧盯着他。
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一分钟。
但在我眼里,却像一部被无限拉长,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到残忍的慢镜头。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一瓶蚝油差点脱手滑落。
耳朵里老板喋喋不休的抱怨、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噪音、甚至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全都退得很远,变成一片模糊的嗡嗡的背景杂音。
视野里,只剩下那个穿着松垮围裙,消失在门帘后的单薄背影。
许禾……怎么在这里?
打工?
端盘子?
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暑假?
还是更早?
为什么?
他哪来的时间?
他不是应该……应该在家吗?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海里炸开,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眩晕。
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苦涩,那苦涩如此浓烈,几乎化为实质的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呛得我眼眶发热。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脏污的门帘,看到后面是怎样一番景象。
狭小的空间里,炉火轰鸣,热浪灼人,到处都是油腻的灶台和堆积如山的待洗餐具与弥漫不散的油烟。
许禾那双本该拿着笔演算习题或者翻动书页的手,现在是不是正浸泡在冰冷的浮满油花的脏水里?
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却干净苍白的脸,是不是……也沾满了汗水和油污?
大脑一片空白,只觉耳边嗡嗡作响。
怎么会这样……
他才十六岁。
来这里第一年。
他应该还在适应这个家,适应我这个半路出现的哥哥,他应该对这个世界还充满好奇和期待。
此刻他应该和朋友一起玩耍,哪怕只是发发呆,看看窗外,或者偷偷观察我这个越来越古怪的哥哥。
而不是在这里,在这个充斥着油污,噪音和呵斥的环境里,为了区区一点工钱,笨拙地学习如何伺候陌生人,如何端稳沉重的餐盘,如何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因为我这具不争气的身体。
因为这该死的病。
因为我那填不满的医药费窟窿和我那可笑又可怜的攒钱计划。
因为我不仅给不了他一个安稳的生活,还在把他本该热烈而张扬的青春年华,也一同拖进这泥泞的现实里。
都是我的错。
“哎!臭送货的!发什么愣呢?数好了没有?”
老板不满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恍惚。
我猛地惊醒,才发现手里的清单已经被我无意识地攥得皱成一团,掌心一片湿凉。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后厨门帘上挪开,低头,手指颤抖着重新核对货单上的数字。
报出数目时,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已经记不清当时在想些什么了。
或许什么都没想吧。
只记得老板一边数钱,一边还在絮叨:“现在的小工真是不行,眼里没活,说一句动一下……喏,钱拿好。”
他把几张皱巴巴、似乎还带着厨房油烟味的纸币塞到我手里。
接过钱的那一刻,我甚至能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就像个小偷,或者像个可悲的偷窥者,躲在阴影处,借口系鞋带。
只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透过大开的门,投向里面。
过了一会,许禾又出来了。
我又看到他了。
这次是收拾旁边一桌客人留下的残羹剩饭。
他拿着抹布和一个塑料垃圾桶,仔细地将骨头和鱼刺扫进去,把沾满油渍的碗盘叠放起来。
他的动作算不上利落,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
收拾完,他端起那一摞摇摇欲坠的脏盘子,转身往后厨走,脚步因为负重而有些蹒跚。
就在这时,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客人似乎是要加菜,大着舌头喊了一声:“服务员!过来!”
许禾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桌客人。
最后还是先将手里的盘子小心翼翼放在旁边的空桌上,才快步走向那桌客人。
他站在桌边,微微倾身,听着客人含糊不清的要求,然后点了点头,嘴唇又动了动,大概是在重复确认。
他的侧脸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着。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胃里翻江倒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几乎无法呼吸。
我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我的自行车旁,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车把。
世界翻转不停,眼前一片混乱。
我蹬上车,拼命地踩着踏板,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夏日的热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却吹不散我浑身的冰冷和额头不断渗出的虚汗。
腹部的疼痛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加剧,像有钝器在里面搅动。
可我无心顾及,我只想逃。
逃离那个让我亲眼目睹许禾如何因为我而坠入另一个世界的地方。
那是比起癌症,让我更不敢面对的现实。
一路疯骑到家,我冲进屋子,反手关上门。
力气之大,致使它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沿着门板的缝隙滑坐下去,蜷缩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的寒意。
许禾去打工了。
在餐馆端盘子。
这个事实,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我之前所有的努力,在眼前这个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卑劣。
无论是隐瞒病情、放弃治疗、拼命干活,还是偷偷攒钱……
我以为我在保护他,用我的方式,独自承受,为他铺路。
可结果呢?
我不仅没能保护他,反而把他推到了一个更不堪的境地。
他不再只是一个沉默的少年,他成了一个需要为自己……
或许也为我这个哥哥,去换取金钱的孩子。
他甚至都没有告诉我。
不,他怎么会告诉我。
我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我的谎言筑起了高墙,他的沉默成了最决绝的回应。
他用他自己的方式,跳进了这潭浑水,试图用他稚嫩的肩膀,去分担一点我这边的重量。
而这,比他的冷漠,比他的疏离,比他任何形式的愤怒和指责,都更让我痛不欲生。
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因为我明白,他挣的那点钱,对于我那个无底洞般的疾病,或者对于我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来说,都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只是在徒劳地燃烧着自己本就有限的力量,去填补一个注定要彻底塌陷的事实。
而我,这个本该成为他依靠的人,却成了把他拖进深渊的根源。
而我,连伸手拉他一把或者说一句“别去了”的资格和底气都没有。
如果他知道事实之后会怎么样呢?
我不敢想。
我呆坐在地上,任由时针转动。
那天晚上,许禾回来得很晚。
接近十一点,我才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动的声音。
只是刹那,我便连滚带爬的跑向沙发。
腿上麻木不堪。
他推开门,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远处路灯投进来的微弱光线,摸索着换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尽管我根本就没睡。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油烟、洗洁精和汗水的气味,随着他进门的动作,在寂静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没有犹豫,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许是压根没注意到我吧。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即将推门而入的刹那,我坐在黑暗里,看着他那道疲惫的轮廓,喉咙像是被砂石堵住,几经挣扎,才发出一点极其嘶哑干涩的声音。
“许禾。”
他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手依然握着门把,背脊似乎僵直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站在那里。
时间在黑暗中凝固,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腹部疼痛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
我想说点什么,想问他累不累,想问他吃饭了没有,想问他为什么要去打工……
可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都变成了灼热的硬块,堵得我呼吸困难。
质问他吗?
我凭什么?
关心他?
多么虚伪可笑。
阻止他?
我拿什么来保证他不需要去?
只觉胸口堵塞。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后,我也只是从干裂的嘴唇里,强制性地挤出一句:“……早点休息。”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只是他依旧没有回应。
是啊。
我怎么会理会我呢?
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我在自欺欺人罢了。
静立了几秒,随后,门把手轻轻转动,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许禾侧身闪了进去。
随即,门被轻轻关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
那声音明明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回到房间,坐在冰冷的黑暗里,听着房间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隐约的水流声响起,他在洗漱。
那么轻,那么克制,仿佛连这些最基本的生活声响,都成了需要隐藏的秘密。
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绞痛交织在一起,我蜷缩起身子,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牙齿死死咬住枕套粗糙的面料,喉咙里压抑着一声濒临崩溃的无声的哀嚎。
从那天起,我记住了他打工餐馆的路。
也知道那家餐馆大概的打烊时间。
我会算好,在那个时间点之前,拖着越来越不听使唤的身体,挪到餐馆对面那条街的阴影里。
那里有一家早已关门的水果店,卷帘门落下大半,正好形成一个隐蔽的角落。
我躲在那个角落里,像偷窥者,目光穿透街道和夜色,死死锁住“张姐家常菜”那扇油腻的玻璃门。
看着他和其他几个同样穿着围裙而年龄却不相符的店员一起走出来。
看着他在门口昏暗的灯光下,默默地解下身上那件肮脏的围裙。
看着他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入夜色,走向我们那个所谓的家。
我依旧跟在他身后,只是隔着更远的距离。
我害怕他发现。
害怕这本就破碎的关系更加不堪。
我依然跟不上他的脚步,甚至比之前落得更远。
因为我的身体每况愈下,也因为心中的重负让我举步维艰。
一切都不同了。
以前那种单纯的、被拒之门外的痛苦,现在混合了更深重、更血腥的自我凌迟。
我看着他被生活过早压上的、稚嫩却挺直的背影,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片一片地剐下。
好难过。
我才是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一个用疾病和贫穷作为枷锁,正在将我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一起拖向无边黑暗的罪人。
我们的家,彻底沦为了两个被生活榨干精力后的躯壳用来夜间停靠的坟场。
他带回来的、洗不掉的餐馆气味,和我身上日益浓重的、混合着止痛药和虚汗的味道,成了这坟场里仅存的、关于彼此正在如何腐烂的、沉默的墓志铭。
我开始了更加疯狂、近乎自杀式的劳作。
仿佛只有让□□承受更多的苦痛和疲惫,才能稍微麻痹一下那颗被罪恶感和无力感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
忙碌,让我无心顾及身体上的疼痛,却是省了一笔止痛药的钱。
我开始主动去接那些我之前因为危险和强度而本能抗拒的零工。
深夜去未完工的建筑工地看守材料,尽管那里发生过盗窃和斗殴。
去城郊的私人小作坊搬运没有安全标识的化工桶。
钱,似乎正在以稍微快一点的速度,流入那个藏在柜子最深处的铁盒。
但我知道,我必须更快。
还不够。
完全不够。
我需要在我彻底垮掉,在连累他更多之前,在我这具破败的躯体还能榨出最后一点价值之前,为他铺好未来的路。
哪怕他根本不需要。
许禾啊……
我看见了……
看见你在用你单薄的身躯,为你自己,也为我这个无用的哥哥,去对抗这个冰冷坚硬的世界。
可你知不知道,你每向前走一步,我的心就被撕开一寸。
这场病,它并没有打败我,它只是把我变成了一个黑洞,一个正在把你年轻的生命也一点点吸入黑暗的、可悲的黑洞。
而我们,被命运捆绑在这破碎的生活中。
一个在沉默中加速腐烂,一个在沉默中开始燃烧。
相互凝望,却连一句很疼或别怕,都再也无法传递给对方。
压倒我的从来都不只是病痛。
是你啊许禾。
是你。
是你的懂事。
是你的沉默。
这就是许禾到家的第一年夏天。
对不起。
都怪我。
都是因为我太没用才会这样的。
都是因为我。
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再有钱一点会不会就都不一样了?
如果我没有生病会不会就都不一样了?
可是如果不存在,我也没有钱,病痛也没有消失。
对不起……许禾,对不起……
一个始于小心翼翼试探的春天,却终于无声地沉沦在这个残酷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