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7.10 晴
许禾不再理我。
自从那天傍晚,他看到那些药费收据之后,他就彻底切断了和我之间那根名为交流的线。
但习惯像是深植于骨髓的本能。
每天晚上放学后,我的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走向学校的方向。
我知道这没有意义,甚至可能会让他更加反感。
可我控制不住。
那是我一天里,除了在疼痛和疲乏中挣扎之外,唯一一个清晰且具体的目标。
去接他放学。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冷战。
没准他的愤怒和失望,来得快,去得也该快呢?
可是我清晰地知道,我在赌。
我甚至幼稚地想过,也许过几天,等他气消了,或者等我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用他能接受的方式解释一点什么,哪怕只是冰山一角,情况或许就会好转许多。
但我错了。
那不仅仅只是愤怒,也不仅仅只是失望。
那是更深的,一种被彻底背叛,被谎言包裹后,心灰意冷的隔离。
他把我从他的世界里,干净利落地剔除出去了。
放学铃响,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如潮水般涌出了校门。
喧哗,笑闹,自行车铃声,充斥着放学的活力。
我依旧站在马路对面那棵老槐树下。
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禾最近总是出来得很晚,几乎要等到人潮散尽才能隐约看到他的身影。
他背着那个旧书包,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扣,像是要把自己缩进校服里。
可他不再找寻我的身影,而是径直走上回家的路。
当我从树荫下走出来,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时,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或变化。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身后是谁,是不是有人跟着,也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我。
他只是走他自己的路,沉浸在一个我无法进入的世界里。
我也曾试图跟上他的脚步。
刚开始那几天,我还能勉强保持几步的距离。
但很快,我就发现我做不到了。
不是他走得太快,而是我的身体,我那具被癌细胞和过度劳累双重掏空的身体,已经跟不上一个十六岁少年正常行走的速度了。
腹部的闷胀和疼痛在每一次迈步时,都牵扯着那片区域脆弱的神经。
乏力感像无形的铅块绑在腿上,让我步履沉重。
稍微快一点,心跳就会失序般狂跳,带着令人心慌的撞击感和额头上渗出虚弱的冷汗。
呼吸也变得短促,喉咙里总像堵着一团干燥的棉絮。
我只能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在前方不近不远的地方,以一种匀速的、毫不费力的姿态移动。
我们之间的距离,在缓慢地拉大。
五步,十步,二十步……
我被落下了。
他把我落下了。
这个认知比病痛本身更加让我感到一种钝痛。
不是尖锐的,而是缓慢渗透的无力感。
我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校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着他细软的发梢被晚风吹起。
那背影明明那么近,却仿佛隔着一道始终无法逾越的墙。
我成了他身后一个蹒跚的影子,一个他不想回头,甚至不愿感知的负担。
我不怪他。
是我的错。
怪我骗了他。
只是……落差太大。
只是今天,下午六点,在一个上坡路段,我实在喘得厉害。
眼前阵阵发黑,迫使我不得不停下来,扶住旁边粗糙的砖墙,弓着身子剧烈地喘息。
汗珠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以为他会就此消失在前方的拐角。
可是他没有。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任由他消失的时候,前方那个一直向前移动的背影,却是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他停在原地,背对着我,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头。
许禾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单纯地停下了脚步。
晚风吹动了他的衣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那一刻,许禾仿佛触手可及。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随即又缓缓地松开。
我撑着墙,努力地想要调匀呼吸,拖着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他停住的地方。
可当我终于气喘吁吁地走到他身后,距离缩短到最初的三步时,他就像接收到某种无声的信号,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一下,就再次抬步向前走去。
我愣在原地,伸出一半的手也只能僵在空中。
我静静地看着他再次拉开距离的背影,久久无法动弹。
捉摸不透。
我完全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那停下来的等待,意味着什么?
是残留的一丝不忍?
是对我这个累赘下意识的迁就?
还是一种无声的谴责?
你看,我停下了,但你依旧跟不上,你连这样基本的同步都做不到了。
而之后毫不犹豫的继续前行,又代表着什么?
是耐心耗尽?
是提醒我我们之间已然存在的鸿沟?
还是他内心某种挣扎后,再次筑起心墙的决定?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许禾。
我就像是一个在黑暗迷宫中摸索的瞎子,触碰到一点墙壁的轮廓,却完全无法理解迷宫的全貌和出口的方向。
许禾的沉默,比其他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加深沉,更让我无从应对。
那沉默就像一个深潭,我扔进去的所有试探、所有愧疚、所有徒劳的想要靠近的意图,都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这种停下,拉开距离,再停下的模式,成了之后每一天接他放学的固定剧目。
我好难过。
此刻的我就是一个可悲的追踪者,研究他的步伐节奏,预判他可能会在哪个路口、哪段难走的路面下意识放缓,然后拼命调动身体里所剩无几的能量,试图在那个短暂的时间里尽我所能的缩短一点距离。
有时成功,换来片刻自欺欺人的并肩。
但更多时候是失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再次无情地拉开。
他的停顿毫无规律可言。
有时在平坦的路上,有时在需要拐弯的街角,有时甚至就在家楼下的单元门前。
每一次停顿,都像一次无声的质问,敲打在我日益脆弱的精神上。
我开始害怕这种停顿。
却又病态地期待着这种停顿。
害怕,是因为它**裸地揭示着我的无能,揭露我拖累的本质。
期待,是因为那几乎是这段冰冷日子里,我和他之间唯一的、微弱的互动。
是我还能感受到他存在的证据,哪怕这证据如此令人心碎。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以下。
我们不再同桌吃饭。
或是他早早吃完把自己关进房间,或是我故意拖到很晚,对着桌上早已凉透的、他留下的那份饭菜,食不知味地吞咽。
房间里不再有他写作业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偶尔在狭窄的卫生间或厨房门口迎面遇上,他会立刻垂下眼帘,侧身让开,速度快得像避开什么很讨人厌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生活没有教会我这些。
我囤积的止痛药消耗得很快。
身体的警报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响亮。
除了腹部的持续不适,我开始出现低热,莫名其妙的皮下瘀斑,牙龈出血也变得常见。
镜子里的那个人,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黄。
只有眼睛里还固执地烧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那是许禾的未来
我必须工作,也必须攒钱。
我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去打零工,甚至开始接触一些更危险但日结工资更高的活。
但我不能停。
许禾那沉默的背影,他偶尔停驻的脚步,家里冰窖般的氛围,还有体内那个正在疯狂生长的东西。
所有这一切都汇成一股巨大的、向下的吸力。
而我所能做的,就是拼命划动手脚,朝着那个微小的,为许禾攒钱的目标,一点一点地挪动。
我知道我在透支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
可我没有选择。
每一次剧烈的疼痛,每一次眩晕呕吐,都像是死神在耳边轻声倒计时。
但理智在生存本能和更深的责任感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总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地说:治疗是奢望,是拖累许禾的深渊。
而趁现在还能动,多挣一分,许禾未来的路就可能平坦一寸。
这成了支撑我每一天睁开眼睛的唯一信念。
同时,我开始秘密地整理东西。
把许禾重要的证件、成绩单都收到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
把我那点可怜的遗产列了清单,和文件袋放在一起。
存款、几样不值钱但没舍得扔的东西,一些重要的联系方式。
我甚至打听了一下意外保险,那种能快速赔付的意外保险,但最终因为费用和复杂的健康告知而作罢。
很惊喜的是,我在整理旧物时意外翻到了刚接到许禾那时的档案袋。
可能是保存方式不妥吧,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但是上面的字依旧清晰,清晰地记录着许禾的身份信息。
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想起许禾刚来的时候,还那么小,那么瘦。
他那时连句话都不和我说,没有允许连饭都不敢吃。
后来啊…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会和我说话了,也会告诉我想要的东西了。
他会和我撒娇,也有了脾气。
那些细微的变化,曾是我疲惫生活里最真实的慰藉,是我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的证据。
可是现在呢?
一切清零。
我的努力全部白费,甚至更加糟糕。
我们之间竖起了一堵比陌生更冰冷的墙,墙上写满了沉默、谎言和无法言说的绝症。
只是因为一场病。
一场病,却是同时压垮了两个人。
我握着那份轻飘飘的档案,手里却是沉得抬不起来。
纸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又渐渐清晰。
每一次身体发出抗议,每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鬼一样的脸色,许禾那双充满无助和绝望的眼睛就会浮现在眼前。
那眼神就像鞭子,抽打着我继续向前。
深夜,因为连续的低热和乏力,我罕见地没有出门。
我蜷缩在客厅那张破旧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可还是止不住地一阵阵发颤。
腹部像是坠着一块冰,又像是燃着一团火,矛盾的痛苦折磨着我脆弱的神经。
我紧紧地环抱住自己,缩成一个团,试图缓解些许疼痛。
许禾的房间门紧闭着。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我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我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假装睡着。
我听到他细微的脚步声走到客厅,停顿了片刻。
那停顿的几秒钟,对我来说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或者别的什么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随后,脚步声走向厨房。
我听见他打开冰箱,拿出了什么东西,又打开燃气灶。
细微的叮当声和流水声传来。
他在做饭吗?
怎么是这个时间,他饿了吗?
哦对…他还在长身体。
我混乱地想着。
大概二十分钟后,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食物香气飘了过来。
是西红柿鸡蛋面,他唯一做得比较像样的东西。
以前我早班回来,他都会煮这个当宵夜。
脚步声再次靠近。
我感觉到一个温热的碗被轻轻地放在沙发前的矮桌上。
随后,便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一板药片被放在了碗边。
我没有睁眼,全身的肌肉却僵硬着。
他又站了一会,脚步声渐渐远离,房门再次被轻轻关上。
我缓缓睁开眼。
桌子上果然放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西红柿鸡蛋面。
面条煮得有些软烂,鸡蛋炒得有点碎,但红色的番茄汤汁看起来温暖诱人。
旁边是一板我常吃的最便宜的那种止痛药,已经抠出了两粒。
泪水毫无预兆地冲进眼眶,烫得我眼皮生疼。
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算什么?
施舍?
怜悯?
还是在他坚冰般的沉默之下,依然无法彻底割裂的那一点悲悯?
我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我还是没有吃。
不是不想,只是喉咙被巨大的情绪堵住,根本无法吞咽。
胃中翻涌不止。
直到最后,我也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拿起那板药,抠出两粒,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和心里的酸涩混在一起。
我好难过。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好不容易,我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好了一点。
可是一切都毁了,一切都毁在我手里了。
都怪我。
都是因为这该死的病。
泪水终于还是决堤,不受控制的涌出。
我只能死死捂着嘴,阻碍那呼之欲出的卑怯。
那碗面,直到彻底冷透,凝结成一团,我都没有动。
只是我再也睡不着了。
即便是短暂的睡着,也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的脸扭曲,放大,诉说着他们的不甘。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开始惧怕睡眠。
只是闭上眼,那些扭曲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
耳边嘶笑声不断,折磨着我脆弱的神经。
只是这一切依旧无法抵挡我接许禾放学的脚步。
周末晚自习放学,我依旧去接他。
他仍然走在我前面,沉默,疏离。
走到那个熟悉的上坡路时,我的体力又一次告警。
心中无奈,我只能扶着墙喘息。
许禾像往常一样,在前方不远处停下,背对着我等待。
但这一次,我没有急着挪动。
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悲凉。
我用尽力气,对着那背影,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许禾……面,我看到了……谢谢你。”
只是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
几秒钟后,他再次抬步向前,步伐似乎比平时更快了一些。
而我,在原地停留了更久,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暮色里。
他还是没有说话。
“许禾…”
理理我吧。
求你了……
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只能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暗自神伤。
但那碗冷掉的面,和他那一刻僵直的背影,让我死寂的心里,泛起了一丝带着渺茫希望的涟漪。
也许,在那深不见底的沉默和看似决绝的疏离之下,他也在挣扎,也在疼痛,也在用他十六岁的方式,试图理解这无法理解的残酷现实,处理那无处安放的恐惧和愤怒。
只是这个念头,并没有减轻我的痛苦或绝望,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加沉重。
他本该无忧无虑快乐地长大……
他本该继续天真烂漫的微笑,和他的朋友一起。
只是这一切都无法实现了。
都怪我。
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奢望,去期待一个和解的未来了。
我的路,只剩下一条。
那就是在沉默中背负,在疼痛中前行,在有限的倒计时里,为他攒下尽可能多的路费。
然后,在一个适当的时刻,安静地离开。
用我的消失,来终结他的痛苦,也终结我这无望的挣扎。
只是现在,当我再次看着前方那个时而停下、时而远去的少年背影时,那背影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我拼命追赶的目标,也成了一个让我肝肠寸断的谜题。
一个我或许至死,都无法解开的谜题。
暮色四合。
夜幕再次降临,我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慢慢挪向那个名为家的灰暗地带。
每走一步,腹部的钝痛都在提醒我时间的流逝。
而心里,除了绝望和责任,又悄然混入了一丝细微的苦涩。
那是对于许禾那份沉默之下可能隐藏的痛苦,所感到的无能为力的悲悯。
许禾啊……
我没有未来了。
我的未来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但你的未来,就算前方是你永远不愿回头的背影,就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也要尽力为你争取。
哪怕,你永远也不会原谅这个撒谎成性无能的哥哥。
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许禾。
天亮了。
太阳升起,万物复苏,却只有星落一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