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2015.7.4 晴

从医院出来,阳光明媚。

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充斥着鼻腔,皮肤先我一步感受到了夏天的灼热。

许禾走在我身边,刻意放慢了脚步。

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忙前忙后的进行各项身体检查,只是拜托王老板帮忙照顾许禾,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又长高了不少,已经能和我齐肩了。

“哥,”在等菜市场附近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眼睛却紧盯着交通灯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我以后要当医生。”

我没有看他,不知道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只知道距离绿灯还有三十五秒。

他也不急,只是像是背书似的,一字一句地说着:“我要考最好的医学院,读八年制的那种。”

还有三十秒。

“我听老师说,那种出来就是博士,虽然不知道博士是什么,但我要去大医院工作,学最厉害的技术。”

还有十秒。

“这样等你老了,身体哪里不舒服,我都能给你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

红灯开始闪烁。

“不像现在,你身体不舒服,我都只能看着,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听不懂。”

绿灯亮了。

“等以后我要给你开最好的药,做最先进的检查,都不用排队。”

人群开始流动。

“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努力地工作了,我可以挣钱养你。”

我们随着人流穿过马路。

走到对面时,许禾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被打断似的说:“等我工作了,有钱了,我们就搬家。”

“我们不租这种小房子了,我给你买个大房子,客厅要有个大的落地窗,你的床要摆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医生说晒太阳对骨头好。”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睛很亮。

亮得有些刺眼。

刺的我眼睛疼。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我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只是眼前渐渐地弥漫上一层水汽,遮盖了视线。

“阳台还要种点花,好看。”他继续说道,声音轻快了些,“种薄荷,还有……还有什么来着?哦对,迷迭香,我看书上说对记忆力好,嗯…还要种小番茄,自己种的吃着放心。”

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在空中画了个圆。

我停下脚步,在路边的树荫下站定。

盛夏的阳光晃人,照的我头昏脑涨。

他也停下来,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等着我的反应。

我别过头去,试图掩盖我的情绪和不适。

他见我这样也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悄悄地看了他很久。

看着他衣服领口那道脱线,看着他被汗水濡湿的额发,看着他紧紧攥着衣服下摆、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我笑了。

那应该是个很淡的笑容,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笑过了,肌肉有些僵硬。

肯定很难看。

“好啊,我们许禾…最厉害了。”

我强忍着压下心头的颤动,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他的眼睛瞬间更亮了,似乎是没有发现异样。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耳根红得通透。

“也……也没有啦,就是…就是想想。”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但语气里的雀跃却藏也藏不住。

缓了一会,我们又继续往前走去。

他开始说起医学院的课程,说解剖学,说生理知识有多难,但他不怕。

他说他同桌的表哥就是医学生,现在在实验室养小白鼠。

他说以后要买一个很好的听诊器,要能听见最细微的杂音。

我听着,偶尔应答一声,或者点点头。

周围的喧嚣依旧。

许禾的笑容灿烂。

汽车鸣笛,小贩叫卖,邻居大妈提着菜篮子大声打招呼。

一切都充满了一种生动的活力。

除了我。

我会死的,我活不久了。

我在心里轻轻地,对那个正兴致勃勃规划着遥远未来的少年说。

可是许禾啊,我没有未来了。

你的未来没有我。

也不该有我。

这句话没有声音,没有重量。

它像一粒尘埃,飘进心里那片早已荒芜的空地,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便成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老马仰头看天时悠远的眼神,那个少年残缺手指滴落的鲜血,医生在诊室里平静无波的语调,还有此刻许禾发亮的、充满憧憬的眼睛。

这些画面就像快速的翻动,在脑海里一掠而过,然后定格,沉淀成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每一帧,都无时不在刺痛着我早已麻木的内心。

而我的未来,它只剩下有限的长度和无限的花费。

里面塞满了即将到来的疼痛、虚弱、昂贵的费用和冰冷的仪器,以及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而许禾口中那个所谓“以后”的世界,那些洒满阳光的窗户、阳台上的小番茄、最好的听诊器……

它们美好得如同海市蜃楼,清晰地倒映在我眼前那片名为“死亡”的沙漠上空。

却是我穷尽余生也无法抵达的彼岸。

但我什么也不能说。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听着。

下午,我去见了王主管。

我们约在一家快要倒闭的餐馆,角落里积着灰,空气中有一股陈年茶叶的涩味。

四下无人。

王主管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疲惫。

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手里的烟燃了很长一截烟灰,但他没有弹掉,只是楞楞地看着。

“确诊了。”

没有寒暄,没有委婉,只是冷漠地叙述着这个事实。

他把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告推过来,“肝细胞癌,中期,这是增强CT和活检的结果。”

我拿起报告。

纸张很薄,边缘却很锋利。

那些黑白影像和密密麻麻的数据,于我而言如同天书。

我看不懂。

但几个加粗的词汇,像钉子一样钉进视线:肝右叶占位、甲胎蛋白显著升高、考虑恶性、建议限期手术。

我看了很久,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些曲线和数字没有任何意义。

有意义的只是结论,以及结论背后那个正在我体内悄然扩张的无奈。

“医生怎么说?”我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意外。

原以为我会奔溃,我会哭喊。

可是现实却是意料之外。

我很平静。

“尽快住院,做术前评估,如果可以手术的话就要把癌变的的部分先切掉,然后看情况,化疗,或者靶向治疗。”

王主管终于弹掉了烟灰,灰烬落在满是茶渍的玻璃桌面上。

“只是费用……不低。”

他顿了顿,才又继续说道:“手术、药、后续治疗,这些加起来是个数字。”

吸了一口烟,“而且…这个病,你应该能猜到的,花钱未必就能买命,后续还是有恶化的风险。”

我点了点头,一切了然于心。

这些话,我早在医生那里就已经听过更专业的版本。

“工作……”他搓了把脸,皮肤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灰黄,“你如果能撑住,可以继续干……但是不能影响效率,这个我也没有办法,我也不过是一个打工的。”

“我明白。”我把报告折好,放回桌面,“谢谢主管。”

“医药费…我和老王垫的那笔,是急救和前期检查的钱,后面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得自己想办法,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对你来说……”

他没说完,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付不起。

“钱我会还的,至于工作的事……如果到时候我实在干不好,您不用为难,我会自己走的。”

王主管沉默了很久。

餐馆里只有老式吊扇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

最后,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粗糙,温暖,带着一点轻微的颤抖。

“你……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是得认,但认之前,得拼尽全力。”

他顿了顿,“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弟弟。”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账单,起身走了。

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

我独自坐在餐馆里,又坐了很久。

直到服务员开始收拾隔壁桌的杯盘,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河道边。

黄昏的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缓慢地,几乎是凝滞地,向远处缓缓流去。

对岸新起的楼盘,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夕阳。

金光璀璨。

河风吹过来,带着腥土味和水汽,吹得我单薄的外套紧紧地贴在身上。

世界真大啊。

大到老马再也看不见。

可我现在怎么觉得世界那么小呢?

小到一场疾病,就能筑起高墙,将我牢牢囚禁在这具躯体里,动弹不得。

我拿出那份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专业术语依然陌生。

但癌这个字,无论以何种字体出现,都狰狞而清晰。

它不再只是纸面上的一个词汇,而是我呼吸时隐约的滞涩,是肋骨下持续不断的胀痛,是逐渐消失的力气和食欲,是镜子里逐渐凹陷下去的脸颊。

我想起许禾说要在阳台上种小番茄的样子。

他说要自己搭架子,每天浇水,等红了第一个就摘给我吃。

他说这话时,眼睛弯起来,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可我没机会了。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看看许禾穿上医装的样子啊。

可是这世间没有如果。

我要死了。

那些具体的有关于未来的细节,就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我心里那个名为绝望的空洞。

细节越生动,那个洞就越深,越冷,不断吸走周围所有的温度和光亮。

我开始计算。

不是计算生存率,那于我而言没有意义。

我计算我现在仅有的一点存款。

计算着两份工作我还能撑多久。

计算着许禾未来几个学期的学费、资料费和生活费。

计算着最基本的生活开销,房租、水电、伙食……

啊……差点忘了许禾上大学之后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得提前给他准备好才行啊。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我的心间,激不起一丝希望的波澜,只有不断下沉的绝望与迷茫。

两个选项**地摆在面前,每一个都通往更深的黑暗。

选项1:治疗。

倾尽所有,背上一身债,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过程注定充满痛苦和屈辱,结果很可能是人财两空。

留给许禾的,将是一个负债累累的烂摊子,和一个在病痛中缓慢枯萎、最终依旧要离开的哥哥。

他会在乎我的离去吗?

我不知道。

他的未来,从一开始就背负着我这个沉重而失败的包袱。

选项2:放弃。

用剩下的时间,尽可能多的赚钱,能多攒一点是一点。

随后,在一个相对合适的时间,找一个相对安静的方式离开,像老马那样。

把钱留给他,或许够他支撑到高中毕业,甚至大学。

至少,他不必亲眼目睹我最不堪最脆弱的样子,不必被拖入无底洞般的医疗债务。

有区别吗?

我忍不住询问自己。

没有答案。

无论选哪条路,许禾的人生都将因为我的病而急转直下,染上无法磨灭的灰暗底色。

哪一种更仁慈?

哪一种更残忍?

没有答案。

只有河风在不停地吹,吹得我眼睛发涩,发酸。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第三条路。

沉默地挣扎,同时进行着1和2。

我继续着往常的工作,只是闲暇时间不再休息,我开始急切地寻找一切能快速拿到现金的零工。

建筑工地搬水泥,疏通堵塞的下水道,甚至帮人搬家到七楼。

只要给钱,只要能很快的结清工资,无论是什么,我都干。

试图用无休止的忙碌掩盖住那个令人悲痛,却又无可奈何的事实。

只是,我没有告诉许禾实情。

但是相应的,我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疼痛不再是隐痛,它变得具体而频繁。

乏力感如影随形,稍微重一点的箱子就让我眼前发黑,喘不上气。

恶心和食欲不振成了常态,有时闻到油烟味就会干呕。

我学会了在工间休息时躲在角落,用力按压右上腹来缓解持续的胀痛。

学会了在感觉快要晕倒时,立刻蹲下,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

学会了随身带着廉价的止痛药,在疼痛难以忍受时嚼碎一片,至少它苦涩的味道能让我短暂地清醒。

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去想那个无解的问题,就会彻底垮掉。

许禾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不再提起当医生的梦想,不再规划有阳光的房子和阳台上的小番茄。

也不怎么和我说话了。

只是他更加拼命地学习。

无论何时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家时,总能看到他房间门缝下透出的灯光。

他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饭菜虽然简单,但总是热在锅里。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冰冷的默契:他不问,我不说。

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触及真相的话题,就像是在随时会碎裂的冰面上行走。

但这种平衡脆弱得像一层蛛网。

它终于还是在一个周末的傍晚破裂了。

我接了一个临时搬运家具的活计,扛着一个沉重的老式五斗柜上楼时,腹部的剧痛毫无预兆地爆发,像是有一把刀在里面搅动。

我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撞击声惊动了雇主,他们把我扶起来时,我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

许是怕惹上麻烦,雇主塞给我一点钱,让我赶紧走,然后几乎是把我推出了门。

幸运的是,他没让我赔钱。

我踉跄着走回家,比平时晚了很久。

推开门的瞬间,就看到许禾坐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手里拿着几张从我换洗工装口袋里掉出来的药费收据。

虽然只是止疼药,可许禾好像还是很在乎。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只有眼睛睁得极大,里面是凝固的震惊和……彻底的了然。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狼狈的样子。

身上的污迹,磕破的膝盖,苍白的脸,无法掩饰的痛苦神情。

随后,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单据。

证据确凿。

是啊,我答应过他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他的。

这下…完蛋了。

可他却是什么也没说。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质问。

只是松开手,任由那些单据飘落在他脚边。

比质问更让我心惊的,是许禾的沉默。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心死般的绝望。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站起身,绕过我,和那一地的收据,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门的声音很轻。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那一声轻响里,彻底关上了,再也打不开了。

从那天起,许禾彻彻底底的不再理我了。

我好难过。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

可是我没有选择。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活像是两个陌路人。

家,变成了一个比午夜仓库更加寂静、更加寒冷的冰窖。

而我,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身体内部日益清晰的倒计时中,继续着我徒劳的、疯狂的奔跑。

疼痛和乏力是我每天的伴侣,但许禾那最后看我的一眼,是比病魔更残酷的鞭笞。

我不知道这场漫长的凌迟何时会结束。

我只知道,在我沉入永恒的黑暗之前,我必须跑得更快一些,为那个被我留在黑暗里的少年,多攒下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光。

夜幕再次降临。

县城的灯火亮起,却是勾勒出一个冷漠的轮廓。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感受着体内那熟悉的、闷钝的疼痛再次袭来。

许禾啊。

我没有未来了。

但你的未来,我就算是爬,也要为你多铺哪怕一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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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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