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6.2 晴
我费力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只觉脑袋昏沉。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只有大片令人眩晕的白光。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霸道地冲进鼻腔,头疼的仿佛要炸开。
不知过了多久,视野才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和一根挂着透明液体的点滴架。
我怎么在这?
我为什么会在这?
哦,对……我晕了。
只是一转头,我便看到了许禾。
他趴在病床边上,脸几乎要贴到我的手臂上,眼睛肿得像桃子,满脸都是纵横交错的泪痕,头发凌乱,校服外套歪斜地挂在身上。
他死死地抓着我的手,手指冰凉,整个人颤抖得厉害。
看见我睁开眼,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整个人震了一下,呆愣住了。
随即更大的泪水汹涌而出。
“哥……哥你醒了?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他语无伦次,哭声压抑不住,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刚想说话,可是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微微动了一下被他握住的手指。
“别动,你别动!”他慌乱地说着,胡乱地用袖子抹着脸,只是越抹越湿。
“医生!医生!我哥醒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走了过来。
检查瞳孔,测量血压,询问感觉。
一气呵成。
我像一个破旧的玩偶,任由他们摆布,目光却一直看着许禾。
怎么办?
我该怎么向他解释?
许禾紧紧地跟在医生后边,仰着脸,专注地听着每一个字,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担忧。
“疲劳过度,低血糖,加上外伤和应激导致的晕厥,额头的伤口已经缝合了,没什么大问题,但需要好好休息,补充营养,绝对不能再劳累。”医生对许禾嘱咐着,语气平和。
“你是他弟弟吗?”
“我是!我是。”许禾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医生看了看许禾,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校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最后也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强挤出一句:“好好照顾你哥,让他按时吃药吃饭,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待医生护士离开后,病房里暂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许禾尚未平复的抽泣声。
许禾的手依旧紧攥着我的手指,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只是那温度是冰的。
“许禾…”我费力地挤出一丝声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怎么过来的?”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却是盛满了东西。
恐惧、茫然、后怕。
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情绪。
他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用力地、幅度很大地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随后他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我们交握的手边,肩膀开始无声地耸动。
那摇头里,是拒绝回忆的惊悸,是无法言说的混乱,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力气深究。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的对话声。
“…疲劳过度引发的昏厥,多处软组织挫伤,额部外伤已缝合,但还是需要静养,加强营养,不能再劳累。”
是刚才那个医生平稳的叙述。
“明白,明白,医生,费用我们已经交齐了,麻烦一定要用最好的药。”
这是便利店王老板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略显夸张的言辞。
另一个更低沉、更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医生,除了这些外伤和疲劳,其他……都检查过了吗?有没有发现别的问题?”
是王主管。
我的心没来由地揪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医生似乎翻动了什么纸张。
“血液检查和初步的腹部B超结果显示……有些指标不太理想,我们建议病人大体恢复后,再做更详细的检查,特别是针对……”
后面的话压得更低,我听不清了。
脚步声靠近,病房门被推开。
王老板率先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不及眼底。
他快步走到床边,看着我,“哎呦,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他看了眼许禾,伸手想拍拍他的背,许禾却像受惊般猛地一缩。
王主管跟在后面,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床尾,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不再是之前那种审视或衡量,而是混合着一种罕见的犹豫,甚至……一丝沉重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他手里捏着一沓白色的纸张。
王老板和王主管对视一眼,眼底的欲言又止更甚。
王老板似乎急于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他转向许禾,语气刻意放得轻快,“好孩子,吓坏了吧?走,先跟叔叔回去,让你哥哥好好休息,医院里有医生护士呢。”
许禾死死抓着我的手,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走!”
“听话,”我用尽力气,声音却依然有些虚弱,“先跟老板回去,我没事,再睡一会就好了,你先回学校,好好上课,好不好?”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糟糕透了,所以我不想让他再待在这里,面对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和那些他听不懂的对话。
许禾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但他看懂了我眼神里的坚持。
最后,他还是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手。
王老板连忙揽住他的肩膀,几乎是半扶半推地,把他带离了病房。
许禾被带出去时,最后一次回头望着我,那眼神空洞而绝望。
许禾的脸与那个少年的脸重合,惊得我直冒冷汗。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王主管。
空气骤然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在放大,填满每一寸寂静。
他往前走了两步,拉过椅子坐下。
他没看我,只是低头盯着手里的那沓报告单,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他的指节泛白。
而我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惧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窗外的天光似乎也跟着暗了几分。
“王主管,”我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这令人心慌的沉默,声音嘶哑。
“医生怎么说?”
我其实已经猜到了,大概就是那点事,只是…我不愿意面对罢了。
王主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对上我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任何商量的余地,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将手里一直捏着的那沓报告单,极其缓慢地,递到了我面前。
白色的纸张,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冰冷的数字图表。
最上面一张有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异常刺眼。
检查报告单。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几个字上。
随后,视线下移,在那一行行专业术语和数据当中,我捕捉到了几个触目惊心的关键词:
……肝右叶占位性病变……
……甲胎蛋白(AFP)显著升高……
……影像学提示恶性可能性大……
临床诊断建议:原发性肝癌待排查。
“肝癌”。
这简单的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铁钉,毫无缓冲地钉进了我的视野,钉进了我的大脑,钉进了我所有残存的意识里。
世界瞬间失声。
仪器滴滴的响声、窗外的车流声、走廊里隐约的人声……
所有声音都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眼前只剩下那两个字,在惨白的纸面上不断放大、旋转、扭曲。
王主管的嘴唇似乎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医生建议进一步做增强CT和活检确诊”
“现在只是疑似”
“不要太悲观”
“还有治愈的可能。”
……
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耳边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持久的嗡鸣,伴随着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凉的绝望感。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无法呼吸。
露在被子外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着那张轻飘飘的报告单,都仿佛重若千斤,要将我彻底压垮。
我。
十九岁。
肝癌。
铺天盖地的绝望感之后,是更深的、冰冷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那似乎还很遥远。
而是一种更切肤的、更具体的恐惧。
许禾怎么办?
对生活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支撑和盼头,在这两个字的判决下,脆如薄冰,瞬间粉碎,渣都不剩。
王主管还在说着什么,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竭力想维持镇定、却又掩不住的沉重和无奈。
他或许是个不错的上司,甚至算得上有情义。
但此刻,他的话语,他的表情,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无关紧要。
我死死地盯着报告单,视线却无法聚焦。
那几个字扭曲、变形,像是在嘲弄我所有的挣扎和努力。
原来,身体深处那驱不散的疲惫,那不正常的消瘦,那偶尔隐痛却总被归咎于劳累的右上腹……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原来,命运的重击,从不只落在肩膀上。
它更恶毒,更彻底,直接瞄准了支撑这一切的根基。
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张了张嘴,想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一声苦笑,一声质疑,可我却连最轻微的气音都挤不出来。
只有握着报告单的手指,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黄昏中最后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却暖不热四肢百骸不断蔓延开的寒意。
肝癌。
这两个字,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在我眼前的世界,轰然撕开。
那两个字,犹如两枚烧红的铁钉,钉进视线后,便再也拔不出来。
肝癌。
世界在眼前碎裂又重组,一切都变得失真而遥远。
王主管微动的嘴唇,窗外渐暗的天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色彩和意义,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冲撞、轰鸣,发出震耳欲聋的毁灭性的巨响。
我是不是……要死了?
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浮上来,不带任何情绪,像一个客观的事实陈述。
十九岁,肝癌,死亡。
这些词放在一起,荒谬得像是最劣质的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桥段。
可手中报告单上冰冷的铅字,白纸黑字,不容置疑。
怎么办?
我不知道。
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过去的十九年像快放的默片在眼前闪回,却又抓不住任何有用的片段。
没有应对这种灾难的脚本,没有预备好的方案。
生活从未教过我,当死亡可能猝然降临在青年时,该如何反应。
我不想死。
可我清楚的知道。
我活不起。
灭顶的无措感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
比刚才昏迷更深沉、更彻底的无力感抓住了我。
身体明明躺在病床上,却感觉像是悬浮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脚下是深渊,没有着力点,只有不断下坠的失重感。
在黑暗的虚空中唯一被点亮的烛火:许禾。
许禾怎么办?
这个念头要比“自己要死了”更加尖锐、更加具体、更加致命地刺穿了麻木。
心脏猛地一缩,疼得我几乎蜷起身子。
我要是死了,许禾怎么办?
他才十六岁。
他还没有成年,没有谋生的能力,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
他只有我。
我们这个刚刚开始像“家”的地方,这盏为他留的灯,这张等他放学的餐桌,这串我可以随时拨通的电话号码……
如果我死了,这一切都会在瞬间崩塌。
他会重新变回那个无人问津、瑟缩在角落的影子,甚至更糟。
谁去开家长会?
谁在他被冤枉时挡在他身前?
谁在他做噩梦的雨夜拍着他的背说不怕?
谁会记得他喜欢吃鸡翅?
谁会记得他校服领口脱了线?
无边的恐惧,不是为了自己可能终结的生命,而是为了那个被我拉进泥潭里承诺要照顾的少年,即将面临的更加残酷的现实。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喉咙,窒息感铺天盖地。
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眼前开始发黑,不是昏迷,是意识被巨大的恐慌和茫然冲击得摇摇欲坠。
不行……不能这样……
残存的一丝理智在尖叫。
我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可是医药费怎么办?
要治好需要多少钱呢?
几万?
几十万?
几百万?
我怎么才拿出这些钱呢?
借的话我能偿还吗?
这些问题就像无底洞,一点点吸食着我残存的理智。
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我无法承受任何一种它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模糊的视线里,王主管似乎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工作……对了,工作。
还有许禾需要的钱。
医药费……王主管和便利店老板垫付的钱。
他们垫了多少?
这笔债,我还能还得上吗?
如果治病的花费是个无底洞呢?
如果花了钱还是治不好呢?
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无数现实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每一个都比死亡本身更迫在眉睫,更令人绝望。
我感到自己正被拖入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中心,无力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微弱的光亮,被迅速吞噬。
工作、希望、对未来的打算,还有许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拉回一丝清醒。
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还不能。
在许禾面前,不能。
在王主管面前,不能。
在医生拿着确诊单进来,宣判更残酷的刑期之前……不能。
至少要等许禾工作了,能养活自己了……
可我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我不知道
我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消毒水的气味冲入肺腑,冰冷而刺激。
再睁开时,我努力将目光从报告单上移开,看向王主管。
视线依然无法聚焦,他的脸模糊一片。
我用尽全力,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它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王主管……谢谢您帮我垫付医药费,这钱…我会还的。”
“工作的事………”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如果我实在是干不了的话…我会辞职的。”
我说不下去了。
喉咙哽得生疼,眼前水汽弥漫。
我别过头,看向窗外。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城市的灯火依次亮起,遥远而温暖,却照不进这间被宣判了疑似死刑的病房。
无措依旧无边无际。
恐惧依旧深入骨髓。
但至少,在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前,我强迫自己,说出了这两句还算体面的话。
为了可能已经保不住的工作。
为了必须还上的债。
更为了那个,我还不能、也绝不敢现在就去想的少年。
“你也别太悲观,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确认。”
王主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已无心去听。
结果,我早就知道了。
只是不敢去面对罢了。
生活给了我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
糖衣是短暂的温情和微薄的希望。
而毒药,是肝癌这两个字背后,可能随之而来的一切崩塌与别离。
而我,甚至还没尝到多少甜,就要被迫面对最苦的结局。
绝望在寂静的病房里无声地蔓延。
而我,只能在这绝望的深海里,徒劳地、拼命地,试图抓住任何一点可能让我多漂浮一会的碎片。
我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