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7.20 晴
时间流转不息,我的记忆也随之越来越差。
只是不经意间,就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我也很久没有写过日记了。
只是今天,不同与往日。
通知书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餐桌上的。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我挣扎着从漫长而浑浊的昏睡中醒来,腹部的胀痛和喉咙的干渴一如既往。
我扶着墙,一路挪到客厅,只一眼便看到了它。
南京医科大学。
没有言语,没有交代,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的停留。
它就那样放着,像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许禾考上了。
他考上了那所他曾仰着头,眼睛里闪着光,对我说“我要去那里学医”的大学。
许禾的名字如今真真切切地印在那份录取通知书上。
他的愿望成了真。
而我却呆愣楞地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只是看着它。
意料之中,不是吗?
从他夜夜亮到凌晨的台灯,从他越来越沉默却越来越坚定的侧脸,从他越来越高的成绩……
只是当它以这种随意的方式摊开在眼前时,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掏了一把,空落落的,灌满了穿堂风。
许禾没有告诉我。
他甚至没有用语言告知。
只是把这份荣耀,或者说,这份离别,像是丢下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一样,留在了这里。
也好。
这样……也好。
2017.8.22 阴
这几天的屋子里多了一些不同的声响。
不是压抑着的声音,而是另一种更具体更实在的声音。
是许禾在收拾行李。
他要走了。
他的房门不再总是紧闭,有时还会虚掩着。
我偶尔经过,能瞥见里面地上摊开着一个旧的编织袋,和床上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
都是旧的,洗得有些皱,但很干净。
许禾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把什么东西仔细地包进一个塑料袋里。
动作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利落。
许禾真的要走了。
这个认知,比看到通知书时更加具体,也更加钝痛。
是啊……他本来就是要走的。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可是直到离别真正到来时,我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不舍。
他终是要走的。
许禾,这个世界和未来本就是属于你的。
2017.8.23 晴
今天下午,我破天荒的出去了一趟,蹬着那辆破自行车,去了城西最大的批发市场。
在充斥着各种塑料和皮革气味的摊贩间穿梭,不断地比较着价格。
最终,在一个满脸不耐的老板娘那里,买下了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
塑料外壳有些薄,轮子转动起来声音有点大,但看起来还算结实,容量很大,足够装下许禾那些简单的行囊。
我把它拖回了家,放在许禾的房间门口。
同样的,我没有说一句话。
他看见了吗?
他能看见吗?
我不知道。
2017.8.24 晴
那个行李箱不见了。
只是通过那个敞开的房门,我能看到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被平放在地上,已经装了大半。
趁着许禾白天出门,我偷偷地钻进了他的房间。
行李箱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个本子,一些笔,还有洗漱用品。
它们摆放整齐,却隐隐透露着一股朴素的味道。
我的心揪了一下。
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了那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是我这些年里攒下的。
数额不大,但每一张都浸着汗水,浸着疼痛,浸着无数个在绝望中挣扎的日夜。
我没有数,只是把它们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
随后,我又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卡面已经有些磨损了。
那是许禾刚来时,汪警官帮忙申请的国家助学金和困难补助卡,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微薄但稳定的钱打进来。
我一分没动。
这钱该是他的,也该留给他。
密码是他的生日,我设的,他大概不知道。
我把布包和银行卡一同塞进他衣服内侧的一个夹层里。
一个足够隐匿但也能够被发现的地方。
我祈祷着这些钱足够许禾去买合适的新衣服,去买厚实的被褥,去买他想要的东西。
也祈祷着这些钱能够支付他未来的学费。
我的动作很轻,很慢。
放好后,我又把其他东西恢复原样,将箱子推回原位。
许禾,我能给你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不多,但至少是干净的。
2017.8.25 晴
今天是临行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天气异常地闷热。
夏天的暑气正盛,汗水粘稠地贴在皮肤上。
许禾的行李已经完全收拾好了,那个深灰色的箱子立在门口,无时不在刺痛着我的眼睛。
最终,我还是缓步走到了他的房间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
声音很轻。
里面没有回应。
但几秒钟后,门开了。
许禾站在门口,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旧T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又长高了不少,现在的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开口。
喉咙有些发干,我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声音嘶哑:“今晚……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和我出去一趟吗。”
他沉默着,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傍晚,日落西山,天地一片灰暗。
我们一前一后地出了门,依旧是沉默的隔着几步的距离。
我没有骑自行车,只是慢慢地走,许禾在后面静静地跟着。
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给天空染上了一层别样的底色。
我带着他去了郊区那座废弃的小水塔。
那是很多年前,老朋友还在的时候,我们常会去放松的地方。
水塔很高,锈蚀的铁梯盘旋而上。
我仰头看了看那隐没在黑暗中的塔顶,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铁梯随着我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爬得很慢,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腹部因为用力而传来阵阵绞痛,冷汗很快湿透了后背。
但我没有停。
我能听到身后,许禾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也跟着爬了上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很稳。
不知爬了多久,我们终于到了塔顶的平台。
夜风毫无遮挡地吹来,带着远处田野和河流的气息,一下子冲散了燥热,也让我眩晕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视野骤然开阔,远处,整座小城匍匐在脚下,灯火通明。
而头顶,才是真正的星空。
在市区的边缘,夜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色。
星星一颗一颗地浮现出来,不算密集,却比在家里看到的要清晰得多。
星河像一道发光的纱幔,斜斜地挂在天际。
远处,偶尔有火车驶过,汽笛声悠长而孤寂,逐渐消失在辽阔的夜色里。
我扶着锈迹斑斑的栏杆,剧烈地喘息着,等那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去。
许禾站在我身边不远处,同样扶着栏杆,仰着头,望着星空。
夜风吹乱了他细软的头发,他的侧脸在星辉下,显得安静而遥远。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盛夏夜晚特有的微凉气息。
时间在星河下静静地流淌。
而我贪婪地看着这片星空。
此刻,我头顶的世界,很大,大得空旷,大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想对许禾说点什么,关于这片星空,关于远方,关于他的未来。
可纵使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也只化作一阵更深的沉默。
我能说些什么呢?
嘱咐他好好照顾自己,告诉他银行卡的密码,还是说一句……对不起。
都是废话,都是徒劳。
反倒不如就这样,安静地看一会星星吧。
看这亘古不变的星空,此刻却是慷慨地为我们这两个渺小如尘埃的人类展示着它的广袤无垠。
夜风拂面,四下无人。
有的只是一片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地平线开始微微发白,那是一种混杂着灰蓝和鱼肚白的颜色。
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黯淡下去,隐没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里。
就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谢幕。
星河消失了。
最后几颗倔强的星辰,也融进了青白色的天空。
天,亮了。
我转过头,看向许禾。
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少年的稚气几乎褪尽,只有下颌线显露出清晰的棱角。
他的眼睛依旧望着远方,那里,太阳还没有升起,只有一片越来越亮的光。
天亮了,星星落了,许禾也要走了。
“走吧。”我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情绪。
他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平静,里面没有波澜,也没有离别应有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
我们又一前一后,沉默地爬下水塔。
下去比上来更加艰难,我的腿抖得厉害,几乎要抓不住冰冷的铁梯。
许禾跟在我后面,保持着一米的距离,没有催促。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大亮。
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依旧立在门口。
许禾走回自己的房间,很快,便拎着一个简单的背包走了出来。
他走到行李箱边,拉起拉杆,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他停在门口,转过身。
这一次,他终于看向我,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看了几秒钟,很短,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直到最后,他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告别。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紧接着,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里,站在突然变得无比空旷也无比寂静的屋子中央。
许禾的房间……空了。
呆愣了一会,我慢慢地挪到窗边,透过蒙尘的玻璃,看向楼下。
许禾拉着那个深灰色的箱子,背影在清晨稀薄的晨光里,显得清晰而决绝。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就那样,朝着车站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远了。
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远处田野里的庄稼,掀起一片绿色的波浪。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消失在初升的阳光里。
带走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沉默、冰冷、煎熬。
夜尽了。
星星落了。
他最终也还是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
而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强迫自己站立。
我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窗外的风仿佛大了起来,吹过空旷的田野,禾浪起伏,沙沙作响。
我这才终于理解了那句:夜尽星落处,风起禾浪生。
一个新的,没有我的季节,就要开始了。
只是,再也与我无关了……
可是我不甘心。
他就这么走了。
脑袋里的声音还在叫嚣着不行,不能就这样。
至少……要送他到车站。
这个念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瞬间攥住了我全部的意识。
我猛地转身,动作太大,牵扯得腹部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我扶住墙,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抓起那件旧外套,踉跄着冲出门去。
晨风扑面,带着些许凉意。
我分辨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长途汽车站的大致方位跑去。
肺部被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
腹部的疼痛感也愈加强烈,仿佛那个不断生长的东西,也感知到了我的急切,在疯狂地拉扯我的内脏。
可我顾不上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再看看许禾。
我不知道他坐哪趟车,也不知道他几时出发。
我只知道,我要去再看看他。
哪怕一眼。
汗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街道两旁的景物在摇摆。
我抄了近路,穿过狭窄肮脏的巷子,跳过积水的洼地,好几次差点摔倒。
终于,灰尘扑扑的长途汽车站出现在视野里。
低矮的候车厅,门口停着几辆看起来同样疲惫的旧客车。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汗水和廉价食物的混合气味。
人不多,稀稀拉拉地聚在门口或车里。
我的目光焦急地扫视着。
没有。
候车厅的破玻璃门里,只有几个打瞌睡的老人和百无聊赖的售票员。
客车……我跌跌撞撞地扑向最近的一辆,扒着脏污的车窗往里看。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在抽烟。
不是这辆。
我又冲向另一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
恐惧,一种灭顶的恐惧抓住了我。
我来晚了吗?
还是他已经走了呢?
就在绝望像冰水一样淹没头顶时,我瞥见了。
在车站最角落,一辆正在喷吐出呛人黑烟的旧客车旁,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
它立在一个穿着旧T恤的少年脚边。
是许禾。
他背对着我,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客车前方模糊的路,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晨光给他细瘦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许……许禾!”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只是声音嘶哑破碎,立刻被引擎的轰鸣声吞没。
他没听见。
客车发出更大的噪音,车身震动了一下,准备驶离。
旁边有人提着大包小包,匆匆忙忙地挤上车门。
我急了,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可脚下却是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前扑去,膝盖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使不上力气,只能半跪在地上,徒劳地伸着手,朝着那个方向抓去。
“许禾!”
这一次,或许是感应到了什么,许禾终于转过了身。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弥漫的汽车尾气和清晨的阳光,我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扭曲,然后凝固。
周围嘈杂的人声、引擎声、喇叭声……全部都褪去,然后消失。
只觉大脑嗡嗡作响。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人,隔着那段无法跨越且充满离别的距离,静静对望。
我看清了他的脸。
比记忆里的更加苍白,他的嘴唇紧抿着,那双总是盛满沉默和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照着晨光,也映照着我的狼狈。
他的眼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愤怒。
而是……一些更加沉重、更加汹涌、几乎要破堤而出的感情。
他看着我,看着我跪在地上的狼狈,看着我因疼痛和急切而扭曲的脸,看着我伸出的徒劳的手。
我看见了,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只是一个清晰的、缓慢的口型。
隔着嘈杂和距离,我却奇迹般地听见了。
他说……喜欢我。
我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世界在眼前旋转、颠倒、碎裂。
引擎的轰鸣,人群的嘈杂,膝盖的疼痛,腹部的绞痛……
所有的感觉都在一瞬间回来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只有他最后那个口型,显得那么真切。
许禾静静地看着我彻底呆滞、仿佛魂魄离体的样子。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许禾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哀伤。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我来不及分辨、也永远无法再追问的东西。
他猛地转过身,弯下腰,拎起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一步跨上了客车。
门关上了,他也没再回头。
引擎发出更大的咆哮,客车喷吐着浓烟,笨拙地调转车头,缓缓驶出了车站。
驶上了那条通往远方、通往许禾崭新未来的公路。
我依旧跪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一动不动。
眼睛死死盯着客车消失的方向,即使那里早已空无一物,即便那里只剩下飞扬的尘土和刺鼻的尾气。
这些年他所有的沉默、疏离与挣扎背后隐藏的,竟然是这个吗?
大脑里仿佛有暴风席卷而过,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三个字,在空荡荡的脑袋里,反复冲撞、回荡。
发出震耳欲聋却又无声的轰鸣。
他说喜欢我。
他喜欢我啊。
他……原来不讨厌我。
太好了,他不讨厌我。
……
膝盖和腹部的绞痛终于冲破麻木,尖锐地袭来。
我晃了一下,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扑倒,脸贴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
只有尘土的气味冲进鼻腔。
许禾走了。
带着我们之间所有的冰冷与沉默,也带着他最后那个,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惊心动魄的……喜欢。
风吹过空旷的车站,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沙尘,最后再无力地落下。
远方的汽车不再鸣笛,我亲爱的你也终将远去。
什么都没留下。
你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留我这个上世纪残留下来的封建余孽,独自一人。
天空彻底亮了,阳光惨白地照下来,却照不暖我冰冷彻骨的身体和一片狼藉的心。
至此,天地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