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5.17 晴
周日的清晨,七点半。
阳光透过窗户把房间照得透亮。
我推开许禾的房门,少年正蜷缩在单人床上,怀里紧紧地搂着被子,只有腰间草草地盖着被子的一角。
大半截小腿露在外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白皙纤瘦。
他的脸几乎整个陷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黑发,发梢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许禾,该起床了。”
闻言,被窝里的人立刻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蹭了蹭,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不是说好今天去城里吃烤肉吗?”我坐在床沿上,轻轻晃了晃他的背,“再不起来,好吃的烤肉可都被别人抢光了,到时候可就吃不上了。”
被子里的人终于有了更加明显的动静。
一只眼睛从被沿下露了出来,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嗯…几点了?”声音哑哑的,像是蒙着一层雾。
“快八点了,先起来洗漱吃饭,待会还得坐一个多小时的大巴车呢,到时候你再睡,好吗?”
他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来,头发翘得东倒西歪,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清瘦的肩膀。
他眯着眼睛适应光线,呆呆地坐着,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加载当中。
“真的……要去吃烤肉吗?”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抹了一把脸,语气里带着刚醒的懵懂和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好吃吗……不好吃的话就…不去了。”
“真的,”我顿了顿,稍作思考,回道:“好不好吃的话我也不知道,我也没吃过呢,我们要一起去吃过才知道好不好吃。”
语音未落,他却像是被抽走力气似的,身子一歪,又倒回床上。
“那要不还是不去了吧…好困啊…”
“可是我们拉过钩了。”
“嗯~不要嘛,再睡会。”
我的眼睛随着他的这句话微微睁大了些,有些不可置信,“你这是……在和我撒娇吗?”
只是许禾又把脑袋往被窝里蹭了蹭,没了动静,也没回话。
我看着他这副赖床的模样,心里微软,想必是昨天学习到很晚吧。
终究还是没再催他,只是轻声叹了口气,把他要穿衣服往床边又推了推,悄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的鸟叫声在告知我时间在流逝。
我在旧沙发上坐下,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微风拂面。
五月的清晨有种懒洋洋的惬意与舒畅。
而此刻我的心情格外的舒畅。
他在……和我撒娇吗?
是撒娇吗?
是撒娇吧?
屋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和隐约从许禾房间传来的、极轻的呼吸声。
我的脸有些发烫,不知是被太阳晒得还是被自己的想法搞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觉得心中一片清净。
只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胡思乱想着,不知过了多久,许禾屋内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起床声。
约莫过了半小时,房门才被缓缓拉开。
许禾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胡乱地揉过,不过还是有些乱糟糟的。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眼睛还有些惺忪。
早饭时间已经过了,我就随意地煮了些面条。
不过令人惊喜的是许禾吃得比平时快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慢点吃,别噎着了。”我提醒道。
他只是“哦”了一声,速度稍微放慢了些,但嘴角却是很诚实的一直微微翘着。
出门时,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钥匙是否揣好,这才跟了上来,脚步轻快得像是要跳起来。
十二点二十分,我们在大巴车站台前等车。
周末的大巴车站台人并不少。
我们排在队伍中间,许禾不时地踮起脚张望来车的方向。
午间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他的外套上,领口那处小小的脱线在阳光里格外明显。
大巴车很快就来了,人群随着车辆的出现开始攒动。
我让许禾走前面,手掌虚护在他身后,以防摔倒。
上车,付钱,一气呵成。
车厢里已经没有座位了,我们只能走到后面,抓住旁人的座椅靠背以保持些许平衡。
售票员总是会不安地提醒我们抓紧一些。
车子启动,晃晃悠悠地驶出我们熟悉的县城。
窗外的风景像是一幅慢慢展开的卷轴,从熟悉的招牌,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随后楼房开始变得密集,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许禾一直看着窗外,脸几乎是贴在玻璃上。
路过一个在建的高层小区时,他小声嘀咕:“哥,你看,那个楼好高。”
“嗯,城里都这样。”
“住在上面…会不会害怕?”
“习惯就好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
车子规律的颠簸催人欲睡。
过了几站,有人下车,空出一个座位,我揽着许禾的肩膀让他坐下。
“哥,你坐。”他立刻想站起来,却是又被我按了回去。
“你坐吧,我站会。”
他这才坐下,但只坐了半个位置,把另一半空出来,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笑了,但还是摆了摆手,继续站着。
两个半大不小的男人在拥挤的车厢里挤同一个座位,总归还是不太像样。
他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但身体还是悄悄往里面挪了挪。
城里,下午一点五十九分,售票员报站的声音将我们的思绪唤回。
我们到了。
下车的一瞬间,城市的喧嚣瞬间包裹上来。
车流声、人声、商铺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人声鼎沸。
许禾下意识地朝我靠近了一些。
“跟紧点,别走丢了。”
“知道了。”他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四处张望。
高耸的玻璃幕墙、琳琅满目的店铺招牌、穿着时髦的行人……
这一切对于我们这样很少进城的人来说,都新鲜得有些耀眼。
很早就打听过了,新建的商场四楼有一家烤肉店,据说很好吃。
我们踏上自动扶梯,许禾踩上去时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我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它会自己动哎。”他小声嘀咕着,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嗯,抓紧扶手,小心别摔下去了。”
到了四楼,烤肉的香味隔着老远就已经飘了过来。
许禾的鼻子动了动,眼睛更亮了。
店门口等位的人不多,取了号,前面只有两桌。
我们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
等待的时间里,许禾一直盯着店里看。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每一桌都冒着热气,烤盘上的肉滋滋作响,油花跳动。
人们围坐在一起,说笑着。
夹起烤得焦香的肉片,用生菜卷了卷,蘸了点料,送入口中。
余光瞟见许禾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饿了吗?”
“有点。”他诚实地说,又补充道:“但能等。”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饼干,是早上出门时顺手揣上的。
“你先垫垫吧。”
他接过去,拆开包装,仔细地掰成差不多大小的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我。
我们就这样坐在喧闹的商场走廊里,分吃着一包苏打饼干。
下午两点四十二分,服务员终于叫到了我们的号码。
她领我们到一张靠窗的小桌旁。
坐下后,我们有些局促地看着桌上的东西。
烤炉、夹子、剪刀、好几个小碟的蘸料。
我拿过菜单,看了看,问道:“你想吃什么?牛肉?五花肉?还是鸡肉?”
他凑过来看,手指在图片上轻轻划过,“哥,还是你点吧,我都行。”
最后点了三盘肉:一盘肥牛,一盘五花,一盘鸡翅。
又点了些生菜、金针菇和土豆片。
服务员问要什么饮料,许禾抢先说:“白开水就行。”
“可乐吧,今天喝点甜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反对。
烤炉热得很快。
我夹起一片肥牛铺在烤盘上,肉片一接触热铁就迅速卷曲变色,油花滋滋作响,香气瞬间炸开。
许禾目不转睛地看着,像在看什么神奇的东西。
肉烤好了,我夹到他盘子里,“小心烫。”
他学着之前顾客的样子,用生菜叶包住肉,加了点蘸料,然后小心地送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惊奇的看着手里的烤肉。
“怎么样?好吃吗?”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顾不上说话,腮帮子鼓鼓的。
我也吃了一口。
肉确实不错,腌得入味,烤得焦香。
但更让我满足的,是看着许禾吃得开心的样子。
他的眼睛弯起来,嘴角沾了一点酱料,整张脸都因为美食和热气泛着幸福的红晕。
我们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专注地烤和吃。
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舒适的、放松的氛围。
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窗内是我们这一方小小的冒着热气与香气的天地。
我发现许禾格外喜欢吃鸡翅,一整盘鸡翅几乎都落入他的嘴里。
他吃得专注而虔诚,偶尔会因为吃到特别满足的一口,脑袋和腿会不自觉地跟着轻轻晃悠两下。
只是他的腿总会踢到我。
下午三点三十五分,我们才晃晃悠悠地出来。
肚子饱饱的,身上还带着烤肉的烟火气。
商场里的人比来时更多了,周末的家庭、情侣、朋友…
人群熙熙攘攘。
“还想逛逛吗?买点什么东西。”我看着他有些开线的外套,有些不忍。
许禾看了看周围琳琅满目的店铺,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想回家,今天晚上还有晚自习。”
我知道他是怕花钱。
今天这顿烤肉,已经是我们这个月最奢侈的一笔开销了。
商场外,太阳的暖意逼人,却又极其舒适。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我们坐上了返程的大巴。
车上人不多,我们都有座位。
许禾靠窗坐着。
车子启动后,午后的饱足感和一路的疲惫渐渐涌了上来。
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歪斜,最终,还是轻轻地、完全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少年的呼吸均匀绵长,头发蹭着我的脖颈,有点痒。
窗外,城市的风景向后掠去,逐渐又变回田野和熟悉的街道。
我偷偷地拿出手机,打开相机,调成静音。
然后,很轻、很轻地侧过一点角度,对着肩头那张熟睡的侧脸,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没有亮。
屏幕里,许禾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脸颊上还残留着烤肉店热气蒸出的淡淡红晕,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餍足后的安宁。
照片有点糊,但那一瞬间的宁静和依赖,被永远地定格在了这块小小的屏幕上。
我收起手机,也闭上了眼睛。
车声隆隆,穿过耳膜,却觉得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踏实。
这个普通的周末,一顿不算便宜的烤肉,一趟漫长的公交,一个靠在肩上的午后。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成了我们贫瘠生活里一块小小的糖。
车子晃晃悠悠,慢慢驶向家的方向。
肩上的重量很轻,但心里的那份踏实,很重。
太阳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的细长。
我和许禾一起漫步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书包松松地挎在左肩上。
他今天似乎心情很不错,右手指尖不时地掠过路边低垂的树叶。
傍晚的风很轻,吹得他校服外套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台旧手机。
夕阳在屏幕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我侧过身,用掌心遮挡住光线,点开相机,按下了录像键。
抬起手,屏幕里出现了许禾的背影,他正用脚尖去够人行道砖缝里长出的一小丛野草,动作笨拙又认真。
夕阳给他的头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亮晶晶的。
他完全没有察觉,大概以为我还没有手机,我想着,心里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他踢开了路边的小石子,忽然又小跑两步,去追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那片叶子旋转着下落,他伸手去接,可狡猾叶子却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去追另一片打着旋的叶子。
手机安静地记录下这一切。
少年跳跃时扬起的衣角,没接到叶子时微微撅起的嘴,重新振作时亮起来的眼睛。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不自知的轻盈。
笑容张扬,而又明媚。
这是他第一次笑得如此开心,真好。
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啊。
走到路口等红灯时,许禾终于回过头,“哥,你今天怎么走的这么慢啊?”
我迅速把揣回口袋,祈祷着他没有看见,像是做了什么很见不得光的事。
“没,就是走得有点累。”
他折返回来,和我并肩站着。
绿灯亮了,他正要往前走,我却停在原地。
“怎么了?”他回头看我。
我又掏出手机,这次光明正大地举了起来,“我想给你拍个视频。”
许禾愣住,脸上迅速泛起红晕,“拍、拍我干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手机上,声音里带着惊讶,“哥,你什么时候有的手机?”
“留个纪念,你正常往前走就好。”
我避开了第二个问题,只是将镜头对准他。
今天是我当前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我想将它记录下来,无论是许禾,还是烤肉。
无论何时,何地,在干什么,我都想将它清晰而又精确地记录下来。
不留余地。
许禾耳朵尖有些微微泛红,却也没再追问,只是抿了抿唇,听话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次,他的脚步明显僵硬了许多,背部挺得笔直,手臂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活像是个被检阅的小士兵。
我忍不住笑了,连带着我手里的镜头也随着我的笑声晃动。
镜头里的少年虽然有些许的不自在,但夕阳把他整个人包裹得温柔极了。
他走过被光影切割的人行道,走过爬满爬山虎的老墙,走过飘着饭菜香气的厨房窗口。
快要走到学校门口时,许禾才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身跑了回来,带着一阵温热的风。
“给我看看拍的怎么样。”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伸手接了过去,手指小心地触碰屏幕,视频开始播放。
从他踢草开始,到追叶子,到僵硬的背影,总共不过五分钟。
他看了很久,久到视频自动播放到第三遍、第四遍。
夕阳的光斑在他脸上攒动。
“我……我走路是这样的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嗯,怎么了吗?”
“看起来…有点傻。”
“胡说,才不傻呢,挺好的。”
他又看了一遍。
这次,我注意到视频里被我忽略的一些细节。
比如他校服后领有一处没翻好,翘起一个小角。
比如他追叶子时左脚不小心绊了一下右脚,险些摔倒。
比如他在路口等红灯时会无意识地左右晃着身体。
“这些你都没告诉我。”他小声说着,语气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埋怨,又像是不好意思,或许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告诉你干嘛?”我轻笑一声,“挺好的,这就是真实的你,开心就好啊。”
他沉默了一会,转身走进了校门。
只是走到一半,却又突然停下,没有回头。
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哥,你以后…可以多拍一点。”
“嗯?拍什么?”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的有些发懵。
他这才微微侧过脸,夕阳正好落在他通红的耳廓上。
“拍我。”他说道,只是声音变得更小了些,“或者拍我们的生活。”
我停下脚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他的脸还红着,但眼睛很亮,像盛满了这个傍晚最后的天光。
我没有回答,只是楞楞地看着他。
“哎呀!就是拍我们嘛,拍你,拍我,拍我们的生活!”没听到我的回答,他似乎是有些急了,音量也随之变大了起来。
心里某个地方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地撞了一下。
居然有脾气了。
好啊。
真好。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的还要温柔,“那我以后多拍点。”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重要的承诺,嘴角飞快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校门。
我站在门外,手里握着那台旧手机。
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但我知道,里面存着一段五分多钟的珍贵的回忆。
而未来,还会有更多这样的片段,被装进这块小小的屏幕里。
我转过头,天边一片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