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5.18-19 阴
今天便利店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少。
下午六点一交班我便回了家,随便吃了点东西,睡了两个小时,随后就骑上自行车,朝着物流园前行。
已经耽搁了太久了,不知道王主管还记不记得我,还招不招人。
幸运的是,他没忘记我,我成功的填完了表格。
不过离正式入职还差一步。
面试。
负责面试的是一个目测四十出头有些健壮的男人,工服勾勒出他结实的肱二头肌。
他斜眼上下打量着我,满脸鄙夷。
“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跑来干这活?”他终于开口,语气轻浮。
“需要钱。”我回答得很直接。
在这种地方,拐弯抹角没有意义。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个头还行,”他双手抱胸,一副高傲的姿态。
“但是干我们这一行光有个头可不够,我们这要的是手脚麻利的。”
“一晚上八小时,基本不能停,流水线不等人,凌晨三四点是最难熬的时候,眼皮打架,腿像灌了铅。”
“但货一件不能分错,分错了扣钱,错多了走人,能听得懂不?”
“明白。”我颔首。
他描述的景象比我预想的要更加严酷,但心理准备早已做好。
“试用期三天,一天五十块外加一顿夜宵,三天后如果你能跟上,留下,按件计酬加基本补贴,多劳多得,每月一号结工资,干不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大门,“自己走人。”
他的条件开得干脆,甚至有些冷酷。
“能接受的话现在就可以去那边领工服,找杨组长报到,今晚就开始试工,不接受,门在那边。”
没有培训,没有缓冲,直接投入战场。
这就是底层零工的常态。
“好。”
他这才正眼看了看我,撕下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
“我事先提醒你一句,别偷懒,别出错,别动歪心思,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
“是。”
领工服的地方是一个狭小的更衣室,弥漫着浓重的汗酸味。
发衣服的是个满脸不耐烦的阿姨,她看都没看我一眼,便从一堆深灰色的布料里扯出一套,连同两双线手套,啪地一声扔在有些掉漆的木头柜台上。
工服明显是别人穿过的,布料粗糙僵硬,有几块明显的污渍,腋下处还有可疑的黄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馊味。
手套是廉价的劳保线手套,掌心部分已经磨得起毛。
胃里一阵翻涌。
我闭了闭眼,强忍着恶心伸手拿了起来,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令人不适。
套上工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我裸露的皮肤,裤腿有些短。
我把外套塞进一个没有锁的脏兮兮的铁皮柜,柜子还算大,空间很足。
钥匙上系着一截红绳。
走出更衣室,我顿时感觉自己已经和这个仓库里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了。
杨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皮肤被灯光和汗水浸得油亮。
他正大声指挥着几个人卸货,语速极快且夹杂着几句本地方言的粗话。
看到刚才那人给我的纸条,他瞥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去跟着老马干。”他朝不远处一个正弯腰搬箱子的中年男人扬了扬下巴。
“好好看看他怎么做,今晚你先分拣小件区,动作轻点,摔坏了照价赔。”
那个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闻言转过身,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很深,眼袋浮肿,黑眼圈很重。
他看了我一眼,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说道:“新来的学生娃娃?你望你这细皮嫩肉的,能干得动这个?”
“能。”
我咬了咬后槽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许禾,没关系的。
他不再多说,只是示意我跟上。
小件区分拣区是几条并列的传送带,不同流向的包裹在这里汇聚。
而我们需要根据包裹上的快递信息快速且准确地将它们扔进对应区域的分拣筐里。
传送带匀速转动,包裹源源不断,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看信息,一个地区一个筐,筐上都有标明地区。”
老马一边说,手下不停,眼睛一扫包裹标签,手臂一伸一甩,包裹就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三米开外的筐里,动作流畅得像本能。
“手腕用力,把它甩出去,别用蛮力,不然一晚上胳膊就废了,轻拿轻放,特别是那些标着易碎或者液体的。”
他示范了几个,速度快得让我眼花缭乱。
随后他便让开位置,“你来试试,刚开始慢点没事,要准要对。”
第一个包裹滑到我面前,是个不大的纸盒,我低头去看快递上的信息,脑子里飞快地对照筐上的地区。
找到了!
是左边第二个筐。
我拿起盒子,感觉比看起来沉,模仿老马的动作扔出去。
砰的一声,盒子砸在了筐沿上,然后掉进筐里,声音有点大。
“太硬了!手腕放松!”老马在旁边喊着,又像是鼓励似的拍拍手,“再来!”
第二个、第三个……
起初我的动作笨拙且迟疑,眼睛在快递单和地上的筐子之间来回移动。
脑子转得飞快,手上却像生了锈。
传送带不会因为我是新手而放慢速度,包裹很快在我面前堆积起来,后面传来其他分拣工不耐烦的咳嗽声。
汗水几乎立刻就从额头、鬓角渗了出来。
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急。
老马看了一会,摇摇头,走过来把我面前堆积的几个包裹快速处理掉。
“别慌,我们这里地区不算多,干一会就记住了,关键是别停,一停就堆,一堆积就心慌,一心慌就错。”老马温柔的指导我说。
“没事,你刚来,不习惯很正常,多练多记,后面就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频繁看筐,而是努力记住刚刚分过的几个筐的位置。
手腕试着放松,用巧劲而不是蛮力。
渐渐地,堆积的情况缓解了,虽然速度还是远远跟不上老马他们,但至少能维持基本的流转。
时间在重复、单调、高强度的劳动中失去了概念。
机械地低头、识别、取货、投掷。
周而复始。
汗水浸透了工服的后背和前胸,布料黏腻地贴在身上,有些恶心。
廉价手套很快被磨得更薄,掌心开始火辣辣地疼。
腰部的酸痛从后腰一点一点向上蔓延,缠住肩膀,钻进脖颈。
传送带的隆隆声、扫描枪的嘀嘀声、包裹落地的声响、偶尔的吆喝……
所有这些声音混合成一种持续的令人麻木的白噪音,包裹着整个意识。
凌晨一点,夜宵时间到。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仓库的喧嚣,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随即迅速涌向仓库角落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
所谓的夜宵,是一大桶看不到什么油星的青菜汤水,旁边摆着一筐冷硬的馒头和几盆咸菜。
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过时不候。
人们拿着各自的饭盒或一次性碗筷,沉默地排队,盛满,然后或蹲或站,飞快地往嘴里塞。
没有人说话,有的只是一片密集的咀嚼吞咽声。
吃饭的时间只有三十分钟,之后铃声会再次响起。
我恶心的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喝了一大口汤,拿了两个馒头。
我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需要体力。
老马蹲在我旁边,哼哧哼哧吃的很快。
吃完后,他摸出一支皱巴巴的廉价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眯着眼睛,望向仓库深处依旧灯火通明的分拣区域。
他吐出一口烟圈,“还行啊你,没哭鼻子也没嚷嚷着不干了。”
他突然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叠,“为什么来干这个?看你不像长期干体力活的,干瘦干瘦的。”
“需要钱。”
同样的答案,同样的简短。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仿佛这是一个足够充分也足够普遍的理由。
他轻笑,语气略显无奈,“来这的十个有九个都这么说。”
顿了顿,他弹掉烟灰,语气轻飘,又像是在自嘲,“熬过了前三天,身体适应了就好点,不过是拿命换钱罢了。”
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咔的轻响,“走吧,该下半场了。”
凌晨两点到四点,果然如同他们所说,是炼狱般的时刻。
极度的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
眼皮沉重得要用意志力才能勉强撑开,视线开始模糊,看标签上的小字需要用力聚焦,再聚焦。
手臂的每一次抬起都像灌了铅,腰部的酸痛已经蔓延到整条脊柱,膝盖也在无声的抗议。
传送带仿佛转得更快了,包裹永无止境地涌过来。
周围有人开始忍不住打哈欠,动作也变得迟缓。
汗水一路从发际线流下。
流进眼睛,刺痛。
流进嘴里,酸涩。
肋骨下方时而传来一阵不适感,没关系,影响不大。
我咬紧牙关,心里默念着数字,给自己计数,试图用这种方式保持清醒和节奏。
我想起了许禾。
想起他告诉我物理及格时眼里兴奋的光芒,想起他洗得变形的校服领口,想起他小心翼翼放在我手心那一块钱硬币时冰凉的指尖,想起他说“哥,你别太累”时忧虑的语气。
这些画面像微弱但持续的电流,刺激着我濒临麻木的神经。
不能停下。
至少现在不能。
我不停的安慰着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会好的,都会好的。
我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穿透了厚重的疲惫,带来一阵短暂却又珍贵的清明。
继续低头,识别,取货,投掷。
动作或许已经变形,效率或许已经降低,但我没有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仓库高墙上狭长的窗户,透进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
那不是灯光,而是天光。
凌晨五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一点点褪去。
只听有人小声念叨了一句:“天快亮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小小的信号,尽管离六点下班还有小一个小时,但某种精神上的支撑仿佛回来了。
是啊,天快亮了。
最后的这个小时,反而变得不那么难熬。
六点整,尖锐刺耳的下班铃声划破了仓库里机械的轰鸣,将我的意识从混沌中拉回。
几乎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发条。
没有欢呼,没有交谈,只有一片如释重负的沉默和此起彼伏的舒展筋骨声。
我僵直地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手指几乎无法自如弯曲,掌心在薄手套下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痛。
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杨组长过来拍了拍我汗湿的肩膀,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纸币。
“可以啊,第一天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继续努力。”
我接过钱,心里五味杂陈。
脱下已经被汗水反复浸湿的工服时,布料摩擦过酸痛的肌肉,带来一阵战栗。
更衣室里挤满了疲惫不堪的工友,沉默地换回自己的衣服。
我穿上自己的外套,那熟悉的棉质触感让我恍惚间有种回到人间的错觉。
把工服和手套放回柜子,找到我那辆自行车时,天色已经大亮。
我骑上车,任由晨风带着凉意吹在我滚烫的脸上,格外清晰。
身体极度疲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很疼。
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充实感。
我做到了。
我撑过了第一夜。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还有试用期的另外两天,还有身体需要承受的极限挑战。
但至少,我迈出了这一步。
我没有倒下,没有逃跑。
那张招聘启事上的数字,不再是纸上遥不可及的希望,而是我可以用这身酸痛和汗水去一点点挣来的现实。
回到家楼下时,天空一片澄澈。
我仰起头,看见我们租住的那间小屋窗户紧闭,窗帘拉着。
许禾应该已经走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尽量放轻动作,不想惊扰楼道里尚存的安宁。
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抖得不受控制,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试了三次,才勉强对准,转动。
推开门,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晨曦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空气中浮动着家里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餐桌上扣着一个盘子,下面是一张纸条。
我轻轻走过去,拿起纸条。
“哥,早餐在锅里保温,记得吃,我上学去了。”
--许禾
字迹工整认真。
我揭开锅盖,里面是尚且温热的粥和一个煮鸡蛋。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似乎都找到了意义。
我在餐桌前慢慢坐下,慢慢地剥开鸡蛋壳,喝了一口温热的粥。
食物的暖意顺着食道流下,一点点填补着昨夜被掏空的身体和心灵。
只是随便喝了两口,便没有了胃口。
窗外,城市彻底苏醒,车流人声浓郁。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将浴室的水龙头开到最大。
热水倾泻而下,我背靠在墙上,几乎要站着睡过去。
热水冲刷着皮肤,带来灼烫的刺痛感,但肌肉深处的、源自骨髓的酸痛和那股驱不散的阴冷,却顽固地盘踞着。
眼皮重若千斤,闭上眼,黑暗中仍有疲惫的光斑在无序地漂浮闪烁。
肥皂抓了两次才勉强成功地拿在手上。
揉搓时,泡沫流进眼睛,刺痛让我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匆匆冲洗干净,关掉水。
毛巾擦身体的动作是机械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只有身体还在遵循着最基本的指令。
套上干净睡衣时,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都显得遥远。
我甚至没有力气擦干头发,只是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我便跌跌撞撞地挪进卧室。
倒在床上的瞬间,意识就断线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六个小时,也许八个小时。
时间在深度的倦怠里失去了度量。
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与声。
我摸索着抓到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刺眼的白光猛地刺入瞳孔,激得我眯起眼。
晚上八点二十五分。
我大概睡了十二个小时。
居然这么久了吗?
喉咙干涩,胃里空得发慌,但更多的是麻木的疲惫,连饥饿感都显得迟钝。
我挣扎着坐起身,头重得像灌了铅,昏沉,胀痛。
在床边呆坐了几分钟,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才积蓄起一点力气,勉强站起身。
只是还没完全站直,便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
撑着腿缓了一会我才继续前进。
我拿出早晨剩下的半碗粥,没加热,就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喝。
吃了大概三四口,喉咙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再也咽不下去哪怕一口。
不是不饿,是身体和精神都拒绝更多的负担。
我把剩下的粥放回电饭煲,抬头看了一眼时钟,距离九点还有三十多分钟。
我拿起钥匙,穿上外套便出了门。
走出楼道时,太阳已经落山。
骑车去学校的路上,微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温热。
暖风拂过皮肤,反而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或者说,是身体在被迫的机械运动中,被强制唤醒了一部分机能。
车轮碾过渐暗的街道,路灯尚未完全亮起,世界处于昼与夜,暧昧的交界。
到学校对面那棵老槐树下时,已经八点四十多了,距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左右。
还好,我赶上了。
我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
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能感觉到树皮透过薄外套硌着脊背。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流淌得极其缓慢。
我看着校门口零星进出的人,接孩子的家长们互相寒暄着。
我没有加入,只是安静地坐着。
路灯一盏盏亮起,空气中飘来各家厨房的饭菜香。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我深吸一口气,用手撑住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只觉眼前一黑。
全身的骨头仿佛都生锈了,活动时能听见自己僵硬的关节发出的细微声响。
我慢慢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目光投向那扇即将涌出人潮的校门。
九点整,放学铃穿透黑夜准时响起。
我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我看见了许禾,他背着书包,正和两个同学边走边说着什么。
看见我站在树下,他愣了一下,随即他便跟同学道别,小跑着过来。
“哥!你怎么来了?不在家里多睡会吗?”语气里满是惊喜。
“睡太多了,睡不着了。”
“你吃饭了吗?”
“吃了点。”
“给你。”我把今天挣到的五十块连同手机一起递给许禾。
“什么意思?”许禾歪了歪头,似是不理解我的意思。
“钱你拿着花,买点你喜欢的,手机你拿着,出了事要给你打电话的,记得和班主任说一声,就说我说的,实在不行我亲自和他说。”
说着,我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车座示意许禾上车。
许禾坐在后座,手轻轻扶住了我的腰。
“哥……”他顿了顿,“你今天是不是很累啊?”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晚风吹过,带着白天的余温。
“还好,”我习惯性地说道,“抓稳了,别掉下去了。”
他不再过问,只是放在我腰间的手,稍稍收紧了一些。
“交了新朋友吗?”
“嗯。”
“挺好的。”
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我知道自己脸色一定很难看,脚步一定很沉,连说话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但至少,我在这里。
在放学的校门口,在老槐树下,在回家的路上。
在他需要的时候,我在。
这就够了。
现在,只需要稳稳地骑着车,载着他,穿过这渐深的夜色,回到家,就都好了。
车轮继续向前。
而肩上的重量,心里的责任,让这份疲惫有了确切的意义。
一切都在变得更好,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