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5.14 晚
物流园的夜色,与县城那些裹着人间烟火的灯光截然不同。
这里冷淡,寂静,毫无生气。
当我蹬着从朋友那里接手的老旧自行车穿过最后一片尚有路灯的居民区,拐入通往城西区的货运大道时,周遭的世界陡然沉静与空旷起来。
路灯稀疏,光线昏黄乏力,只能勉强地勾勒出路面粗糙的轮廓和两旁杂草丛生的土地。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柴油以及某种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逐渐取代了县城里晚风带来的淡淡烟火气。
拐进县城西头的开发区,物流园就在那里。
微风携带着一股绝望的气息扑鼻而来。
远远地,先看到的不是房子,是一片巨大的灰白色的光晕,悬在低矮的天际线上。
那不是月亮,是上百盏大功率LED灯拧在一起发出的光,几乎把半个夜空都漂白了。
光晕底下,更具体的东西才从黑暗里浮出来是几座巨大且方正的铁皮棚子,像被人随手丢在野地里的灰色火柴盒。
那就是城西物流园。
我站在坡头上,静静地眺望着这里。
白昼里车流不息的枢纽,终于在夜晚显露出它冰冷而疲惫的另一面。
三号仓是园区边缘一座蓝色顶棚的巨型仓库。
我把自行车锁在门口一片胡乱停放的破旧自行车之间,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味的空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内的景象让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巨大的空间被惨白的电灯照得无所遁形,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却冰冷彻骨。
举架极高,视线所及之处,是几乎堆到顶棚的快递箱和如山般的货物垛。
一条条传送带如同钢铁巨蟒,蜿蜒贯穿整个仓库,持续不断地发出低沉的轰鸣。
空气中浮动着更浓的灰尘,在强光下清晰可见,无处遁形,随着不知何处来的气流缓缓盘旋。
人不算很少,但分散在这巨大的空间里,反而显得渺小。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工装,大多沉默着,动作却迅速而精准,像上了发条的零件。
有的站在高高的叉车上,将沉重的托盘运往指定区域。
有的蹲在传送带旁,飞快地分拣着大小不一的包裹,扫描枪发出的嘀嘀声此起彼伏。
更多的是搬运工,两人一组或独自一人,扛着、拖着、推着各种形状的货物。
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后背,在灯光下反射出亮晶晶的光泽。
空气有些闷热,虽然有几台大功率的工业风扇在角落徒劳地转动,但送来的风也是热的,混杂着汗味、橡胶味和纸箱的味道。
尘土飞扬,呛得我止不住的咳嗽。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拦住了我,上下打量着我过于干净的便服和显然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局促。
“哎,你找谁?送货的走旁边通道。”
“我……我来应聘夜班分拣员,我看到门口有招聘。”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有力。
保安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抬手指向仓库深处一个用玻璃隔出来的小房间,“玻璃房,去找王主管。”
这话说起来倒是轻松,但想要穿过嘈杂而忙碌的作业区并非易事。
我需要时刻留意脚下可能突然滚过来的小件货品,避开行色匆匆的搬运工和疾驰而过的电动拖车。
巨大的噪音包裹着我,传送带的摩擦声、叉车的警示音、货物落地的闷响、偶尔几句简短的吆喝……
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紧实的压迫感,让我不自觉地将脊背挺直,加快了脚步。
玻璃房里的景象稍好一些,那扇门上贴着“人事办公室”的塑料牌,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敲了三下。
“进。”
粗犷的声音自内而外的传来。
房间不大,里面摆着几张旧办公桌,堆满了文件和单据。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精瘦,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男人正对着电话大声说着什么,语气急躁。
他额头油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了我一眼,对着话筒快速说了句“等会打给你。”,便挂了电话。
“来应聘的?”他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向我伸出手,“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我赶忙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王主管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又翻到背面看了看,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小张,把分拣员申请表拿两份过来。”
等待的时候,王主管又低头看着报表,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
办公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货车轰鸣。
只有我无措地呆愣在原地。
我该干些什么吗?
不不不,还是就站在原地好了,不能给人家添麻烦。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煎熬,一秒,两秒,时钟此刻仿佛走的慢了几分。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把两张表格放在桌上。
“你填一下。”王主管把表格推过来,又递给我一支笔,“会写字吧?认得字吗?”
“会,认得。”
表格很简单,姓名、年龄、紧急联系人……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填到紧急联系人时,我犹豫了一下,写下了许禾的名字,关系一栏选了弟弟。
紧急联系人的联系方式……
我的笔停住了。
二零一五年,我十九岁,没有手机。
不是买不起,最便宜的那种倒是也能买,只是觉得没太大必要。
我的生活圈缩在几条固定的线路上,需要联系的人屈指可数,许禾的班主任、便利店王老板、房东太太。
紧急联系人需要电话号码,虽然许禾的学校有公用电话,但他没有自己的联系方式。
我盯着那一栏空白,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了一个黑色的圆点。
“怎么不填了?”王主管抬起头,目光落在我停顿的笔尖上,不解的地看着我。
“我……我没有手机。”只觉喉咙有些发干,手指不自觉地拨弄着衣角。
王主管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报表,身体前倾,“没有手机?”
“嗯。”
“那固定电话呢?”
“之前便利店有座机,只是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老板让我拆掉了。”
王主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意思是…你还有别的工作?”
“有,在便利店做店员,”想了想,我又立刻补充道:“那边可以只上白班,不会影响这边的正常工作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些审视,那目光像是要穿透皮肤,掂量我话里的分量。
“你知道夜班分拣员的工作性质吗?”
“知道。”
“我要是有紧急情况需要联系你,怎么办?”
我低垂着头,没有接话。
我该说些什么呢?
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我在心中追问着自己,陷入没有答案的无边幻境。
王主管也没再追问,只是拿过表格看了看。
他的目光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停留了几秒,眉头紧蹙,“你和你弟怎么不同姓?怕不是你从哪里拐来的吧?”
“不是拐来的,我爹死的早,他是我妈改嫁过去那边的。”
“也是,不是亲弟弟我估摸着你也不会管。”
“不是亲弟弟。”
“什么意思?你弟弟今年多大?”
“十六,上高一。”
他没再说话,我想他大概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王主管靠回椅背,手指摩挲着下巴上新长的胡茬,嘴里止不住地叹息着。
窗外有货车倒车的提示音,滴滴滴地响个不停。
“那他父母呢?”
“死了,他们都死了。”
原本没有什么波澜的内心在说出这句话后竟开始躁动起来,我不不禁嗤笑一声。
真可怜。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王主管的身形一顿,似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景,准备去拿身份证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重新拿起我的身份证,目光落在出生年月那栏。
“十九岁……”他低声念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叹息。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夜班分拣不是轻松活,一晚上搬几百个箱子,有时候货多要加班,要是有什么急事联系不上你……”
“我不会迟到早退,”我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我保证,我也不会请假。”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王主管摆摆手,叹了口气。
“我是说,万一你在工作中出点什么事……我不是咒你啊,我就跟你实话实说了啊,总得能联系上你家属吧?”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这个顾虑合情合理,像一道无法绕过的门槛。
我想再尽力争取一下,却是没有任何值得说出口的。
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悲凉。
怎么能有人把日子过成这样。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工人们装卸货物的吆喝声,还有叉车移动时的鸣笛声。
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从余光望去,王主管正头疼地揉着眉心。
“那这样吧,你先去办张手机卡,最便宜的那种就行,等你有了联系方式再来找我,行不?”
他把身份证还给我,申请表留在了桌上。
“我们这确实缺人,但规矩就是规矩,大家都是成年人,理解一下。”
我接过身份证,斟酌着开口:“办卡……需要多少钱?”
“现在有那种预付费的,看你连不连网了,连的话五十块钱应该够了。”他又想了想,“不过手机你得自己想办法。”
五十块,手机……
我低下头,盘算着这个月的开支。
房租,水电,伙食费,学费,生活费……
什么都还没交,什么都要钱,哪里都要用钱,本就不算宽裕的手头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喉咙有些发紧,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见我没说话,王主管又沉沉地叹息一声。
叹息声很轻,却重重地落在我心底。
我不由得窘迫起来。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指了指墙角,“你要是实在困难,那边箱子里有几个旧手机,都是之前工人丢在这的,你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挑一个,充上电试试。”
墙角确实堆着几个纸箱,其中一个敞着口,里面乱七八糟地放着些杂物。
旧手套、空水壶、几本皱巴巴的杂志,还有几个被遗忘的旧手机。
我走过去,蹲下身,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窸窸窣窣地翻着东西。
箱底躺着几个老式手机,有翻盖的,有直板的,其中混杂着一个不太一样的。
我拿起一个,按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数字,屏幕也有裂痕。
又拿起一个,开机键按下去没反应。
第三个是不知道牌子和其他手机不太一样的,它的表面光滑,没有按键。
我拿在手里翻看,一时竟不知该从何下手。
“在旁边,那个短的按钮,长按开机。”
王主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按照指示,长按侧面的按钮,屏幕亮了一下,只是很快又暗了下去,应该是没电了。
“找个充电器试试。”王主管头也没抬,用笔指了指一旁的桌子,“那边抽屉里应该还有。”
我拉开办公桌抽屉,里面果然有各种充电器,杂乱地躺在一起。
它们缠成一团,翻了半天,才找到一根与手机接口匹配的线,试探着插了上去,手机屏幕显示充电标志。
等待的时间被仓库的噪音拉得很长。
我盯着那个慢慢涨起来的电池图标,耳边是持续不断的机器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图标显示电量达到8%。
我试着再次开机,这次成功了。
屏幕亮了,发出蓝白色的光。
壁纸是默认的蓝天白云,下方排列着几个简单的图标。
“这个能用。”
“我看看。”说着,王主管便伸出了手,我顺势递了上去。
“才八度电,你再充一会,不然一会又该关机了,你没事干的话就研究研究这玩意怎么用。”
他把手机递回给我,顿了顿,他才又继续说道:“待会你把充电器也带走,反正我留着那堆破烂也没用,正好你也不用再单独买一个适配的了。”
“好的,谢谢主管。”
他摆了摆手,低着头继续看他手里的报表。
我拿着手机看了看,大概知道右上角带框的数字代表的是电量。
又待了不知道多久,只觉得眼皮沉重,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我竟开始泛起瞌睡来。
“困了的话那边有床,去床上睡。”
许久没出声的王主管突然开口,惊得我一激灵。
他斜眼瞟了我一下,“地上有蟑螂,小心待会脑子让蟑螂给吃了,快去吧,放心,干净的。”
“啊…好的,谢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只能依照着他的话躺到床上去。
只是身体一沾床,疲惫就彻底淹没了意识。
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叫我。
“哎,醒醒,电充满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王主管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已经充满电的手机。
窗外的天色也泛起了鱼肚白。
“奥奥…好的。”还没睡醒,我脑子还有些发懵,只是嘴上答应着,手不住地揉着酸疼的眼睛。
“那个手机你就拿走吧,卡你自己看看办。”
“啊…好的,谢谢王主管。”我揉了揉脑袋,伸手接过手机。
“别谢我,”他摆摆手,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好好干活就行,你后面带着手机号过来,把表填完。”
我拿着那个旧手机走出办公室。
手机不算重,但握在手里却是有种实实在在的份量。
走廊里,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
看见我手里的手机,他笑了笑,“王主管又大发善心了?”
“什么意思?”我不解的询问。
“他总这样,看着凶,其实心软,上个月就有个大姐来应聘,说孩子病了急用钱,他当场就给预支了半个月工资。”
“其实在我们这里干活的人基本上都是苦命人,没几个生活美满的,大都是走投无路,有时候真觉得我们这里不是物流园,倒像是……一个大型收容所。”他笑着打趣道。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把手里的手机握得更紧了些。
走出办公楼,我站在物流园门口,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相比于其他的很大。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手机。
不是为了联系朋友,不是为了娱乐,甚至不是为了方便。
只是为了填上那张表格上的空白,只是为了证明在紧急情况下有人能联系到我,或者联系到许禾。
手机没有密码锁,我打开通讯录,里面空空如也。
最近通话记录里倒是只有几个陌生的号码,大概是手机前主人留下的。
我该存谁的号码呢?
许禾班主任的电话,便利店老板的电话,房东的电话,还有…许禾在学校的公共电话号码。
虽然许禾不住校,但我想还是存下吧,有备无患。
一个可能只会有四个联系人的通讯录。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早上六点多了,得快点回去了,要不然赶不及在许禾上学之前回去了。
我走回自行车旁,把手机小心地放进车筐。
或许我过两天就能带着这个手机,带着新办的手机卡,重新走进那间办公室。
我蹬着车,一个跨步坐了上去,清晨的微风迎面吹来。
我会填完那张表格,会签下那份合同,会开始一份更累但薪水更高的工作。
因为有一个少年需要更好的生活,因为有一个家需要被支撑。
路还很长,只是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