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5.14 晴
今年的夏天仿佛来得特别早,五月刚过半,空气里就已经浮动着燥热的气息。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房间时,仿佛还能看见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窗外的槐树早已经长满了新生的绿叶,层层叠叠的绿意中,偶尔传来几声蝉鸣的试音,短促而试探,仿佛在确认夏天是否真的就要到了。
便利店的玻璃门推开时,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带来外面灼热的气息。
我将“正在营业”的牌子翻过来挂好,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这家便利店不大,墙角的空调发出的轰鸣声贯穿整个店面,冷气从出风口源源不断地送出,与门外逐渐升温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很足,是那种老式窗机,制冷效果不错,只是噪音有些很大。
玻璃门内外的温差让门上总是蒙着一层水汽,用手指划过去,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透过痕迹能看到外面被热浪扭曲的街景。
我站在柜台后面,第七次检查了今天的营业额。
一千四百三十二块五毛钱。
有零有整。
这个数字在我的脑海里自动分解、计算。
扣除成本,能拿到手的工资算得清清楚楚。
便利店的工资是按月结算的,底薪一千八百块的话,加上营业额提成,这个月大概能拿到两千三百块左右。
听起来不算少,但那只是养活一个人的数字。
这个月要给许禾交下学期的书本费,三百块。
他的校服短袖洗得领口都变形了,得买新的,一百五十块。
那件蓝色短袖是买的大他一届的学长的,已经穿了有好几个年头了。
衣服领口松垮,布料因为反复洗涤而变得有些稀薄,能在阳光下会透出手臂的轮廓。
我已经有好几次看见他在穿之前会仔细地将领口抚平,但那变形的地方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
马上就学期末了,还要交下个学期的学费,七百块。
这是许禾最大的一笔开支,也是必须按时交的。
学校财务处那个戴眼镜的男老师已经提醒过我了。
“先生,下学期学费要提前交,不然会影响学生的学籍注册。”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但眼神里有种不容商量的坚决。
入夏后的电费会比春天高出一截,平均一个月两百块左右。
这还是尽量节省的情况下,空调只在他写作业时开,晚上睡觉只开风扇,热水器用完就断电。
但入夏后的天气,不开空调是不现实的,尤其是许禾,许禾怕热,稍微热一点就满头大汗,衣服后背湿透一片。
啊,差点忘了还有房租,一个月九百块。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止不住地叹息,内心悲凉。
这些数字像沉重的石头,一块块地压在心口,让呼吸都变得艰难。
两千两百五十元。
这还只是已知的必要开支,还没算上伙食费,日常用品,还有许禾的文具、练习册、偶尔需要打印的资料……
我很清楚,单靠这个工作已经无法养活两个人了。
便利店的工资从去年到现在没涨过,但物价却是一直在悄悄上涨。
这些变化细微而持续,就像温水煮青蛙,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快要被煮熟了。
其实从上次许禾攒钱的时候我就想着要不要多打几份零工,但是又怕许禾担心,没有办法只能放弃。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本应该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而许禾却要为了生计偷偷攒钱。
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要找第二份工作,但又担心如果告诉他,他会自责,会觉得自己是负担。
所以一直拖着,想着也许下个月会好些,也许能找到工资更高的工作。
现在看来是不得不去多打一份工了。
时间不等人,账单不等人,许禾的成长更不等人。
心中顿时更加悲凉。
没有客人,我眼神胡乱瞟着,百无聊赖。
下午两点到六点通常是最清闲的时候,学生们在上课,上班族在上班,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会进来买瓶水。
我靠在收银台后面的椅背上,目光一一扫过货架上整齐的商品:泡面、饼干、饮料、香烟。
每一样商品的价格我都烂熟于心,以至于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它们的位置。
门口玻璃门上,物流公司招聘夜班分拣员的信息已经贴了一周。
那是一张A4纸打印的招聘启事,用透明胶带贴在玻璃内侧,边缘已经卷起,纸张因为温差而微微发皱。
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写着:“招聘夜班分拣员,工作时间晚上十点至凌晨六点,月薪两千五百块到三千五百块不等,包一顿夜宵。”
“月薪两千五百块到三千五百不等”
这句话像有魔力一般,吸引着我的视线。
我每天无数次地看向那张纸,在心里计算着。
如果加上这份工资,一个月能多出至少两千五百块。
那么许禾的书本费、新校服、下学期的学费就都有了着落,甚至还能有余钱给他买几本课外书,或者周末带他去吃顿好的。
但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八个小时。
便利店的白班是早上七点到下午七点,中间有午休。
如果便利店每天都只上白班,然后直接接夜班,就意味着我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身体能撑得住吗?
能撑多久?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像是找不到出口的飞鸟。
直至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我才缓缓回过神来。
一股热浪涌进来,带着街道上柏油被晒化的焦味。
“你好,给我来一包红双喜。”
是隔壁修车行的李师傅,手上还沾着黑色油污,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印着的“顺达汽修”的字样已经褪色。
额头上有汗,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巴处汇成汗珠,滴在地上。
我熟练地从柜台下取出烟,接过李师傅递来的十块钱,纸币有些油腻,可能是沾了机油。
我小心地把它展平,放进相应的格子里。
李师傅接过烟,却没立刻走,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他靠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空调的冷气中缓缓上升,形成一道淡白色的轨迹。
“听说你要找夜班?”李师傅开口,声音因为吸烟而有些沙哑。
我愣了一下,“李师傅怎么知道?”
我确定我没有跟任何人提到过这件事,除非是对着招聘启事发呆时被人看见了。
“老王说的。”
李师傅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
我注意到他特地往垃圾桶的方向弹,但还是有几颗落在了瓷砖上。
老王是我的便利店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很少来店里,只在每月结账时出现。
“他说你前几天问他能不能只上白班,我大概就猜出来了。”
李师傅又吸了一口烟,眼睛透过烟雾看着我。
“你这几年都是我看着的,我也算是见证了你的一些成长,我也不想害你,但是夜班的工作可不好做,伤身体。”
“哎,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干了半年,瘦了二十斤,脸色跟鬼一样,更别说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我……哎……”
“我知道。”我低头整理着抽屉,“就是问问,还没确定。”
李师傅摇摇头,那是一种过来人的、带着怜悯的摇头。
随即他又打开烟盒点了一支,“我侄子也在物流园里干过,只是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
“他说那不是人干的活,一晚上搬几百个箱子,大的有几十斤重,小的也要不停弯腰捡,早上回家连手都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抖。”
他将烟蒂按灭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那是我专门为喜欢抽烟的客人准备的,一个白色的陶瓷小碟。
“你还年轻,可别把身体熬坏了,钱是挣不完的,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他是好意,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但生活有时候不给你选择的权利,它只是把账单摆在你面前,告诉你:付钱,否则完蛋。
“谢谢李师傅提醒,我会考虑的。”我说,声音很平静,但心里已经下了决心。
李师傅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理解,也有一种无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厚实而粗糙,像砂纸一样。
“要是真的决定了,就跟我说一声,物流园那边我有个熟人,也许能帮你打个招呼,安排个稍微轻松点的岗位。”
“谢谢李师傅。”我说得很真诚。
风铃又响了,只是这次进来的是许禾。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秋季校服外套,将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蓝色的夏季校服短袖,已经有些许变形。
看见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哥,我来买瓶水。”
他说着,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饮料柜上。
“在那边,自己去拿吧。”我继续和李师傅说话,但余光却是一直跟着许禾。
他走到饮料柜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涌出来,形成一小团白雾。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饮料上一一掠过,可乐、雪碧、果汁、茶饮料,最后停在了最便宜的那种矿泉水上。
550毫升,一块钱一瓶。
李师傅看看许禾,又看看我,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哎,造孽啊……”
风铃叮当作响,门开了又关,热浪再次涌进来又迅速被空调压下去。
李师傅走后,许禾拿着那瓶矿泉水走过来,矿泉水在他手里一上一下的甩着,水在塑料瓶里不停的晃荡。
他走到收银台前,将水放在台面上,瓶身因为低温而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很快在台面上晕染开一小圈水渍。
“一块。”
许禾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一块的硬币,硬币放进我展开的手心时,他的手指顿了顿,“哥,你手怎么这么凉?”
“空调吹的。”我拢了拢手心,“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早?”
“没有,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师去开会了,让我们自己复习,没有老师拖堂,下课就跑的快了些。”
“没去吃点东西吗?”
“没,回家吃。”
他拧开瓶盖,小口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从货架到冰柜,从门口的风铃到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今天忙吗?最近怎么都没有见到什么客人?”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还好,下午都这样。”我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抹布,擦拭台面上的水渍。
虽然抹布是干净的,但我还是仔细地擦了两遍,直到台面光洁如新。
他点点头,像是还有话要说,却还是站在那里喝水。
便利店冷白的光线落在他身上,显得他格外干瘦。
校服外套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细瘦,甚至还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怎么就是喂不胖呢?
我心里捉摸着。
自从他来了之后,我已经尽量让他吃得好一些,虽然不说多好,但至少相比以前好了不少,有时候还会炖汤给他喝。
可他就像一棵在贫瘠土壤里生长的树苗,虽然顽强地活着,却始终瘦弱。
这两个月他的身高似乎长高了些,可体重几乎没变,锁骨突出得厉害,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可能是肉吃的太少了吧。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迟疑,“我这次物理小测验及格了。”
我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物理也算是许禾比较薄弱的科目,毕竟他上次期中考试才考了28分。
虽相比于数学好了很多,但也不算特别高。
物理的难度我知道,那些力学、电学、光学的概念对于一个基础薄弱的孩子来说,就像天书一样难懂。
“是吗?那很厉害了,考了多少分啊?”
许禾脚步飘渺地在柜台前转着圈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这份喜悦。
他先是左脚脚尖点地,身体微微旋转,然后又换右脚。
噘着嘴,有些扭捏。
许久,他才悻悻开口,“61。”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骄傲,“虽然没考多高,但是老师说我进步了不少呢。”
“嗯,确实进步了不少。”我伸手想揉他的头发,只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差点忘了他不太喜欢这样,毕竟也是大孩子了。
之前或许是害怕被我抛弃所以才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现在确定我不会离开才敢袒露心声。
我想起刚接他来的时候,他做什么都小心翼翼,说话轻声细语,连吃饭都不敢夹菜。
那时的他对一切都充满警惕。
而现在,他会主动告诉我成绩,会在我面前转圈表达喜悦,会在乎我的手凉不凉。
这些变化细微而珍贵。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奖励?”想着可以偶尔破例一次,我开口询问道。
他摇摇头,动作很坚决,“不要奖励,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从上次期中考试开始,每次测验,无论好坏,他都会告诉我。
就像他说的:“哥,我不想让你从老师那里知道我的成绩,我想亲口告诉你。”
那时我才明白,这个孩子心里装着多少不安,多少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知道了~你别转了,转的我头晕眼花的。”我拍拍柜台,示意他停下来。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终于站定,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转动着矿泉水瓶。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之后去买菜。”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六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下班了。
“都可以,看你了。”他说着,走到门口,却又过回头来,“哥,你别太累,好好休息。”
他知道,他或许什么都知道。
也许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我的疲惫,能看见我眼底的黑眼圈,能听见我偶尔不自觉的叹息。
玻璃门合上,风铃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店里回荡,渐渐平息。
我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行道上,走得很慢,背挺得笔直。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的拐弯处,然后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时针跳动,从18:31跳到18:32。
空调还在嗡嗡作响,冷气吹在我的手臂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重新看向门上的招聘信息,我默默地记下了它的招聘地点。
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些推着自行车,说着笑着,手里拿着冰棍,脸上满是放学后的轻松。
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再次响起。
“老板,来根绿豆冰棍。”是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额头上全是汗,校服衬衫的领口敞开着。
我转移了视线,换上职业性的微笑。
“好的,一块。”我说着,低头打开冰柜,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各种雪糕的甜香。
生活总要继续,而我能做的,就是让它继续变得更好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
物流园在城西区,不算很近,从便利店骑自行车过去大概要四十分钟。
那条路晚上很黑,没有路灯,只有偶尔经过的大货车开着刺眼的远光灯。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骗许禾说便利店最近进货多,晚上要盘点库存。
“可能要晚点回来,你自己先睡。”我说这话时,正在给他检查数学作业。
许禾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笔停在本子上,墨水在纸上晕染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的眉头微皱,眼神里带有一丝疑惑,也有些许担忧。
“什么货盘点要盘到那么晚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新来的系统,不熟悉。”我撒了谎,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的目光停留在作业本上,假装在思考下一道题的解法,但心跳却是得厉害。
“老板说要培训一下,可能要到十一二点。”
他沉默了一会,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
那是一个思考时的小动作,我见过很多次。
许久之后他才轻声说道:“那哥你要注意安全,回来路上小心。”
“我知道了。”心里涌起一股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但我别无选择,生活有时候就是一场无奈的取舍,而我只能选择那个能让许禾过得更好一点的选项。
我很清楚地知道,从明天开始,生活会变得更加艰难,睡眠会成为一种奢侈,疲惫会成为常态。
但我也知道,我无论何时回家,许禾都会等着我,那这一切的辛苦也都会变得值得。
只要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需要我,依赖我,等着我回家,这就够了。
许禾,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