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院庆当晚,我被安排在宴会厅门口检查邀请函。但我很快发现,实际上我的主要工作不是检查邀请函,而是帮很多已经退休的老学者解决“技术难题”——在手机上登录邮箱,在他们输错密码后帮他们重置密码,找到邮件,打开邀请函。

晚宴开始后二十多分钟,我们志愿者也都入了席,坐在宴会厅最后一排的圆桌边吃饭。圆桌转盘慢慢歇下来时,我看见一个女生追着副院长张建树从前面跑了过来。张建树就像听不见女生的呼唤似的,径自向外面走去。女生抓住他的手腕,强行让他站住,跑到他面前无助地看着他,“老师,您为什么要推荐蔡老师研究我的议题?这样我怎么办?”

“我只是单纯给同事一个建议啊,你照样研究你的。只是一个议题而已。”张建树一脸无奈。

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只是一个议题而已?谁都能想出来这么有新意的议题吗?如果我们的结论一样怎么办?您是不是故意的?”

“秦屿,你瞎说什么呢?你是我的学生,我为什么会想让你的论文过不了?”

“你别装了!”秦屿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我一激灵,“你就是故意的!你想让我延毕!你报复我!我不给你儿子写论文,不给你干那么多杂活了,你就报复我!”

整个宴会厅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茫然地望向二人。张建树义正言辞,“秦屿,你说这些有证据吗?没有证据的话,你这就是诬陷。你要是有证据,可以去举报我。”

“举报你?”秦屿冷笑一声,恶狠狠第看向周围的教职工,“你们一个个官官相护,合起伙来欺压我们,不管干了多没人性的事,都有人替你们兜着!举报,有人审查吗?”

话音落下,宴会厅陷入了寂静,几百个人愣是没发出一点动静。院长韦善走到秦屿身边,“同学,你先别激动,有问题我们会帮你解决的。”

“秦屿,你喝多了吧?”坤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关切地走到秦屿身边,“你肯定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我送你回家,有事明天再说。”

秦屿和坤南目光相撞,忽然变得迷茫。坤南目光和煦,温言道:“走吧,我陪你回家。”

秦屿怔怔地跟坤南走出了宴会厅。离开前,坤南回头向韦善含笑颔首示意,韦善也点头回应。

“实在抱歉,”韦善十分礼貌地对周围的众人说,“让大家见笑了。希望刚才的小插曲不要影响各位的兴致,还请继续吃好喝好。”

宴会恢复如常,人们照旧有说有笑。我怅然若失地继续在宴会厅里坐了几分钟,走到酒店大堂里四下张望,什么也没有。

“找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是岑沐泽。他今天穿了全套黑色西装,看着人模狗样的。

“院长让我负责保护全系师生的安全,我正在四处巡查呢。”我随口胡诌。

“该下班了吧?这个席挺没意思,反正咱们也蹭完饭了,去别的地方玩吧?”

我欣然答应。我们来到酒吧一条街,随便找了个比较安静的小店喝酒聊天。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店里客人越来越多。我的余光瞥见一个打扮得很精致的女孩和勉强可以称得上是“长得还行,正常人”的中年男人搂脖抱腰,十分亲密。我厌恶地移开目光,低声对岑沐泽说:“我最见不得这种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和五十多岁的老头混在一起了。”

“这有什么的?”岑沐泽不以为意,“那如果是二十多岁的小男孩和五十多岁的阿姨在一起呢?你就不会看不惯了吧?”

“没错。”

“那你这不是双标吗?”

“这不一样。由于社会严重挤压女性向上发展的空间,女性成功的难度比男性大很多,所以很多女性为了获得少许财富和地位,只能依附于拥有这些的男性。年轻女孩选择老头看似是自愿,但无法排除系统性压迫的因素;但年轻男孩如果选择阿姨,则是真正的自愿。”

“哎呀妈呀,”岑沐泽无奈扶额,“你和我老板真是一样一样的——什么事都非得扯到性别平等上面去,累不累啊?”

“累。”我坦然。

“那你就不能活得轻松一点吗?再说了,你这颜值,是吧,用你们的话说,你应该是……‘男权社会的既得利益者’。你还管什么性别平不平等的?”

“漂亮的女生不是男权社会的既得利益者。如果是,那么国家领导人、各级政府干部、企业高管里就会有至少一半都是漂亮的女生,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事实上,绝大多数权力和资源都被男性掌控,外表出众的女性只是被当成更优质的观赏品和性资源而已。通俗点说,只是桌上的菜,”我无声叹息,“即使有些女性能靠外表获得一些利益,但比起颜值相当的男性能靠外表获得的利益,也只是蝇头小利而已。”

岑沐泽“哼”了一声,又望向那对忘年情侣,忽然不自觉地“咦”了一声。

“找到你失散多年的亲人了吗?”我调侃道。

“我怎么感觉那个男的有点眼熟呢?又想不起来是谁。”

“真的啊?”我又看了那个老头一眼,“我应该没见过。”

“到底是谁呢?我这个强迫症啊,今天还非得想出来是谁。”岑沐泽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愣,掏出手机鼓捣了一下,然后震惊地抬头看着我。

“谁啊?”这回我是真好奇了。

岑沐泽把手机屏幕转向我,是燕华大学的官网。上面是那个老头的正装照,照片下面写着:

李继平

燕华大学党委副书记、副校长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又悄悄比对了一下照片和真人,还真的是他。

“他俩应该不是两口子吧?”岑沐泽说。

“爱是什么是什么,别管他们了,”我朝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你对我图谋不轨啊?”岑沐泽笑着坐到我身旁。

我捧过他的脸,“让我尝一口。”

岑沐泽竟忽然故作羞怯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瑟瑟颤动,两抹薄霞悄然浮上脸颊,诱人得让我想一口吞下。

好巧不巧,他桌上的手机偏在此时吵嚷起来。岑沐泽的眼珠往手机那转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结结巴巴地小声说:“我……我给它静音。”

我松开手,他羞涩地低下头拿起手机,看见屏幕的一瞬间却面露愁容,“是坤老师。”

岑沐泽在我的催促下接起电话,“老师,怎么了……没有,我先走了……我现在在重庆路……啊……好的,我现在就过去……没事,没事,老师,……好,拜拜。”

岑沐泽挂掉电话,神态立刻由听话乖巧转变为不厌其烦,“坤老师家的阿姨突然有急事要走,阿姨走了就只剩小圆子自己在家了。坤老师刚送秦屿回家,秦屿家离得太远了,坤老师现在从那回自己家得一个多小时。她说我离得近,让我先去她家帮她看孩子。”

“那你快去吧。”我忙道。

岑沐泽叹了口气,咬牙切齿地用手机打车,“她那个老公真就只是挂个名的,自己孩子都不管。什么忙着应酬,领导不让他走,全是借口。他这样就像……就像我爸一样。”

“哇哦,你竟然会批判一个不出轨、不家暴的好男人。”我揶揄道。

“要是没影响到我,我才懒得说他呢,”岑沐泽起身穿上外套,“你和我一起去吧。”

“算了,坤老师又没让我帮忙看孩子,我跟你一起去她家不好。不过她那么多研究生,为什么独独找了你呢?”我有些好奇。

“都怪我,主动帮她接过一次孩子。后来去她家吃饭的时候,小圆子拉着我陪她玩,我又陪她玩了半天。现在所有同门里,我算是和小圆子最熟的,”岑沐泽后悔莫及,“我怀疑以后所有照顾孩子的活,坤老师都得交给我了。但我其实真有点搞不定那孩子,所以求求你了,陪我去吧。我发微信问问坤老师,她不可能不同意。”

“好吧,不过你可得跟她说明,是你自己搞不定,我又正好和你在一起,你才求我帮你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行路南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