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吓得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赶紧低声对侯晓千说:“咱们走。”
不知道侯晓千听没听见,她一动不动。
狂躁男继续发狂,我强拽着侯晓千跑到门外,“老师,咱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报警。”
侯晓千一脸茫然地看向我,估计不知道我是谁。之前她的大课上人很多,不点名,我的学生档案里的照片不仅修图修得失真,和现在的我发型也不一样。我只在课后问过她一次问题,也没有自报家门,因此她很可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或者对我完全没有印象。
“老婆!”一个男人疾奔向侯晓千,“你怎么样了?”
侯晓千脸上的茫然瞬间化为愤怒,“我跟你说了不要跟着我!”
“你头疼得那么厉害,我不跟着你不放心啊。你看完医生了吗?”男子气喘吁吁地在侯晓千面前站定。
“跟你没有关系。”侯晓千冷冷地说。
“怎么能跟我没有关系呢?老婆,你告诉我你怎么样了嘛。”男子软言软语。
侯晓千的眼底再次腾起怒火,“夏立冬,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我不是你老婆,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夏立冬拉住侯晓千的手,“老婆,我可没同意离婚。”
“你凭什么不同意?”侯晓千用力甩开夏立冬的手,“你做了那么丧良心的事,凭什么不同意离婚?”
他们二人不痛不痒的吵架——也就是不危及生命的吵架——真是来得及时,帮助我快速地从适才的惊惧中缓过神来。尽管我很想继续留下吃瓜,但小圆子的号还没挂,检查还没做。我赶紧回头看了看,见狂躁男已经离开分诊台,暗自松了口气。
“老师,我得先走了,回头再说。”
我来不及多说,就赶回分诊台拿了分诊条,跑到窗口挂号,却得知小圆子已经挂完号了。我匆匆赶去诊室,诊室门外的电子屏显示小圆子正在就诊。糟了。
我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开门后果见坤南站在诊室里。我默默关上门,等医生开完检查单,我跟在坤南后面,“老师,我刚才被一个精神病耽搁了,真抱歉。荣老师来了吗?”
“没有,我让护士帮忙看着了。”
我继续跟着坤南。
“你回去吧,刚才辛苦你了。”
“不行,我留在这儿搭把手。应该不会连续遇见两个精神病。”
“真的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你回去吧。”
我办的这叫什么事?换谁谁都得感觉我不靠谱到极点。但她身边毕竟没有别人,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想让我走,只好想了个折中的方法,“那我先回学校,反正离得也近,您有事随时……”我才想到我没有她的私人联系方式,“有事的话您在课程群里加一下我,我马上来。”
坤南没再推辞。
我离开前先在候诊区找到了侯晓千,自报家门后感谢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夏立冬已经离开,侯晓千的手机还能用,她就直接报了警,正在等警察。她听说小圆子哮喘发作之后十分担心,还特意去看了小圆子。我想和她一起跟警察说明情况,但她坚称不用。我猜到她很后悔让我听见她和她老公吵架,便没继续烦她。
离开医院之后,我就再没收到任何小圆子的消息,还真有点担心她,想知道检查的结果如何。可是坤南既然没加我微信,我也不敢主动加她,只好熬到了周四,想上课前当面问她。奈何她今天在响预备铃之后才到,我又只得等到课间才终于逮住机会问她。
“她没什么大事,但还需要住院监测几天,没问题的话周六就出院了,”坤南盈盈笑道,“那天多谢你帮忙。”
“实在不敢当。根据我那天的表现,您没怀疑我通过假装帮忙挂号骗取小圆子的身份信息,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我十分诚恳。
坤南摇摇头,“侯老师告诉我你遇见精神病的事了。你没事就好。”
“可是耽误了小圆子治病,我也实在感觉很抱歉。要不是我对一个疑似心梗发作的病患表示对他当场暴毙的诚挚担忧,也不会有后面的事。”
“你这么做确实越界了,”坤南故作深沉,“你会让护士以为你要抢她饭碗。”
我半真半假地大笑,坤南却忽然严肃起来,“江禾,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之所以会反思自己,只是因为你被受害者有罪论荼毒太深。”
我顿感释然,“其实我和您想得一样,刚刚只是出于礼貌假装反思。老师,小圆子的哮喘是天生的吗?”
“不是,”坤南拿起水杯,我便跟着她一起出去接水,“她两岁半的时候溺过水,得了肺炎。肺炎一时没控制住,就发展成哮喘了。有时候运动累着了,或者下完大暴雨就会犯病,但是还没有像这次这么严重过。”
“如果她早点被救上来,应该就不会得肺炎了吧。”
“如果她再晚点被救上来,就没命了。当时是一个陌生人跳下水救了小圆子,”坤南神色黯然,“我们至今都不知道那个救她的好心人是谁。我当时太担心小圆子了,光顾着责怪孩子她爸没看好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感谢小圆子的救命恩人。等我想起来问我老公是谁的时候,她却已经不见了。周围的人说,她在我们吵架的时候离开了。”
“我相信就算您没有亲口对她说,她也会知道您的心意,”我沉默片刻,“对了,老师,侯老师找到要害她的那个人了吗?”
“找到了。”坤南欲言又止。
我大胆地猜测一波,“不会是她老公吧?”
“你怎么知道?”坤南骤然停步,惊诧地看着我,又试图掩饰,“我是说……你怎么知道她老公是嫌疑人之一?”
“那天夏立冬去医院找侯老师,他们两个人就在我旁边吵了一架。听起来夏立冬做了对不起侯老师的事,侯老师要和他离婚,但是他不同意。我原本也只是猜测,但是结合您刚才的反应,我已经确定了。”我如实说。
“原来是这样。那你有没有猜到原因?”
“没有。我唯一想到的可能性是夏立冬也是我们院的助理教授,他们是竞争关系。但我没查到我们院里有夏立冬这个人。”
“确实没有。夏立冬和侯老师不是竞争关系,”坤南继续走向饮水机,“侯老师现在是助理教授,正处于事业最关键的阶段。她需要在这六年间全身心地投入研究,这样才有可能通过考核,留在燕大。所以在她评上副教授之前,她不考虑要孩子。可是她老公非常想要孩子,又怕侯老师错过最佳生育年龄,所以就想毁掉她的事业。夏立冬想着,只要侯老师没有事业需要奋斗了,可以安心生娃养娃了。”
我几乎石化,眼看着坤南越走越远,才想起来要继续走路。我追上她,“那如果夏立冬一直不同意离婚,那该怎么办?甚至他有没有打消举报侯老师的念头?”
“现在侯老师知道他的阴谋了,他也就不敢了,”坤南走到饮水机前,打开小小的水阀,哗哗的水流声险些掩盖住她的话音,“夏立冬是隔壁工程系的教授。侯老师说过,夏立冬经常抢学生的成果,学生全程自己写的论文,一作都要给他,”她关上水阀,往回走,“这种事虽然常见,但原则上到底是学术不端的性质。坤老师算是有他的把柄,他如果不想闹得鱼死网破,应该就不敢太过分。”
“那太好了。只是可怜了夏立冬的学生——正义终究得不到伸张。”
坤南低声一笑,“正义这东西,缺席是常态,出席是新闻。”
“年度金句啊。”我试图用轻松的口吻掩盖事实的悲哀。
“侯老师是聪明人。一旦有了孩子,就会大大分散做科研的精力,”坤南叹道,“院里所有已经转长聘的女教授都没有孩子,只有我既有孩子,又在努力转长聘。”
“可是很多长聘的男教授都有孩子啊。”
“因为育儿的责任几乎全都压在了妈妈身上。那天你也看到了,孩子出了那么大事,她爸爸都可以置身事外。后来他说他写论文写得太专注了,没听到电话,”坤南冷哂一声,“我可从来都不敢那么专注,毕竟我女儿的所有事都是我在管。孩子有任何事,不管是幼儿园老师还是我妈,第一时间都会找我,从来不会找孩子她爸。我的科研精力被严重分散了,照这样下去,我能不能在考核期内完成指标真的是个问题。”
“所以男教授可以同时拥有事业和孩子,女教授却几乎只能二选一?”我愤愤不平。
“差不多。不过当然了,这个现象也不仅限于我们这行。”
我有些茫然,像是明知故问一般,“如果请个阿姨照顾孩子呢?”
“已经请了。即使有阿姨帮忙,什么事也都要我操心,我还是会比我老公累很多。不过阿姨确实能分担一些,”坤南若无其事地推开教室的门,“把父亲的责任转加到另一个女性身上,这就是我们目前不算办法的办法。”
“这不是也给女性提供了更多就业岗位吗?”我紧追不舍。
“确实比完全没有就业岗位强一点。”坤南无奈地缓缓颔首。
我回到座位时,岑沐泽正睁大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飞速敲击着键盘。他刚刚停下,就小声对我说:“咱们系里的赵老师变性了。”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变性?是转变性别了吗?”
“不是,是污泥的热碱联合变性,”岑沐泽像看智障一样看着我,“当然是转变性别了。他做变性手术了,男的变成女的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今年三十五岁,还没有申请到青年基金。申请青基的年龄上限是男35岁,女40岁。他变成女的之后,就能多五年时间申请青基了,”岑沐泽继续一边在微信上打字聊天,一边偷笑,“不知道下个月在院庆上能不能见到她。”
“院庆?”
“今年不是燕大环境学院成立的第15周年,环境生态工程系成立的第50周年嘛,院里办了个庆典晚宴。教职工都会参加,有一部分研究生——包括我——也能参加。”
正当我还在羡慕岑沐泽可以参加院庆时,荣逸告诉我他负责招募并管理十五名在院庆上帮忙的学生志愿者,问我要不要去,我欣然同意。志愿者的工作只有两项:一是在宴会厅门口检查邀请函并放行,二是为教授引路——也就是从门口引到座位上,尽管每个座位都有名牌。最让我心动的是,志愿者都可以留下来一起参加晚宴。我从来没参加过这种活动,不免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