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惊,侯晓千竟是如此毫无道德底线的人。如果她哪天真的被开除了,我一定会开香槟庆祝。
“我好像确实看过,但是忘了。里面是什么来着?”我嘿嘿笑道。
“以后帮人之前要先看好,帮的是什么人。”坤南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看到她这样,我心里反而放心了几分——她看样子也不太认可侯晓千的人品。
坤南靠在椅背上,左右转动着座椅,“其实我本来也犹豫要不要告诉你真相,可是既然侯老师都泄露了你的秘密,我也应该向你泄露她的秘密,这才公平。只是希望你不要对其他人说这件事。”
“好的,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我信誓旦旦。
“好,”坤南打开电脑,“你知道这个药吗?”
我看到百度百科页面的标题“托夫生注射液”。
“不知道。”
“这是治疗渐冻症的靶向药,现在还没上市,在美国药监局的技术审评过程中。现在全球没有任何一款能有效治疗渐冻症的药物,只有它最有希望。多数渐冻症患者剩余的寿命大概只有3到5年,这款药物只有在渐冻症早中期使用才有效,因此,绝大多数现在刚刚确诊渐冻症的患者都只能和它擦肩而过。”
“尽管看起来希望近在咫尺,但其实永远都够不到。”我心生悲凉,扼腕叹息。
“除非正好有关系。侯老师的姐姐,侯晓万,就是美国药监局的评审员。而侯老师有一个研究生,魏思雨,她的爸爸不久前刚刚确诊了渐冻症。侯老师让侯晓万跟研发公司要来了一些注射剂,远渡重洋寄给了魏思雨的爸爸。他们全家人都非常感激侯老师和侯晓万,但侯晓万在美国,于是只能请侯老师吃了饭。吃完饭后,魏思雨妈妈给侯老师塞了一个红包,说他们现在只能拿出这点钱,不足以表达感谢,但请侯老师一定要收下。侯老师推脱不过,就收下了她的好意。”
“起码有一个人得救了,”我有些欣慰,“正好有关系,真是太幸运了,侯老师也真是个很善良的人。那这个U盘是怎么回事呀?”
“是别人寄给我的,我推测有人想以此为证据诬陷侯老师收受学生家长贿赂,却不方便自己出手,所以这个人很可能是侯老师的身边人。我把U盘给了侯老师,提醒她警惕身边的人,她就告诉了我原委。”
坤南居然如此善良。
“谢谢您告诉我实情。想害侯老师的人还没找出来,侯老师的姐姐也依旧在美国药监局工作,侯老师不能泄露她帮忙拿药的事。所以只要这个人还想害侯老师,危机就没有解除。而且,那个人如果等不到您的举报,很可能会把视频给其他人。”
“侯老师说她会想办法找出那个人。其实也不难,能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并且掌握她行踪的人本就屈指可数,很容易筛选出嫌疑人。”
我点了点头,“既然是身边人,这反倒好办一些。其实那个人完全可以匿名举报,为什么要把视频交给您?”
“这年头,如果悄悄匿名举报,又不制造舆论声浪,那无论举报的是什么惊天大案,都会石沉大海。”坤南耐心地给弱智科普。
“是啊,”我茅塞顿开,“但您和侯老师是竞争关系,又……”
坤南的手机铃声响起,是一段阴森森的纯音乐,像是美剧《西部世界》的配乐。坤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我立即告辞离开了办公室。谁知我刚走出几步,忽然感觉一阵风从身边掠过,只见坤南已经飞到电梯前。我连忙追上去,问她怎么了。她焦急地反复按了几遍已经亮着的按钮,“我女儿哮喘发作了。”
电梯门开了,我赶忙和她一起进了电梯,“她随身携带吸入剂了吗?”
“带了,但是老师说这次很严重,吸入剂不管用。”
“她在幼儿园吗?老师叫救护车了吧?”
“叫了。”
电梯到了一楼,坤南不停地按开门键,门刚开了一条缝就侧着身子钻了出去。我紧随其后,和她一起狂奔向校医院——说是校医院,但其实是直属于燕大的面向全社会的公立医院。在极限奔跑速度下,我们很快抵达,甚至我们到急诊的时候小圆子还没到。
坤南给小圆子的老师打过电话,得知他们才上救护车,又给荣逸打了电话,荣逸却没有接。我真想安慰心急如焚的坤南,可是此时说什么话都没有用。
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向外张望,虽然物理时间只过了几分钟,但我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终于,一辆救护车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不等救护车开到门口,坤南就冲了上去。车停在门口时,她又急急折返回来。
我忽然想起网上说,现实中救护车到了医院之后不会有一群医护人员立刻围上来,全靠自己喊医生,于是赶忙转身跑回急诊大厅。我一边大声呼救,一边冲进诊室喊人。好在第一个诊室的医生就立即站了起来,快步向大厅走去。
“来人!孩子哮喘发作了!来人!”
大厅中央,坤南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一边俯身紧紧扳住孩子的肩膀,身体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我三步并作两步跃到她身边,小圆子躺在平车上,嘴唇紫得发乌,喉间的哮鸣像堵着棉絮的风箱,每一声都扯得人揪心。她的胸口随吸气陷出深窝,指尖僵直地搭在平车沿上,连蜷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医生和护士终于赶到,把小圆子推到了抢救室,拉上帘子,把我们推了出来,“家属在外面等。”
坤南扒开帘子往里看了一下,又触电般地缩回手,背过身去。我也不敢往里看,好在医护人员有条不紊的说话声能给我一些线索。
“准备过床。一,二,三,走。”
“沙丁胺醇5毫克雾化吸入。”
“甲泼尼龙琥珀酸钠18毫克静推。”
“甲泼尼龙18毫克静推完毕。”
“血氧饱和度还在下降。”
“气管插管。”
“拔导丝。”
“听位置。”
“位置正确。”
“准备固定。”
一时间,所有声音的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道帘子后面小圆子的喘息声、人语声、脚步声、机器的报警声、拔橡胶塞和器械摩擦的声音在耳边喧哗。如此喧哗,喧哗得好像被它们全方位无死角地包围,又如此安静,安静得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我格外担忧地看着坤南,时间滞重得一秒都走不下去,那无线漫长的一秒几乎承载不下她漫天洪水般的担忧。但这洪水却没有将她冲垮,她拼尽全力在惊涛骇浪之中屹立不倒。在狂风骤雨中,她安静得出奇,因为她生怕她发出的一点动静耽误医护人员争分夺秒的抢救。万一她们听见了她的声音,手上的速度慢了一毫秒呢?万一只差那么一毫秒呢?
当然,她的心理活动都只是我的猜测。我眼前看到的只是她默默站在一旁。当蓝色的隔帘终于被拉开时,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看着医生。
“孩子的生命体征恢复平稳了,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家属先去挂号,挂完号我开单子。跟护士说哮喘发作刚抢救过来,挂我的一级号。”
“好,谢谢医生。”坤南说着,人已冲到小圆子身边,步子又轻又急,像被孩子的呼吸牵过去的一阵风。
小圆子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应该在睡觉。她的面色恢复了一些,嘴唇也不再发紫。我知道坤南肯定想陪着小圆子,也需要有一个人看着孩子,于是轻声道:“老师,您把孩子的身份证给我,我去挂号。”
“有劳你了。”
我快步走回大厅的分诊台,跟护士说要挂一级号。正在量血压的中年男人不满地看向我,“我先来的。”
“急诊不分先来后到。我家孩子哮喘发作了,刚刚抢救过来,需要马上做检查,病情很急。”
“你家孩子急,我就不急啊?我搞不好是心梗了,随时噶过去。”
护士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你先去后面排队。”
后面还有两个人,我不禁有些着急,“大夫说了要马上做检查,还让我挂一级号。就是刚刚被救护车拉过来的那个孩子。这是急诊,孩子病情这么危急,应该优先就诊,怎么还能排队呢?”
“哎!”后面排队的男的忽然喊了一声,“我病情也危急,我这儿还排着队呢,你凭什么插队?”
护士无奈地瞥了我一眼,给面前的病人摘血压带,他却忽然说:“我刚才量血压的时候说话了,量得肯定不准,给我重新量。”
我顿时怒火中烧,“你不是心梗了吗?还有时间磨蹭?多耽误这一会儿,不怕噶过去啊?”
“你瞎逼逼什么?”他一下子窜了起来,指着我扯着嗓子喊,“你咒我是不是?你他妈咒我死是不是?你个……”
“你干什么呢你?”一个人忽然出现在我身边,把我拉到身后,“我要报警了!寻衅滋事,破坏公共秩序,辱骂他人,这三条罪名够拘你十天半个月的了!”
侯晓千?!
“那你他妈报警啊!是谁破坏公共秩序?是她插队!是她咒我死!”
侯晓千疾言厉色,“是不是你自己说你随时可能死的?是不是你先骂人的?不跟你废话了,我现在就报警。”
侯晓千拿出手机,正在拨号,手机却突然被狂躁男一把打到地上。
“我让你报!你他妈报啊!”狂躁男大声吼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