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旁的岑沐泽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我给他复述了一遍坤南刚才问的问题,岑沐泽想了一想,很快回答了出来。
坤南不置可否,一动不动地打量了岑沐泽几秒,这才开口:“坐下吧,下不为例。”
“好的,老师。”岑沐泽很乖巧地点头答应。
我再次石化。我到目前为止一共只见过坤南三面,可是她每一次都能给我足够的惊吓。
我悄悄瞟了一眼身旁的岑沐泽,心脏再次漏跳了半拍——他竟然这么好看!长度恰到好处的卷发,眼睛大大的,浓密的睫毛随着眨眼忽闪忽闪,鼻梁高挺,简直就是标准帅哥啊。我一会儿一定要看看他的正脸。
第一节课下课后,我在走廊的贩卖机上买了三瓶饮料,回来给了予颂一瓶,又递给岑沐泽一瓶。岑沐泽摆了摆手,客气地说:“不用了,谢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式T恤和蓝色牛仔裤,衣着也这么时尚。
“拿着吧,我正好买多了。”
“主要是我现在有点长痘,不能喝甜的。”
他的皮肤白皙无暇,一看就涂过粉底。他的颜值和会用心打扮的程度在燕大里绝对算是凤毛麟角。
“那好吧。”我巧笑倩兮,收回了饮料。
“刚才谢谢你告诉我老师的问题。”
“不客气,举手之劳。你今年大几了?”
“我其实是硕士,是来旁听这门课的。”他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讲台,我随他看去,坤南已经离开了教室。
“你是坤老师的研究生啊?”不知为何,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惊喜,“那你为什么要旁听这门课啊?”
“坤老师说对我的研究会有帮助,让我来旁听的。”
“难怪,”我的眼神再次飘向门口,“我说她怎么对你那么凶,原来因为你是自己人。”
岑沐泽苦笑了几声,“算是吧。她只要研究做得不顺,上课的时候就会很……”他又心虚地抬眼望向前面,低声道,“你懂的。”
“我明白,”我转头指了指予颂,“这是我朋友,郑予颂。”
予颂笑着跟他打招呼,他很正经地点了点头,“你好。”
真不巧,爱装正经又漂亮的男孩最能勾起我的兴趣了。我和他加了微信,邀请他中午一起吃饭。他说中午没时间,不过我们约到了今晚。予颂要给我机会单独和他相处,便推说有事没去。
晚上他人来得倒是准时,只是精神极度疲惫,感觉随时都可能倒下,在竭尽全力提着一口气和我交流。
“你是不是很累啊?”我问。
“是,”他点了点头,“今天下午和老板聊毕设,她把我骂了一通,说按这个进度下去,我很可能没法在明年按时毕业。”
我关切地说:“她很可能只是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对,对,”岑沐泽继续快速地连连点头,他这个状态就好像我们的对话根本就没有进入他的大脑,“毕竟是我老板,能有什么办法?”
“你们研究生怎么都管导师叫‘老板’啊?”我忍不住笑道。
“可不就是老板嘛,”岑沐泽用手撑着额头,他的脸即使无精打采,也依然那么赏心悦目,“老板给发工资、安排工作,让我加班我就得加班。坤老师特别喜欢熬夜做研究,我们有时候也只能跟着她熬夜。”
我多希望我能很体贴地告诉他,如果他太累了就回去休息吧,我们下次再约。可惜我没有。
“学长,是所有研究生导师都像坤老师那样吗?”
火锅的水开了,岑沐泽立马迫不及待地往锅里下牛肉卷,“也不一定,但基本上青椒——尤其是还没转长聘的青椒——都会让研究生干很多活。”
“为什么啊?”
“因为他们非升即走的压力太大了,自己很难在六年间产出那么多成果,所以就把任务分派给研究生,让研究生帮他们分担。其实坤老师还算挺好的,因为她起码大方,给我们发的工资不少。不像有些导师,让干的活不少,还特别抠门,发的那点工资还不够吃饭的。所以有时候想想我老板给的钱,也就劝自己任劳任怨了。”
“这样啊,”我缓缓点头,“侯老师呢?她对研究生怎么样?”
“还行吧。”
“侯老师和坤老师是不是关系不太好啊?”我装出一副很八卦的样子。
“她俩私下关系好不好我倒不知道,不过她们分属不同门派。”岑沐泽漫不经心地随口一说。
我大吃一惊,“咱们院里还分门派?”
“哪个院、哪个学校不分?”岑沐泽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片,“咱们院主要有院长和钱副院长带领的两派。院长那一派的骨干都是咱们系开山鼻祖沈院士的学生、沈院士的学生的学生,还有沈院士的学生的学生的学生;钱院长那一派则师从王院士。这些手握大权的老登和中登都赶上了时代的红利,当时毕业以后就能留校,所以门派代代相传也容易。不过现在这年头就业岗位紧缺,咱们院又只收海归,本校毕业的留不下来,所以这几年新招进来的教授反而和两大门派没有太多关联。”
“那门派不就要逐渐消亡了吗?”我刚有些欢喜,又转而意识到不对,“可是为什么坤老师和侯老师还都加入了门派?”
“因为这些老头子已经掌握了全部的话语权和学术资源,所以新来的青椒还是得加入一个门派。其实这些新人一开始也未必知道他们加入的是‘门派’,只是为了科研进一个组而已。但他们进了这个组之后,就会自动被划分为大导所属派系的人,从此很难摆脱这个身份。除非特别有能力和号召力,才有可能从大组出来,自立门户,但到时候能抢到多少资源也难说。”
我恍然大悟,“两个门派之间是什么关系?”
“研究方向有重叠的时候会有合作,但是竞争居多。肉应该熟了,我先吃了,”岑沐泽夹起一片牛肉,几乎没嚼就把肉吞了下去,又捞起另一片,“他们不仅争学术资源,也争大老板的行政职务。咱们院里一个院长、三个副院长、两个助理院长、四个系主任、四个副主任,还有各个委员会主任、科研平台主任……这些官位全都是那些大老板要争的,争起这些官位来比抢学术资源更无所不用其极,有时候手底下的小喽啰难免会被当枪使、当耗材用。”
我心里泛起一阵心酸。这些寒窗苦读数十年的年轻学者不仅要面临有史以来最严峻的考核和淘汰,还要在那些“老学究”的内斗中夹缝求生,为了不属于自己的利益互相残杀。然后,这些身不由己的弱者再去压迫比他们更弱的研究生。
和岑沐泽吃完饭后,我在回宿舍的路上越走越心烦。回到宿舍后,我爬上床,拉上床帘,呆呆地躺着。脑子里也许想了很多,也可能什么都没想。我没看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到周围逐渐安静下来。
我忽然猛地坐了起来,打开手机,翻出那条发给侯晓千的好友申请。我再次发送了一次申请,“老师,有一件关于您的非常重要的事,我需要尽快告诉您。”
我再次躺下,平静地等待。如果她不给我机会告诉她,那可就不怪我了。
已经是第二周的周一了,侯晓千依旧没有回我,也没有通过好友申请。正当我以为此事已经与我无关时,坤南却在上课前把我叫过去,让我今天下午两点去她办公室找她。
我有些不安地等待了一上午。吃完午饭,我和予颂刚走到食堂门口就被一阵狂风吹了回来。外面天色昏暗,很快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路上都没几个人了。我们等了几分钟,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我担心错过和坤南约定的时间,只好撑开伞,如勇士一般冲进了风雨中,顶着疾风骤雨小跑了十分钟才终于到达环境大楼。我走到坤南的办公室门口时,还不到1:40。我在门口等了十多分钟,身上的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1点55分,我轻轻敲了敲门,却半天没有回应。难道她忘了她让我来找她,不在办公室吗?
又过了两分钟,坤南突然打开办公室的门,双目无神地看着我,“还没到点呢。”
“还有五分钟就到了,我以为……”
“我还在午休,”坤南打断了我的话,“以后不要早来。”
我竟然把她从午睡中唤醒了。
“真抱歉,我不知道您在午休,以后不会早来了。”
“进来坐吧。”坤南打开灯,拉开窗帘,“坐,别站着。”
刚一开灯,我就被占据了整整两面墙和90%地板的书惊呆了,不仅感叹:“您这里有好多书啊。”
“我还扔了好多呢,没地方放,图书馆也不要。”坤南侧身穿过到她肩膀的书堆,在距离她办公椅半米的地方像劈叉一样迈过一座书山,稳稳地坐在了椅子上。
“我家里也有好多书,也扔了好多。”我附和道。
“快坐啊,”坤南笑道,“你家里人都很喜欢看书吧?”
“不是,我妈是卖书的。”
我屏息收腹,小心翼翼地穿过书堆,迈过地上的小书山,颤颤巍巍地坐在了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安全。
不知道程老师有没有来过她的办公室?以他的体型,恐怕根本就进不来。
“江禾,岑沐泽说你跟他打听我和侯老师的关系了。”坤南开门见山。
我吓得差点从弹簧椅上弹起来,“他怎么跟您说的?我们只是闲聊的时候提起了这个话题。”
“是我问他你有没有跟他打听任何有关我和侯老师的事,他才说的。我感觉这个时机很巧,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看我U盘里的东西。”坤南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强作镇定,看着她的眼睛肯定地说:“没有。”
“你看了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用这个视频举报侯老师。”
“您说什么?”我怀疑她在诈我,所以故作疑惑。
坤南好像被弱智逗笑了一样,抿了抿嘴,“侯老师都给我看你给她发的好友申请了。”
注:青椒是高校里青年教授的昵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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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