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杀荣逸其实还有两个原因:报复坤南,以及帮助坤南。
坤南是我们系的助理教授。她的名字听起来气势磅礴,不知是否有《庄子·逍遥游》里描写的鲲鹏图南的寓意。小圆子是她的女儿,荣逸是她的丈夫。我和坤南初次相见也是在一年前的大三下半学期——那个学期我既选了荣逸的小班课,又选了坤南的小班课,就是为了增加这夫妻俩认出我的几率。可惜上课时,坤南完全没有认出我的迹象,看来她那天果然因为太关心孩子,根本就没来得及看我一眼。不过好在荣逸认出了我,后来我又和荣逸约定保密,所以也就没告诉坤南我救了她的孩子。
坤南给我的第一印象非常糟糕。一年前的那天,我第一次上她的课,她一进教室就一脸严肃,第一句话就是“都预习了没有?如果没预习,现在就承认,要不然一会儿我提问到,可别答不出来。”
我霎时间一阵恍惚,还以为回到了初中或者高中的课堂。这就是我对坤南的第一印象——一点也不像燕大的教授,而是像一个试图通过摆架子立威的新上任的初中老师。我上完她的课之后不禁有些郁闷,还好紧接着我就去上荣逸的课了。都不用等到下课后他单独找我说话,单单只在课上听完他自我介绍之后,心情就好了不少。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可是这两口子的性格怎么天差地别?
吃过午饭,我独自在校园里散步。因为荣逸答应帮我入党,我心情十分愉悦,步伐轻盈,越走越快。走到一个路口前,忽然发现前面有一个步履匆忙的背影,看着像是坤南。但我毕竟才见过她一面,正琢磨她到底是不是坤南,忽然听到身后有个人急急地喊“小心”,忙回头看去,有个人正骑着车从几米外的坡上快速下滑,表情格外惊恐,眼看着就要把我撞飞。我迅速闪到一旁,然后伸手把我前面的人也拉到了一边。骑着车的人“嗖”地从我们身边滑过,经过减速带时连车带人跳起半米高。
完了,我要目睹一场事故了。
自行车很快垂直落地,那人也迅速双脚着地站稳,没有摔倒,只是车筐里的书包颠了出来。还好,还好。我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对骑车的人说:“你可吓死我了。”
那人看着像是个学生,她一脸愧疚,“啊,对不起啊,这个共享单车的刹车坏了,我刚才下坡就没刹住车。你没事吧?”
“没事。”
“你以后记得骑车前要检查刹车好不好使,”我旁边的人——果然是坤南——走到半米外捡起地上的书包,递给骑车的学生,“还有,下坡前要减速,不然即使刹车没坏,也很危险。”
“好的好的,谢谢您。真是抱歉。”
“没事,”坤南笑容和煦,“以后注意安全。”
我目瞪口呆——坤南竟然还会这么友善地笑?
那人走后,坤南转过身对我笑道:“江禾,谢谢你刚才拉着我躲开了。”
我才上过她的一节课,虽然是小班课,轮流做了自我介绍,但是毕竟有三十多个人,她竟然能记住我的名字!我又惊又喜,“不用谢,老师,您没事就好。”
坤南春风拂面,“我没事。我得走了,回头见。”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转进路口,心里又开心又……一言难尽。我抬腿要走时,发现有一个很小的U盘躺在地上。我捡了起来,看不出是刚才那个学生掉的,还是坤南掉的。我大后天才能在坤南的课上再见到她,可如果是那个学生的,我要尽早发失物招领才好。所以我去找保安调了监控,确认是从坤南口袋里掉出来的。这就好办了,我下节课前直接还给她就好了。
咦,我已经默认要继续上她的课了吗?我不是还在犹豫要不要退课吗?
我回到宿舍预习坤南下节课的内容,桌上的U盘却时不时地把我的目光吸引过去。我提醒自己好几遍不应该看,可当一个人的行为完全不在监控之下时,严格按照道德标准约束行为的概率就会降低。坤南不会知道我看没看,而且就算我没看,她也可能怀疑我看了,那我不看反而亏了。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把U盘插进了电脑。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我点击播放,居然看到了侯晓千教授。我大一时上过她的课,感觉她人很好。有一回课间,她正坐着休息,我走到她面前想请教问题,她竟然特意站起来听我说话。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我受宠若惊,一直记到现在。
拍摄的人应该离得很远,所以视频有些模糊,但是依旧能看出来一位女士快速地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厚的红包塞到侯晓千手里。侯晓千推了两次,那位女士仍然塞给她,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侯晓千就把红包放进了进了她的单肩包里。然后,侯晓千就转身离开了,那位女士停留了几秒,也走出了画面。
根据常识判断,这种远距离偷拍的公职人员收红包的视频可以作三个用途:举报、公之于众和要挟。我顿时脊背发凉,感觉自己不小心发现了一个阴谋。更让我纠结的是,这个视频为什么会在坤南的手里?是谁给她的,还是她要给谁的?她要害侯晓千吗?侯晓千和她是同一年入职的助理教授,又是同期研究成果最显著的助理教授之一,如果她出局了,他们这期助理教授转长聘的竞争就会一定程度上地减弱,对坤南来说有利无弊。
我知道成为一个双一流大学的教授有多不容易,这可远远不止十年寒窗这么简单。如果她因为受贿被学校开除,很可能就不会再有其他学校要她,她在学术界的职业生涯将彻底断送,过去三十多年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她只不过收了两三万的红包——这当然不对,但学术界有很多比她缺德百倍、千倍的人,这些人都安然无恙,凭什么侯晓千只是犯了这一点小错,却要承受这么严重的后果?
我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坤南暗害侯晓千,可是我能怎么阻止?告诉侯晓千吗?可是如果她真的受贿了,提前通知她,她就能想出应对之策吗?且不说这个,如果坤南知道我泄密了,她会怎么报复我?我倒是可以现在就退她的课,但是一个助理教授除了给学生评分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我需要忌惮的权力?我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了,怎么可以插足她们的争斗?
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假装没看过U盘里的视频。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可有可无、再普通不过的学生,千万不能不自量力。只是我心里这样想着,手却鬼使神差地把视频拷贝到了电脑上。
周四第二次上坤南的课之前,我便把U盘还给了她,一句话也没多说。她看起来也神色如常,不知道有没有怀疑我看过视频。我坐在教室里环顾四周,发现今天只有十多个人来了,剩下的那十多个人想必都退课了。
上课铃响后过了两分钟,有一个男生从后面出现,静悄悄地在我右边的空座位。我原本未曾留意,但坤南却忽然对他说:“岑沐泽,你回答完问题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