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后。
月黑风高,潜渊湖的西北岸站满了人,都在翘首以盼毕业季灯光秀的到来。燕大往年并没有举办毕业季灯光秀的惯例,但无比幸运的是,我同学何飞捷的妈妈是燕大团委组织部部长,何飞捷又正好想还我一个人情。
对面的弘渊塔一如既往地明亮动人,塔底的树也被灯光照着,不停地变幻颜色。端庄典雅的仿古燃灯塔、五彩斑斓的树林和它们在湖中的倒影共同构成一幅中西结合的梦幻画卷。几名保安站在人群附近维持秩序,我戴着黑长直的假发和一顶小渔夫帽,站在人群中低头玩着手机。我前面站着的是汐汐,以前是荣逸的硕士生,去年刚刚毕业。汐汐忽然转过身,踮起脚向我身后挥手,“这儿呢!”
“不好意思,借过。不好意思,借过。不好意思……”
荣逸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挤到我身边时,汐汐把他拽到前面,“你站我前面。”
我依旧低头玩着手机,只听荣逸在前面说:“你站这里吧,前面没有人,视线好。”
“不用,你就站这儿吧。我都看过跨年灯光秀……不过跨年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人啊。”汐汐说。
“据说这次的灯光秀比以前跨年的都精彩,所以才这么多人吧。幸亏有你给我占位置。”
很快,对岸园林脚下的光束灯向四面八方射出炫目的光柱,活泼地飞来飞去,“毕业快乐”四个大字在塔身上跳跃。光影流转间,音响大声歌唱出校庆主题歌,人们发出欢呼,气氛瞬间火热起来。此刻,只有我自己能感受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是予颂发来的消息:
小禾,再见。
我默默把手机放回裤兜,一边继续看灯,一边将双手插进衣服前面的超大横向口袋里,戴上放在口袋里的手套。差不多四分钟后,我不动声色地轻微转头,主要用目光打量了一下四周,几名保安都已经离开我的视线范围。看来予颂已经成功把保安都引到了她那里,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顺利推进。
一分钟过后,所有灯光忽然都灭了,一片漆黑中,只有塔上忽然闪出的倒计时格外显眼:“5、4、3……”
我轻轻摸了摸汐汐的手,汐汐和我悄无声息地换了位置。倒计时结束,灯光倏地再次全部亮起,伴随着极其振奋人心的音乐。弘渊塔换下了原来的暖黄色长裙,变幻莫测的光影在她身上编织出各种绚丽多彩的衣裙。不管她愿不愿意换这么多亮闪闪的衣服,观赏的人群都看得很开心。
我还在读初中时,有一天我的前桌在课间看课外书,班主任看见了,竟没收了她的书。我当时看不惯班主任利用自己那点微薄的权力欺负学生,就去办公室找到他,跟他说书是我借给前桌的,希望他还给我。或许因为我是尖子生,班主任只是叹了口气,就把书给了我,我便赶紧拿回教室还给了前桌。其实我和前桌连朋友都不是,只是普通同学,但是我看到她被欺负,就是会感觉非常愤懑,想替她讨回公道。不知我是怎么养成的这种性格,怕是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真是可笑。现如今又是这般情形,哪怕予颂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但我就是不能任由荣逸欺负她,我必须要替她惩罚恶人。
音响播放的音乐十分响亮,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几秒钟换一身衣服的弘渊塔,当荣逸“噗通”一声掉进水里时,周围多数人甚至都没注意到。
我满意地俯视着在水里挣扎,却喊不出声的荣逸。既然当初我把他女儿从水里救出来,换来的是他的忘恩负义,那么今天我就一报还一报。我根据那天拍下来的监控画面找到了这个监控死角。这里的水位很深,目测至少两米。我知道荣逸从来都不会游泳,此时他慌乱地试图自救,在水中拼命滑动手臂,试图浮上来,结果只能是离岸边越来越远。
“有人掉进水里了!”我右前方的一个人高声喊道,“那里,那里!”
“啊,是啊!谁来救救他?”
周围人的视线逐渐被吸引过去,不出意料地无人救援。最有可能认为自己有责任救援的保安都已经被支走了,荣逸获救的概率是很小的。只要我几分钟内不救他,就能杀死他,以犯故意杀人罪为代价替天行道。不过如果我的反侦察工作真的做到位了,刚才也没有人恰好录下我推荣逸那一幕,警察就找不到足够的证据。若我现在救他上来,那他就不会有什么事,这一切只是个恶作剧。
我心里冰火两重天。原本我的确只想整蛊一下他,但现在亲眼看见他在水里挣扎时,又突然生出了让这个畜生淹死的冲动。他如果安然无恙地活着,就会继续祸害更多学生,并且待日后他在学校里的地位越来越高,权势越来越大,他会变本加厉,更加无恶不作。但与此同时,我的理智又告诉我,这些事全都跟你没关系,快收起那多余的正义感。
我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我拿出来一看,是予颂的电话。按原计划,予颂应该一直假装要跳楼托住保安,等我给她打电话,她再从楼顶下来才是。难道出现了什么突发情况吗?
“小禾,坤南,坤南……”电话那边的予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下去。
我心里一紧,“坤南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