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荣老师说,你从来都没有救过他女儿,他也没有动用过关系帮你入党。他承认他喜欢你,你也接受了他的好意。他在微信上给你转过一万元,你收款了,并且他还提供了微信转账记录。上周一他带你去他的宿舍看湖景,你们只是聊了几句,他没有做任何骚扰你的事情。经过仔细讨论,我们决定结案。”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教务处的老师,“他竟然连我救活他女儿的事都不承认了?他给我转账也是为了感谢我的救命之恩,不是为了追求我。他在猥亵我之前从来都没说过喜欢我,我更没有接受过。那天在他宿舍……”
“你没有证据证明你说的话,我们不能单凭你的一面之词处分荣老师。”
我冷笑一声,“明白。我早就听说过,大学里教授骚扰、猥亵甚至侵犯学生的事屡见不鲜,学校很少会替学生维权。我本来以为,咱们燕大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肯定和那些大学不一样,看来是我想多了。既然你们不秉公处置,我就只能上网争取舆论的支持了。”
“江禾,我以个人名义真心劝你不要这样,”她原本冷淡的眼神中掺进了一丝真挚,“你没有证据证明荣老师的性骚扰行为,可是荣老师却有证据证明你接受了他的一万元。即使事情闹大了,学校也只会发布声明,说明你的举报无效。到时候网上极有可能会有人给你扣上诬告的帽子,说你之前为了钱……”她顿了顿,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是现在又为了博眼球、赚流量,谎称自己是受害者。到时候舆论会对你非常不利。”
我愣了一愣,她说得没错。
我郑重谢过她后,离开了教务处,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徘徊。我自然很愤怒,但是既然我不能奈他何,最理智的选择莫过于放下这件事。我也想过要报警,但同样毫无证据。其实我原本私下跟任何一个教授交流前都会开录音,但后来和荣逸关系越来越好,他在那之前也没有过异常的表现——并不符合网上流传的规律,我就对他放下了戒备。当然了,那晚即便录了音也没用。
党支部已经找我谈过话,不知道我转为正式党员的事会不会彻底告吹。此事最大的责任人当然是我——我不应该动摇唯物主义的信念,但我依旧需要知道举报我的人是谁。我看了检举材料里的照片,照片拍摄得很清晰,很像离我很近的人拍的,甚至从拍摄的角度看都很像当时站在我身后的予颂。我必须要问问她。
予颂昨天已经回到了学校,我便给她发微信约她来宁园草坪玩飞盘——我们都很喜欢的运动。她说要收拾东西,来不了。我接连约了她好几个时间做不同的事,她都推说有事。此刻,我已经可以肯定,举报的人就是她。
我不敢相信,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入不了党对她没有任何好处,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忮忌我能入党吗?她不是这种人。我百分之一万确定,她不是这种人。
我再次给她发消息:
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不怪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我放下手机,无比紧张地快速向前走着。等我走遍了大半个校园,手机消息提示音终于响了。我打开一看:
哈哈哈什么苦衷
我连做两个深呼吸,扫了一辆路边的共享单车,骑车出了校园。我先到水果店买了几盒果切,又到奶茶店买了三杯奶茶,最后去便利店买了几个雪糕。然后我很快就我回到学校的西南门,一个人流量不大的小门。
我刷脸进了校门,校门旁值班室的门开着,我就直接走了进去。好在我们学校保卫部的人几乎都是年纪不大的男生,这样我和他们交流起来应该比较简单。
值班室里坐着两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生,他们都干瘦干瘦的,衬衫式的制服在他们身上显得格外宽松。他们略带疑惑地看向我,从他们的眼神中,我甚至可以看到当代年轻人独有的社恐。我暗自窃喜,这把稳了。
“你好,我想查一下监控。我前几天手机丢了,没找着。你们这么热的天儿在这儿值班,辛苦了,”我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一把空椅子上,一边把奶茶、果切和雪糕拣出来摆在桌子上,一边笑着说,“我给你们买了点奶茶、雪糕什么的,解解暑。”
“啊,可以的,你查吧。”坐在监控屏幕前的保安立马答应,“你要查哪天在哪儿的?”
“先查一下22号那天潜渊北宿舍门口,我感觉最有可能是在那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但我不确定是什么时候了,我自己坐这儿找就行,你们先吃雪糕,别化了。”
“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你还给我们买东西,真是不好意思。”
“这不是麻烦你们了嘛。我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在哪丢的,可能得查半天。”
“没事儿,你查你的,也不耽误我们。哎,潜渊北宿舍好像是给教授住的吧。你是教授吗?”
两个保安都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我倒希望我是教授。可惜不是,我只是个苦哈哈的辅导员,才刚入职没一阵。我表姐是教授,她把她的宿舍借给我住了几天。”
“我就说嘛,你这么小,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学生呢,原来是辅导员。当辅导员累不累?”
“累,又累又没意思,干得我都怀疑人生了。”
“嗐,和我们这工作一样。”
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聊天,一边把录像时间调到九天前,我和予颂去寺庙前一天晚上七点半,用最高的十六倍速播放录像。
我盯了十多分钟,到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依旧什么也没有。我继续往前调了一天、两天,直到第三天的晚上9:14,予颂和荣逸一起出现在了画面里。我调回原速,清晰地看见予颂和荣逸一起走进了宿舍楼。
我悄悄动了动眼珠,那两个保安都在玩手机。我默默用手机录下这段监控画面,琢磨了一下,又调出了潜渊湖边的几处监控,分别拍下了照片。我退回分屏浏览的页面,和两个保安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我把拍到的视频发给予颂,问她是不是受到了荣逸的威胁。等了二十分钟,予颂依旧不回我。我别无他法,只好又发一条消息:
我订了一个小时的图书馆讨论室,你要是不想让人知道你学术作弊的事,就来。
大四这一年,予颂不仅要考公、考编,还要处理家里的事,压力很大,相对来说最不重要的毕业论文就一拖再拖。荣逸看予颂忙不过来,竟然主动帮予颂把刚刚定下选题和框架的论文写完了。这事都超出了我的认知,我当时别提有多震惊了,心想这事跟别人说,别人都不一定信。还有,荣逸也太善良了,世界上怎么有他这么善良的人?
这次她回复得很快:
哪个房间?
我和予颂几乎同时抵达了图书馆的后门,一起默默无声地走进了我预定的讨论室,锁上门,走到窗边。我默默看着她,她垂下眼眸,半晌才开口:“荣逸也拿学术作弊这件事威胁我,让我一定要找出你的把柄交给他。”
我点了点头,“和我猜得差不多。”
予颂的眉宇间满是痛苦和愧疚,“小禾,对不起。如果他但凡拿别的事情威胁我,我都不会遂他的愿,可是偏偏是我的大学文凭。我要是因为作弊被取消学位,我妈就白供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我都不敢想象后果有多严重。”
我顿时心生怒火,“予颂,我考上的公务员岗位要求是党员,如果我没有了党员身份,就不能入职了。而且以后再就算再考公,取消预备党员资格这个记录都会影响我的政审评价。现在已经过了秋招和春招,我毕业之后如果找不到工作,是不是也白读了这么多年书?”
“对不起”三个字哽在予颂喉间,她用双手捂住脸,蹲下身,低声呜咽。
我能看出予颂是发自内心地愧疚,我也知道真正的坏人是荣逸,但予颂毕竟背刺了我,所以我不可能再把她当成朋友了。我心里十分悲凉,本想即刻就走,但还有件事我不能坐视不理。半晌后,我看着蹲在地上的她,问出了早就想问的话:“你实话告诉我,荣逸还有没有强迫你做其他事?”
她的呜咽戛然而止。哭声一停,小小的房间里瞬间就安静下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平时不曾留意到的空调运作时发出的轰鸣声都变得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几秒、十几秒还是几十秒,予颂喃喃道:“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算不算强迫,因为我也没明确拒绝。”
我用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他用你的毕业论文胁迫你,违背你的意志强行发生性关系,这就是□□。打电话报警。”
“不行!”予颂慌张地甩开我的手,又连忙抓住我的手腕,好像生怕我拿手机报警似的,“不能把这事闹大,不然别人就知道我的论文是荣逸帮我写的了。学术作弊这件事太严重了,怎么说都是我的错误……”
“你当时实际上也没有选择啊!”我情绪一激动,不小心喊了出来,连忙往玻璃门外看了看,又压低声音,“他身为你的导师主动替你写完了一整篇论文,你难道敢坚持不采用,让他白写吗?”
“他们哪会管我有没有选择?他们只会认准作弊这个事实,”予颂苦苦哀求,“小禾,我不能报警。也求求你你千万不要揭发我,我会尽全力补偿你。”
“予颂,你现在想的是最坏的情况。咱们学校好像也没有这种先例,你怎么确定你一定会被取消学位呢?”
予颂神情悲戚,“我不能冒这个险。你是知道我的,如果是其他事,我一定会抗争到底,但偏偏是我的学位。我如果拿不到学位,不仅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我自己。”
是啊,这些人真是拿住了我们的软肋。
我沉吟了一下,就下定了决心,“我可以答应你,不向任何人透露你的事,但你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好。什么事?”
“等我定了日期告诉你。那天晚上你要登上周国栋楼的屋顶,然后打电话给导员,说你要跳楼。”
予颂满脸惊愕,“为什么?”
“你不用管,”我笑意吟吟,“这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