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岑沐泽说他有点搞不定小圆子时,我本以为是他夸张了。殊不知,他只说“有点”,已经很委婉了。

我刚进门时,就被一片狼藉的客厅吓了一跳。更吓人的是,我还看到阿姨在捡东西。也就是说,现在客厅的状态可能还是在阿姨不停收拾的条件下形成的。

小圆子一看到岑沐泽,就热情地扑上去,“哥哥!”

岑沐泽笑着把她拉下来,“快和姐姐打招呼。”

小圆子一边歪着小脑袋看着我,一边吃手,“你是谁?我好像见过你。”

“你没见过我,我们是第一次见,”我莞尔一笑,“我叫江禾,是哥哥的同学。”

阿姨见我们来了,匆匆拿起包就要走。小圆子拉着她不让她走,我们好说歹说,半劝半拽,可算让小圆子放了手。小圆子目送阿姨关上门,转瞬即逝的安静模式随之结束,紧接着便切换回了拆家模式。茶几上、柜子里、抽屉里,所有她能够得到的东西她都要拿起来看一眼,然后随手扔在地上。“别乱扔东西”、“从哪拿放哪去”这种话她是根本听不见的,我们又不敢和她急,只能跟在她后面,确保她别受伤就是了。她从客厅扔到主卧,从主卧扔到次卧,又来到了书房。

书房不是很小,有一整面墙的书,地上还放着三个旋转书架。神奇的是,小圆子竟然没有对那些书下手。我问岑沐泽这是谁的书房,岑沐泽说,是坤南的。

正说着,小圆子已经爬上了办公椅。她晃晃悠悠地站在旋转椅上,我扶着她,岑沐泽扶着椅子,都生怕她摔下去。小圆子熟练地拉过台式电脑的鼠标,输入密码解锁了屏幕。我不禁感叹,现在的孩子这么小就会用电脑了。

小圆子打开视频软件看起了动画片,终于难能可贵地安静了片刻。我和岑沐泽怕她从转椅上摔下来,只能一边扶着转椅,一边无聊地和她一起看动画片。突然,屏幕右上角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院长

那个同学的情绪安抚好了吗?

坤南的电脑还登录着微信,所以会实时接收信息。小圆子点开那条消息,院长和坤南的聊天记录便展现在我们面前。乍一看他们的对话,坤南对韦善的态度实在非常恭敬,甚至可以说是谄媚。真没想到,坤南还有这样的一面。

安抚好了。我把道理都跟她说明白了,她已经答应我不会惹事了。您放心就好。

坤南的回复也在实时更新。果然,他们都一样。我之前在胡乱期盼些什么?真是可笑。

小圆子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也不知她能看懂多少字。

钱院长

[语音]

突然又收到一条消息,小圆子再次及时地点开查看。目前我们能看见的聊天记录页面里全是语音消息,还有一次57分29秒的语音通话。小圆子播放了语音,还真是钱院长的声音:“小坤啊,我出来了啊,上车了。你那边怎么样啊?用不用我帮忙?”

坤南发送的消息很快弹出,小圆子点击播放:“院长,我这边一切顺利,不用帮忙。我刚才跟秦屿聊了聊,我看她那样,估摸着她会愿意给张建树干的那些事作证。我想要不趁着这个机会,到时候把张建树也带上?他是韦院长的心腹,留着恐怕对咱们不利。”

我和岑沐泽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目光交错间,我们瞬间看懂了彼此心里的话。

钱院长很快回复:“这可不行啊,小坤。上边儿只让咱们整韦院长,咱不能擅自连带其他人。张建树是咱们李校长的内弟,整他容易得罪李校长。”

这下更清楚了。岑沐泽眼神中的疑惑彻底消失,只剩窥见天机一般的震惊。

“好的,院长,我明白了。”坤南回复道。

钱院长又说:“你要是实在想办这个张建树,等我提正之后看看情况,再找机会把他办了。你现在可千万别有多余的动作啊,不然要是出了岔子,可就功亏一篑了。小坤,我相信你是有大局观的人。”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小圆子边重复这个成语边嘿嘿笑着,感觉很好玩。

看来钱院长担心得罪领导,导致自己没法提正,所以一定要稳住坤南。只是他这饼画得也太离谱了,谁信啊?他现在不敢得罪李校长,难道等他提正之后就敢了?

“院长,你放心吧,我不可能轻举妄动。之前是我考虑不周,幸亏有你提点。你一说我就明白了,这点大局观我还是有的,绝对不会耽误正事。”

我劳心劳力地哄小圆子坐下,让她答应起来之前先叫我们,然后拉着岑沐泽走到书房外。

“咱们学校一共有几个李校长?”我边问边拿出手机查。

查到了,只有那一个。

“看来就是咱们刚才遇见的那个,”岑沐泽原本正事不关己地偷笑,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惊恐地看着我,“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咱们能干什么啊?”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只不过是给坤老师分享一条信息罢了。至于用不用,怎么用,都是她自己的事。”

“这事跟咱们没关系,你别管这闲事。”岑沐泽紧张兮兮。

“当然,”我信誓旦旦,“我只爱传八卦,不爱管闲事。”

岑沐泽劝不动我,只好放弃,但表明他绝不参与。果然,坤南刚一回家,他就钻进了洗手间,估计短时间内是出不来了。

坤南一边抱着在她怀里滚来滚去地蹭蹭的小圆子,一边略带歉意地笑道:“打扰你们约会了,我真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没在约会,他不是我男朋友。”

“原来你们不是情侣,”坤南略显惊讶,“岑沐泽说你是他女朋友,我居然就信以为真了。”

我被气笑了,“他这么说?这小子真能信口开河。”

“你们就是普通朋友,是吗?”坤南淡淡一笑。

“比普通朋友关系更近一点……不知道算不算friends with benefits。”

坤南顿时了然,“那你们除了彼此,还有没有其他这种朋友?”

“他有,我没有,”我扼腕叹息,“不是我不想有,实在是燕大的帅哥少得可怜。”

“不仅是在燕大吧?在哪里都一样。”

“是的,但是哪里都有很多美女,”我怅然,“所以他的选择很多,但我的选择极其有限,能有他一个就算是幸运的了。”

“你们是在我的课上认识,然后成为好朋友的吗?”坤南的眸中含着些期许。

我连连点头,“我们第一节课就认识了,后来每次都一起上课,关系就越来越好。”

坤南欣然一笑,“所以你们刚才去哪里玩了?”

“去酒吧聊了会儿天,”我‘饶有兴致’地说,“我们还看见咱们学校的李副校长了。他和一个年轻女孩在那里亲亲热热的,也不知道那俩人是两口子、情侣还是……婚外情。”

小圆子从坤南腿上一咕噜滚了下来,站在沙发上拽坤南的手,“妈妈,你陪我画画。”

“我等一会儿再陪你画画,你先自己画,”坤南柔声细语地哄着小圆子,又装作不经意间问我,“在哪个酒吧看到的?”

“在重庆路的Dreams Co.。”我答道。

坤南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转瞬又多了几分错愕,欲言又止地望向我。我只能故作困惑地问她怎么了。她肯定不会希望我知晓她和钱院长的密谋,她书房里应该也没有监控,所以只要我不告诉她,她就无法确定我知道。

我只能帮到这里了。她方才那难以捕捉的惊喜神色让我有些欣慰——看来这条信息是有用的。只要张建树不再是李校长的内弟,那把他拉下马就不会得罪李校长了。

“没什么,我是个挺八卦的人。”坤南解释道。

“不是八卦,是紧跟时事。”我说。

坤南开怀大笑。她似乎心情很好,我们又愉快地聊了一会儿,还约好下周一起参加荣逸的新书分享会。……好吧,不能算约好一起去。但我知道她要去,我也要去。

不知是否因为这是荣逸的第一本学术专著,分享会的阵仗还挺大的。学院大肆宣传,吸引了很多外校的学者来参加。分享会全程线上直播,钱副院长亲自主持并介绍作者,院里的资深老教授徐庆松也上台讲话,推荐荣逸的新书。

坐在人满为患的观众席,我不禁有些替坤南犯愁。她和荣逸是同一年入职的,如今荣逸的研究成果已经非常显著,入职后在顶刊上发表过9篇论文,第一本专著都出完了;相比之下,坤南的研究进度则着实令人担忧。

徐庆松致辞过后,大家都在等待钱院长回到台上结束这次分享会。但上台的人却不是钱院长,而是坤南。她从容地拿起话筒,声音像一道沉静而有力的光,瞬间铺满礼堂。

“大家好,我是燕华大学环境学院的助理教授,坤南。我想借用今天的机会,揭露燕大环境学院院长韦善和教授张建树的违纪行为。”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我和予颂呆呆地四目相对。原来现在就是坤南和钱院长说的“到时候”。我没有料到他们要在这么多人在场,还在实时直播的情况下当众检举韦善和张建树。这是要让全国人民都知道。

“韦善的三项重大违纪事实如下:第一,窃取博士生学位论文的研究数据,”坤南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两篇论文的截图,“韦善于2020年3月发表在《Water Research》期刊的论文中的核心数据是他彼时指导的博士生黄同学的实验数据。韦善在未获黄同学许可的情况下将数据挪用到自己的期刊论文中,致使黄同学数据缺失,无法毕业。”

“这也太缺德了,”予颂在我耳边悄悄说,“坤老师本硕都是在燕大读的,她当时应该认识黄同学,所以才知道。”

大屏幕上又展示出五张实验器材的照片和一张记账凭证的截图。坤南的声音宛如金石相击,铿锵有力,“第二,私自调换实验设备,从中牟利。韦善从河图科技有限公司共采购价值约4728万元的高精尖仪器,随后以个人名义将其中价值共约1930万元的六套仪器折价转售给私企,又从洪峰科技有限公司购入价值共约450万元的低价仪器,替换河图科技的高精尖仪器,放入实验室。有实验室仪器及河图科技、洪峰科技的记账凭证为证。

“第三,私自出租实验仪器并诬陷学生损毁,向学生索要高额赔偿金。2022年10月,韦善私自将实验室一台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仪和一台原子吸收光谱仪有偿出租给龙门资源有限公司,仪器遭到损坏,龙门资源拒绝赔偿。韦善为推卸责任,安排两名不知情的研究生前往龙门资源取回仪器。两位同学从龙门资源取回已被损坏的仪器后,韦善诬陷二人因运输不当损坏仪器,索要维修费16万元。龙门资源研发部研究员孙女士以及受害者陈同学、魏同学皆可作证。

予颂嘀咕着:“原来坤南和韦善他们只是表面上虚与委蛇,实则在暗自谋划扳倒他们。她特意进入韦善的课题组,在他们身边潜伏数年,就是为了找出他们作恶的证据,妙啊。好像小说里的情节。”

坤南郑重其辞,“我会在稍后向燕华大学和纪委监委实名举报韦善和张建树的违纪行为,我愿意为举报内容的真实性承担法律责任。”

众人安静地目送坤南走下舞台后,低声絮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我心里依旧疑惑重重,却无处求解。坤南没有提及张建树,是因为用不上我给她提供的信息,还是没到时候?韦善的这些罪状是真是假?钱院长说“上边儿只让咱们整韦善”,那这个“上边儿”让他们做的究竟是曝光真相还是污蔑?坤南会为了结交领导诬陷同事吗?她既然会这么努力地铲除张建树这个祸害,说明她是个很正直的人,应该不会诬陷好人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行路南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