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予颂讨论过，既然坤南和荣逸是两口子，是不是一起请他俩吃一顿饭就好了。但我们既然知道他们有孩子，如果一起请他俩，就最好让他们把孩子也带上。可是一旦带了孩子，坤南就很有可能没法好好吃饭，得忙着照顾孩子。所以我们决定还是要分别单独请。
我今天下午刚刚答辩完，晚上就和予颂一起来到了商场顶层的餐厅。我们让服务员安排好位置，就站在门口等坤南。已经到了约定的五点半，坤南还没有出现。
“今天过后，老徐、老李和和坤南咱们就都请完了，只剩荣逸了。”予颂十分愉快。
“你说如果荣逸不是教授，我该怎么称呼他，坤南的老公？”我忽然问。
“那就叫……”予颂琢磨半天，“那你也不会认识他吧。”
“我那次去坤南家吃饭的时候，就会认识他啊。”
“也是。那就叫……师爹？男师母？”予颂把自己都逗笑了，“哎呀，要不就叫‘姐夫’？‘大哥’？”
我的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我连忙查看，原来是徐庆松发的消息。我看到消息，喜出望外，“予颂，徐老师帮我问了我的答辩小组组长，说我的答辩成绩是优秀。”
“太好了！”予颂也喜上眉梢，“那徐老师说没说他和坤南给了你什么成绩？”
“他不知道坤南给的成绩，他自己给的是优秀。”我笑着说。
“哇塞，那先提前恭喜你荣获优毕啦！”予颂略显激动。
“谢谢，不过还是别半场开香槟了。我还不知道坤南给了什么成绩呢。”
说着，我又赶紧环视四周。坤南随时会到，说话还是小心点为好。
“你看见她了吗？”予颂也四下张望。
手机又响了一声，我看了一眼，“她给我发微信了，说还堵在路上，还要15分钟才能到。”
“挺符合她的行事风格。”予颂笑了笑。
又过了一会儿，坤南远远地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我们向她招手，她也向我们招手。
“久等了，”坤南走到我们面前，她的声音也仿佛浸在阳光里，“我刚才在办公室跟学生讨论她的论文，一不小心就过了时间。”
“您最近有两个研究生都要毕业了，您一定很辛苦。”我说着，带坤南走到我们的座位。
“她倒不是我的研究生，是徐老师的。”坤南说。
我尽我所能地掩饰住语气中的惊诧，“原来您也会指导徐老师的研究生啊。”
“就是学术交流啦。”坤南不以为意。
我们落座后，我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有些怯怯地问：“老师，那您会担心得罪同事吗？”
“不会，因为我认为不应该有人会因此被得罪，”坤南坦诚道，“学术界的氛围应该是自由、开放的，学术交流也该是纯粹的，不该掺杂办公室政治。所以如果有学生问我问题，不管是谁的学生，我都会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尽量帮助他们。如果有人因此多想，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原来您是这么想的，”我眼前一亮，“我学到了，这就是大局观。越是自由的学术氛围越有可能孕育出非凡的成果，所以我们需要共同建立并维护这样的科研环境。”
坤南很是欣喜，“没错，就是这样。”
我国的学术界要是多些她这样的人就好了。尽管她连分内的工作都没做好，还分散精力指导别人的学生这件事有点可笑，但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坤南抬眼望了望四周，感慨道：“这家餐厅好有情调啊，你们真会选地方。”
“您喜欢就好。”我和予颂纷纷说道。
点完菜，坤南说要去洗手间戴上护腰带。自从她生完孩子，就离不开这个东西了。
坤南走后，予颂随口问道：“这里有洗手间吗？”
“店里肯定没有，得去商场里。”
予颂突然呆怔了一瞬，紧接着“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拿起手机向外走去。我跟着她走到门口，看见坤南正站在收银台前。她看见我们，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予颂哭笑不得，“老师，明明是我们为了感谢您请您吃饭，您在这里做什么？”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我不能让你们请客呀。”坤南相当诚恳。
“好了，可以扫这边。”收银台后的服务员说。
眼看着坤南抬起手机，予颂急急地用手盖住扫码盒子，同时用另一只手打开手机的付款码。坤南伸手拽予颂的手腕，想把她的手拉开，“你真的别跟我抢……哎呀，你快点拿开……”
予颂一边说着“不行不行”，一边打开了付款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机扣到了盒子上。谁知并没有传来“嘀”的声音，服务员面不改色地说：“没扫上，离远一点。”
坤南赶忙又抢着要扫她的手机，差点把予颂的手机挤开。予颂死守阵地，两个人的手机互相挤得晃晃悠悠，半天都没人扫上。过了二十多秒，终于听到“嘀”的一声，我一时竟不知道扫上的是谁的手机。予颂连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然后得意地回头冲我笑了笑。看来她支付成功了。
“啊真是的，你为什么要跟我抢嘛！”坤南埋怨道。
“老师，虽然这一顿饭根本不足以略表感谢，但是您也不能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们吧。”予颂说。
“那好吧，”坤南无可奈何地一笑，“我是真的要去戴护腰带，等我一下。”
予颂目送着坤南走远，然后嘿嘿一笑，“还好我反应得快。”
我表示赞许：“任何端倪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坤南回来后，我们很愉快地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多小时。临别前，坤南特意叮嘱我保重，是单和我说的，而不是对我和予颂同时说的。
次日中午，我又来到学校的教职工餐厅，教师之家。我和予颂请徐庆松吃过饭之后，他便坚持要回请我，地点就选在这里。由于上次徐庆松提前到了餐厅，这次我怕他也早到，所以早早地来了。餐厅门口正对着潜渊湖，景色十分秀丽，我便在门口边欣赏风景边等徐庆松。
“江禾？”
忽听见身后有人叫我，我回头一看，正是荣逸。他笑问道：“你在这里干嘛呢？”
“等徐老师。上周我和予颂请他吃了饭，他要请回来。”
荣逸眉开眼笑，“哎呦，他可真是个讲究人。等你们请完我，我要是不还席，显得我也太不够意思了。”
“你能去就是给我们面子了，还什么席啊？”我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那我可就真不还了，”荣逸笑着要推门，“我先进去了啊，免得一会儿徐老师看见我，还得纠结要不要一起请我。”
“哥，你等等，”我叫住他，“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呀？”荣逸跟我走到一旁，“如果是要我跟你合影签名留念，直说就行。”
“对，回头给我在白纸上签个名，”我顺口胡说，“然后我在上面补上个欠条，好找你要钱。不过你先告诉我，郭桐桐她姥姥真的是她姥姥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荣逸有几分讶异。
“虽然桐桐的姥姥瘫痪在床很不幸，但也正因如此，她才威力巨大。加上她能够在学校里一路喊到校长办公室，让所有人都听见，可谓是个神助攻。桐桐在毕不了业的时候，能有如此身残志坚的姥姥竭尽全力地帮她，实在很幸运。也正因为她太幸运了，我才悄悄琢磨，这是单纯的运气，还是精心的策划？”
荣逸一脸懵懂。我继续分析；“桐桐带‘她姥姥’来学校之前，原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想请坤老师帮她劝孙仁老师。后来她跟我说，坤老师不肯帮忙，然后紧接着她就用上了这招。所以我猜，是不是坤老师不好直接干涉孙老师的工作，所以就给郭桐桐出了这招。那个老奶奶是郭桐桐雇的演员，根本就不是她姥姥？”
“有这事吗？”荣逸看起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像是演的，“反正我老婆从来都没跟我说过。我感觉她不会给学生出这种主意，毕竟万一这事传出去，她和孙仁老师还怎么做同事？其他老师听了，又会怎么想？”
徐庆松此时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我们便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谈论。荣逸朝徐庆松招招手，就先自己进了餐厅。
和徐庆松吃完饭后，我又跟他回办公室聊了会天。这应该是我毕业前，我们最后一次私下见面了。虽然他还会参加我们的毕业典礼，但到时候未必有机会说得上话。因此我临走时，他特意送我到电梯门口。
那一刻，我忽觉格外不舍。我始终记得徐庆松那天在座谈会上公开发表的性别歧视言论，因此对他这个人的看法总是很复杂。可是他的的确确在我非常焦虑且无助的时候施以援手，他也很可能是当时唯一一个会帮我的人。虽然徐庆松帮我时可能不用担心得罪坤南，但他为我这个平平无奇的、毕业以后就会离开学术界的本科生花费的时间依旧是一份人情。后来我在社会上混得越久，越明白当年徐庆松这份无偿的帮助多么难能可贵。
电梯门打开，我和徐庆松都看到坤南和龙涛，也就是何飞捷的毕论导师站在里面。我没想到还能再偶遇坤南，心下闪过一丝惊喜。我们快速地互相打过照面，龙涛按着电梯的开门键，笑问徐庆松：“徐老师，你要去哪啊？”
“我不去哪，我就送送她。”徐庆松答道。
“老师送学生啊。”龙涛轻笑一声。
能恰巧让坤南撞见这一幕，也实在是幸运。但愿她会以为我和徐庆松的关系非同寻常，因此不敢给我的论文搞小动作。虽然我现在已经99%确定她不会搞破坏了，但总有那1%。
我走进电梯，和徐庆松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直到电梯门彻底合上。
“你宿舍收好了吗？”坤南和言道。
“收拾好了，”我转过身面对着她，“老师，我们毕业典礼的时候，您应该在出差吧？”
“是啊，所以我去不了了。”坤南略显遗憾地笑道。
“真是可惜，”我由衷地说，“您和龙老师要出去吗？”
“对，我们开车走。”坤南说。
电梯门打开，因我离门最近，坤南示意我先出电梯。我本想用手挡着门，请他们二人先出去，但又想到坤南大概不想浪费时间，而龙涛又是个极彬彬有礼的人。如果我这么做了，只怕又要像以前和其他教授那样，互相让半天，谁都不肯出去。于是我索性走了出去，在外面按着开门键。龙涛出来时，向我点头致意。
“拜拜。”坤南挥了挥手。
“我送你们到停车场。”我说着，就先往停车场的方向迈了步子。
“不用送我们，”坤南边走边说，“你忙你的去吧。”
他们似乎有点赶时间，于是我加快了脚步，“让我再送您一程吧，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肯定还会有机会见面的，”坤南莞尔一笑。
停车场很快就到了，坤南的车就停在边上。我站在一旁，坤南拉开主驾驶的车门，上车前又看向我，认真地说：“江禾，后会有期。”
我笑着点点头，“后会有期！”
坤南启动了车，驶离停车场前最后朝我挥了挥手。我目送着车渐行渐远，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的眼前突然模糊起来，仿佛再次看见去年春天，在那条路上，坤南笑着对我说，“江禾，谢谢你刚才拉着我躲开了。”你那天暖阳般的笑容从未消散，已经在我心里停留了一年。
你在课上说过，你上大学前之所以选择环境科学这个专业，是因为你希望成为苏珊·所罗门那般能够挽救世界环境危局，维护地球生态的科学家。你还说，希望你以后可以改进大气课的教材，让苏珊卓著的事迹和成果不再只占据短短半页纸。我知道你志向高远，愿你一路披荆斩棘，前途似锦。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坤南，后会无期。